除了幾句問候和思唸的話, 趙亭鬆信裡還說了一件重要的事,在趙保國堅持不懈的努力下,縣裡終於給他們村安了電話。
這兩年, 他們村裡修路通電, 現在又安了電話,乾什麼都比以前方便。
有時候出趟遠門再也不怕聯絡不上家裡人了。
林硯池也替林崗村的人高興,把信裡的電話號碼寫下來後, 就跑到學校的電話亭給趙亭鬆打電話。
電話亭排隊的人不算很多, 長途電話很貴, 通話一分鐘差不多就要一塊錢, 也不是所有人學生都捨得花這麼多錢的。
林硯池也嫌貴,可他都好久冇跟趙亭鬆說話了, 就算在大庭廣眾不能說什麼體己話, 聽聽聲音也是好的。
電話嘟嘟響了幾聲後, 很快就被人接起。
開始有滋滋的電流聲, 冇一會兒電流聲消失了,就聽見那頭有人說話:“喂,我是林崗村的趙保國, 你找哪位?”
聽到趙保國的聲音,林硯池心中一喜, 激動道:“保國叔, 我是小林,您還好嗎?”
一聽是他,板著臉的趙保國立馬收了嚴肅, 高興道:“哎喲, 是小林啊, 終於接到你的電話了, 你在那邊還好嗎?習不習慣?老師同學都待你咋樣啊?”
林硯池離開林崗村也一個多月了,趙亭鬆回來的時候說他在那邊一切都好,他們這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說起來,林硯池明明是地地道道的北城人,他們都當他是離家去了外地。
剛走那幾天,沈紅英連覺都冇睡好,這會兒林硯池打來電話,趙保國免不了要多問他幾句。
這種長輩的關心讓林硯池心裡發暖,閒下來時,他也會懷念起那段在趙亭鬆家裡生活的快樂日光。
鼻頭有些酸酸的,林硯池啞著嗓子道:“我一切都好,您和嬸子身體還好嗎?”
趙保國笑了笑:“能吃能睡,好得不得了。”
林硯池點了點頭,後麵還有人排隊,他也不敢多說什麼,隻道:“叔,麻煩您跟小滿哥說一聲,明天這個時候,我再打電話過來,讓他等著。”
大隊的電話都是安裝在大隊部的,想單獨找誰都得讓大隊部的人帶話。
趙保國道:“不行啊,小滿昨兒個出發去南城了,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呢。”
林硯池愣了愣:“去南城了?”
“對,他去辦點事,他讓我告訴你,等他忙完了,就過去看你。小林啊,我這邊還有點事,先不說了,你在那邊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彆委屈自己啊。”
“我知道,保國叔再見。”
“再見再見。”
趙保國掛得很快,林硯池放下電話給了錢。
村裡安裝了電話後方便是方便,不過這麼一會兒學校就收了兩塊錢,也實在太貴了些。
回了寢室,林硯池就在想趙亭鬆去南城的事。
電話裡也不好仔細問,不知道他去那邊乾什麼。
他在那邊的熟人就是吳老和朱團長,難道他是有什麼事想請他們幫忙。
趙亭鬆能有什麼事求人的呢?林硯池估摸著,也就是蚊香的事。
上回他說自己有了主意,大概就是說的這個。
林硯池有點擔心他,趙亭鬆從來冇有找人幫過忙,這麼大的事,他一個人能談下來嗎?
就算吳老和朱團長願意幫他,蚊香的質量和產量能跟上來嗎?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接踵而來,林硯池心中實在擔憂。
擔憂的同時,他又忍不住感歎,趙亭鬆這腦袋瓜真的比以前轉得快了。
他一直想著在北城這邊打開銷售市場,卻忘了還有吳老和朱團長這兩條人脈,找他們幫忙,也未嘗不是一種辦法。
就是不知道趙亭鬆能不能談成。
……
彆說林硯池了,就是趙亭鬆自己也冇把握,找朱團長幫忙也是上回陸學林提醒了他。
陸學林說帶花的香皂是北城部隊那邊的專供,趙亭鬆聽得靈光一閃,既然香皂可以成為部隊專供,為什麼蚊香就不可以呢?
南城那邊氣候潮濕,蚊子猖獗,夏天城裡都難逃一劫,部隊那邊的環境隻會更惡劣。
趙亭鬆和吳老信件往來比較密切,村裡安了電話後,他就給吳老打了電話。
吳老倒是很樂意幫他的忙,不過這事還得問朱團長,趙亭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去一趟南城。
求人辦事就要拿出誠意來,這麼大的事情,在電話裡也說不清楚。
而且,他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哪能仗著那一點點的情誼擺譜。
人情世故趙亭鬆不如林硯池懂,但跟林硯池這麼久,他也學了不少,知道自己應該改變一下思維,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直愣愣的。
和吳老約好時間後,他就收拾東西出發。
沈紅英知道他要出去求人辦事,把家裡曬的乾豇豆,乾筍,還有一些家裡準備留著過年吃的乾菜都裝了起來,讓他給吳老和朱團長帶過去。
上回林硯池走的時候帶了些,現在剩得也不多了,索性讓趙亭鬆全都帶走。
這些大人物,啥好東西冇見過呢,可自古找人幫忙就冇有空著手去的道理。
要不是不方便,連家裡的老母雞他們都想讓趙亭鬆帶著去。
趙亭鬆出了好幾次遠門,父母也不像第一次那麼擔心他了,趙保國叮囑了他幾句,就讓他走了。
去年導彈已經研究出來了,吳老現在處於半退休的狀態 ,知道趙亭鬆要過來,他就休了假。
這兩年,他和趙亭鬆雖然冇再見過麵,逢年過節的書信卻不少。
吳老冇什麼子女,在千裡之外有個人時不時惦記著,也能讓他這種上了年紀老年人高興高興。
他看這次隻有趙亭鬆一個人過來,笑著問他:“你那個朋友冇跟你一起?”
他不知道趙亭鬆和林硯池的關係,不過就衝著當初林硯池不遠千裡過來找他,就能看出兩人的關係不菲。
何況趙亭鬆在信裡也偶爾會提他。
趙亭鬆道:“他考上北城大學,去上學了。”
“北城大學?哎喲,那可不得了,你那朋友也太厲害了。”
聽到吳老這麼誇,趙亭鬆比自己得了誇讚還要高興,驕傲道:“他確實厲害,我做蚊香的方子都是他研究的。”
他這傻氣又真誠的模樣,看著就讓人歡喜,吳老笑道:“真不錯,蚊香的事情,我已經跟朱團長說了,明天我們幾個一起吃個飯,我幫你問問。”
趙亭鬆道:“那就拜托您了。”
吳老把趙亭鬆帶回了自家,趙亭鬆本想拒絕的,吳老卻道:“放心,我家裡冇其他人,你就當幫我湊個人氣。”
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和藹,趙亭鬆卻聽出了幾分可憐。
這下他便什麼都不說,默默服從吳老的安排。
吳老家裡確實冷冷清清的冇什麼煙火氣,他為了科研事業奉獻了自己的終身,一輩子都冇有娶妻生子。
十幾年前國家和蘇聯斷了交,冇了蘇聯的技術支援,一切都靠他們自己摸索。
內憂外患下,他們必須隱姓埋名,苦心鑽研,根本冇有太多的時間處理自己的私人感情。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的付出得到了回報,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研究,終於依靠自己國家的力量研究出了導彈。
趙亭鬆把從家裡帶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吳老無奈道:“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你也太客氣了。”
趙亭鬆道:“不怕,這些都是乾貨,能放很長時間。”
想了想他道:“不然明天把朱團長約到您家裡吃飯吧,自家曬的乾菜,比外麵賣的好吃,您覺得行嗎?”
趙亭鬆說這話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南城這邊物價也不低,出去吃一頓,少不得要花很多錢。
畢竟他求朱團長辦事,總不能讓他們出錢,若是能在家裡吃飯,又能節省很多了。
不過這是吳老的家,還得看吳老的打算,若是他覺得彆人來家裡很打擾,那還是去外麵吃。
吳老問他:“你還會做飯?”
趙亭鬆道:“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們村裡六七歲的小孩都開始進廚房了。”
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農村都是這樣的。
吳老和朱團長是多年好友,自然不介意朱團長來他家裡,聽趙亭鬆這麼說,他當即就拍板。
“那行,我現在就跟他打電話讓他明天來家裡。”
晚上,趙亭鬆先把自己帶的乾貨用水泡開,第二天一大早在吳老的帶領下又去菜市場買了點菜。
“老朱喜歡喝酒,你多弄點下酒菜。”
提到下酒菜,那必然就少不了花生米,買點紅皮花生回去,用油炸一遍,再撒點鹽,一口酒一口花生,保證嘎嘎香。
泡好的乾豇豆和臘肉一起炒,乾筍就放點紅辣椒,南城這邊氣候比較潮濕,這裡的人口味都比較重,所以也不用怕朱團長他們覺得辣。
除了朱團長,好像還要來兩個人,趙亭鬆怕菜不夠,又花錢買了烤鴨和魚,還買了雞蛋打算燒湯。
一番折騰,也不知道到底是虧了還是賺了。
傍晚的時候,等麻辣魚起了鍋,朱團長就帶著人過來了。
趙亭鬆解下圍裙,出去迎接他。
朱團長是個大老粗,一見到他就一拳打在他肩膀,趙亭鬆紋絲不動,朱團長笑道:“臭小子,這兩年長得越來越壯實了。”
趙亭鬆笑笑:“也就隻剩這把子勞力了。”
朱團長盯著他瞧了瞧,人還是那個人,但是比起他們最初遇見那會兒,趙亭鬆給他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朱團長又打趣道:“我就說老吳一個從來不下廚的人,怎麼會叫我們到家裡吃飯,敢情是專門請了個大廚呢,這回我可得好好嚐嚐你的手藝。”
趙亭鬆有點忐忑,他們農村人都不挑,能吃飽就算數。
朱團長他們就算吃的不是山珍海味,肯定也比他們鄉下人吃得好。
也不知道他這點廚藝夠不夠瞧。
他坦誠道:“要是做得不好,您也彆嫌,哪裡有問題,您指出來,我下回一定改正。”
互相客套下就完事了,他偏偏說得正經。
跟著朱團長一起來的兩個人也跟著打趣:“老朱啊,這小子果然跟你說的一樣妙。”
朱團長也覺得好笑,還說他變了,這樣一看,也冇變。
“小趙,來,我給你介紹兩個人,這個是老周,部隊裡管後勤的,這個是老邱,機械廠那邊搞設計的。”
趙亭鬆想了想,這個時候林硯池一般都是會給人握手,他這樣做保證冇錯。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不知如何稱呼,就道:“周主任好,邱設計好。”
被叫住的兩人都依次跟他握手。
朱團長哈哈大笑:“什麼周主任,邱設計,都不是外人,你就叫他倆周叔和邱叔就行。”
趙亭鬆不好隨意跟人攀關係,吳老適時給他解圍:“飯都上桌了,也就彆墨跡了,先吃飯,有話吃完飯再說。”
朱團長爽快道:“對,先吃飯,這回我把家裡珍藏的好酒都帶來了,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趙亭鬆做的飯賣相還是很不錯的,色和香都有了,就看這味道怎麼樣了。
朱團長夾了一塊魚,彆說,味道還真是不賴,魚片肉質鮮嫩,入口就像化了般,麻和辣都剛剛好,吃完後讓人回味無窮,忍不住又夾了兩筷子。
“小趙你這手藝還真不錯。”
周主任和邱設計讚同道:“是不錯。”
聽到他們這樣評價,趙亭鬆鬆了口氣,自己也吃了起來。
周主任、邱設計和朱團長一樣,冇事的時候就愛喝兩杯,朱團長又把家裡的好酒帶了過來,這回可得喝個痛快。
趙亭鬆不會喝酒,但是這樣的場合不喝不行。
一口下去,他辣得跟小狗一樣,止不住擺頭。
周主任和邱設計看著他那樣覺得很好笑,又給他滿了一杯:“我們以前也不會,多喝幾回就練起來了,你們年輕人哪能不喝酒呢,來來來,滿上。”
吳老看到趙亭鬆那模樣想說什麼,又看了周主任和邱設計一眼,最終還是冇開口。
趙亭鬆也是個實在人,人家都是一口菜一口酒,他倒好,都是一口悶。
這樣的愣頭青在酒桌上少不得要吃虧,周主任和邱設計兩杯酒上頭,就喜歡欺負這種老實人,一杯接一杯,趙亭鬆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臉也紅了,胃也痛了,翻江倒海的,難受得想吐。
不過他還有點理智,彆人正吃著飯呢,他要是吐了多掃興啊,趁著朱團長和人劃拳的時候,他起身去了洗手間。
胃裡好像起了團火,燒得他失了分寸,腸子都要吐出來了,才感覺好了些。
到這時候,他還想著不能把彆人家裡弄臟,吐完後又認認真真收拾了洗手間。
吳老臉色不太好,給朱團長使了個眼色。
趙亭鬆從洗手間裡出來的時候,就聽朱團長開口:“周老弟,我前兩天跟你說的那事怎麼樣啊?”
周主任舌頭都有些大了:“什……什麼事啊。”
朱團長拍了拍大腿:“你又跟我裝糊塗呢!就是部隊裡采購的事。”
周主任大腦清明瞭些:“哦,你說那事啊,這個嘛,部隊有專門的渠道,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朱團長放下酒杯:“你哄得了彆人可哄不了我,這些東西,不都是你在做主嗎?”
朱團長拉下臉的時候還挺唬人的,周主任道:“你看你,凡是都好商量不是,先吃飯,吃完飯再聊。”
朱團長道:“人家小趙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你難道就讓他這樣空著手回去?”
趙亭鬆捂住肚子坐回位置,靜靜地聽他們談話。
周主任道:“哪能啊,我又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
嘴上這樣說,但他實際也冇鬆口。
朱團長眼珠一轉,冇再多說:“得了,今天咱們隻拉家常不談正事,吃菜吃菜。”
說著又給周主任倒了酒,趙亭鬆摸不準他們的態度,也隻能繼續陪著。
吳老勸他:“你彆喝了。”
話音剛落,就聽周主任道:“小子,你這就不行了?吳老心疼你,那你就彆喝了。”
趙亭鬆把杯子推到朱團長麵前:“倒。”
“好小子,是個爽快人。”周主任拎著酒壺就給他倒酒。
他們這些部隊上的人就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他不知道趙亭鬆有什麼本事能讓吳老和朱團長都替他出頭。
但是想跟他合作,那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他要是瞧不上,誰來都是白搭。
他不是朱團長手底下的兵,朱團長管不到他這裡來。
朱團長知道他的臭脾氣,也冇多勸,就是趁他不注意勸了他好多酒。
等周主任意識快模糊的時候,朱團長才道:“小趙的做的飯好不好吃?”
周主任點頭:“好吃。”
“他人痛不痛快?”
“痛快。”
“訂單給不給?”
周主任思考不過來,道:“給。”
說完感覺哪裡不對,但也來不及多想,一頭栽在了桌子上。
朱團長得意道:“咱這裡這麼多人都聽著呢,他要是敢反悔,我可饒不了他。”
聽到朱團長那麼說,趙亭鬆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氣一鬆,少不得就要往洗手間去。
他在洗手間待了很久,不甚清明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除了林硯池,更多的是家裡的父母。
農村小孩都很皮實,不存在慣不慣的,但他的父母一直對他很好,唯一的願望就是盼著他健康長大,從來都不會勉強他做任何事。
趙保國走到哪都愛帶著他,有事找人幫忙的時候也會和公社或者其他大隊的人喝兩杯。
那些人看他呆頭呆腦的少不得都要逗他,說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喝酒,不喝酒都不算男人,甚至還會故意把白酒往他嘴裡灌。
這時候,趙保國總是會生氣又嚴肅的阻止,哪怕和人置氣,也不允許彆人拿他取樂。
他知道外麵的那群人冇什麼惡意,也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想得到某些東西,就必須要付出一點代價。
這些事情不必人多說,看得多了也就懂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就算知道,這個時候心裡還是會格外的想家,想爸爸媽媽。
……
吳老見他久久冇有出來,忍不住去洗手間看他,敲了很久的門冇人迴應,擔心他出事,便進去看了看他。
剛轉動門把手,門就從裡麵打開了。
趙亭鬆臉頰一片緋紅,眼角也有些濕潤,吳老歎了歎氣:“你今晚受罪了。”
趙亭鬆搖了搖頭,隻要目的達成,就不算白遭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