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蠱 048

夜襲[VIP]

“典策？”羲珩斂起神色, “他怎麼了？”

“少主有所不知，您消失這一年多，大家都在搶奪長生鼎還有玉鑰——”

醫館裡除了一名白髮蒼蒼的醫師外冇有外人, 羲珩便冇有避諱的意思，直白的問：“長生鼎現世了？什麼時候？”

“已經現世半年多了，而且……”騎兵頓了頓，神色疑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來許許多多的玉鑰, 連王主都分不清到底哪個玉鑰是真的。”

聞言, 公子珩下意識看向薑黎彧。薑黎彧恰好也看了過來,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然後不約而同挪開了目光。

“他們搶來搶去也冇分清到底哪個玉鑰是真的。然後, 不知道怎麼就冒出來一個傳說，說真正的玉鑰在您這裡。”

騎兵說到這仰起頭, 用支離破碎的目光望著公子珩：“他們非要王主把您交出來。王主交不出來，隻能派少將軍應戰。

可他們人太多了，打完一仗還有一仗, 消滅一波還有一波。將士們死的死, 傷的傷, 少將軍都撐不住了……”

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蜷縮著捲入掌心, 握成了拳。羲珩幾乎可以想象出這慘烈的局麵。

他眼眶悄然紅了, 騎兵的話像一把把尖刀, 直往他肺腑裡紮：“……王主不肯派兵支援我們, 我們寡不敵眾，少將軍隻好把敵軍引到城外的山隘口——”

羲珩眸心一顫, 聲音頓時就變得沙啞低沉：“他想同歸於儘？”

騎兵冇辯駁。他俯首給羲珩連磕三個響頭，情真意切地懇求：“少主, 時間不等人，求您救救少將軍！”

親衛長微微皺起了眉，動作幅度大到額間的金烏扶桑抹額都隨之動了動：“可我們冇有兵……去了也是送死啊。”

這句話像一根引線，拉回了羲珩的理智。他靜靜地注視著騎兵的雙眼，冇有立即答應，而是問：“你還記得回去的路怎麼走嗎？”

騎兵用力點頭，冇有一分一秒的思考時間，立刻應道：“記得。”

話音一落，薑黎彧微微眯縫起了雙眼，眼底湧動不止的波光也平息了。

羲珩也斂去眸中的動容，深深地看了一眼騎兵。少傾，他微微抬起手，親衛便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古囉向來以步兵為主，典策是驃騎將軍，縱使是敵眾我寡，也不會逼得他想同歸於儘。”羲珩正著神色，神情頗為嚴肅，看起來有種說不出來的威嚴，“這樣對城裡的百姓太不負責，這是誰給他出的主意？”

似是冇有料到公子珩會這麼問，騎兵啞然片刻，纔回：“……是少將軍自己的主意。”

羲珩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聲音淡淡的：“是麼。”

他收回凝聚在騎兵身上的視線，轉身往出走，“事態緊急，冇時間給你養傷了，即刻出發。”

騎兵聽罷，立刻跟了上來。

就在他站起身的一刹那，羲珩猛然回身拍出一掌。這一下太過猝不及防，騎兵都冇來得及躲，硬生生捱了這一下。

他被霸道的掌氣震飛出去，身體躍出空窗，摔在院中的解憂樹上，然後又“咚”地一聲掉落在地。

不知是事發突然，還是公子珩從未顯露過真正的實力，屋裡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睜大了雙眼，連親衛都麵露訝然。

醫師更是張了大嘴巴，像是完全冇想到平日裡總是嬉笑顏顏和藹可親的大祭司竟然這麼深藏不露。

薑黎彧倒是冇有多意外。他雙手抱胸，身體一歪側倚著廊柱，似笑非笑的模樣明顯是看起了戲。

“你是二哥的人。”羲珩十分篤定，“究竟是怎麼尋到這裡的？想騙我出去乾什麼？”

騎兵趴在地上，張口吐出一灘鮮血。他像是得了失心瘋，傷成這樣居然笑了出來：“人人都說公子珩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他用眼尾斜睨著公子珩，眼裡迸發出來一抹藏不住的恨：“原來你一直都在扮豬吃老虎！”

冇一句想聽的。

羲珩甩了甩剛剛發力的那隻手，懶得再和他廢話。

他朝薑黎彧使了個眼神，薑黎彧便微微挑高了眉毛，跟對暗號似的，說：“可以是可以，但事後我要收取一些報酬。”

公子珩睇了他一眼，冇接這個話茬。他扭頭吩咐親衛長：“你帶一隊人乘船出去，看看鎮守雁翎關的將領是誰，順便打聽一下外麵的情況。”

雁翎關是緊挨著岜夯山的古關隘，也是南蜀與邑佬，古囉接壤的邊境城池。這是南蜀第一道防線，如果天下真的亂了，首當其衝的就是這裡。

親衛們立刻應道：“是。”

交代完一應事宜，羲珩便回了蜀堂，端坐在桌案前用伏羲易卜了一卦。

黑色爻片安靜地躺在桌麵上，他神色微凝，立刻拿起身後博古架上的龜甲又測了一遍，然後對著卦象沉默片刻，又不信邪的反反覆覆地重卜許多次。

無論怎麼占卜，

卦象都完全相同。

怎麼會這樣……

公子珩盯著卦象，表情愈發凝重。

外間傳來微弱的腳步聲。不多時，薑黎彧甩著手上的水珠邁過門檻，一步步走近。

他進來前在院裡淨過手，但身上還是有淡淡的血腥味，“他確實是你二哥的人。”

薑黎彧坐在公子珩對麵，拿起茶壺給公子珩添滿茶，然後纔給自己斟了一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和他說的一樣。”

“現在外麵到處都是玉鑰，你二哥懷疑典策帶回來的玉佩也是假的，就對外宣稱真的在你身上，所以那些人全部都在找你。”

聞言，羲珩抬眼看向他，眼裡並冇有意外。

“他這一招用的倒是挺絕。”薑黎彧將茶碗裡的茶一飲而儘，“連他都在到處找你，自然不會有人逼著他把你交出來，所以蜀國一點事都冇有，很太平。”

羲珩不由得鬆了口氣，“典策呢？”

“他確實是被派出去鎮守邊關了，具體守在哪裡那個人也不知道。”

“怪不得裝得那麼差勁。”

薑黎彧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微微翹起一瞬。

他掃了一眼堆放在桌麵的黑色爻片，像是知道公子珩在擔心什麼。他起身走到公子珩身邊，伸手把公子珩攬入懷中，輕聲道：“你無須自責，神器提前現世應該和你沒關係。”

公子珩低垂著頭，額頭抵著薑黎彧的肩膀，冇有說話的意思。

“命運其實很像話本，一處變就會處處變。”薑黎彧安撫著他的脊背，“蜀王改立你二哥為王主，這本就是變數。這個變數會引起更多的變數，長生鼎纔會提前現世。畢竟它不現世，冇人知道你散出去的玉佩就是玉鑰。”

“所以你散不散，天下這時候都是亂的。”

蜀堂裡安靜好半晌，公子珩才低低開口：“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二哥給了他準確位置。”

羲珩心跳咚地一聲，登時從薑黎彧懷裡掙脫出來，滿眼詫異地看著他。

薑黎彧也挺意外的。他忍不住問：“你的具體方位能被占卜出來嗎？”

羲珩搖了搖頭，“就算是國師，也隻能占卜出大概方位。”

“那就奇怪了。”薑黎彧正了正神色，若有所思道：“寨子裡冇出現過外人，無論是我的人還是你的人，都不會和你二哥有聯絡。”

“我也冇用金烏給誰傳過信……”羲珩凝眸思慮著，腦海裡忽然冒出一隻大黃狗。

那是幾個月前，一個寨民在密林裡發現的。他當時還在附近特意搜查過，冇發現過任何人的蹤跡，不知道那隻大黃狗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它當時受了傷，被寨民帶回家救治。到現在，那隻狗還在寨民家裡，和大家都混熟了。

如果是這隻狗發現了他的蹤跡……

可它從未出過寨子，冇辦法把訊息傳出去。

無憑無據的猜測最站不住腳，公子珩收迴心緒，冇再往下想。

親衛隊第二天晌午纔回來。

“外麵確實亂了，幾大部族都在爭搶長生鼎。”親衛長彙報，“目前冇有陷入戰局的隻有我們和九黎。”

薑黎彧對這個情況不意外。以九黎族目前的兵力，就算是想搶也是有心無力。但他有一點想不通：“你二哥為什麼不搶，這不是你們伏羲一族的秘寶嗎？”

“就因為是我們的東西，我們纔會比任何人都明白長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自然不會動這種心思。”

薑黎彧微微歪著頭，有點好奇也有點懵懂地看著他。

“人是註定會死的。長生是逆天改命，所以怎麼逆，怎麼改纔是關鍵。”

薑黎彧：“怎麼逆？”

“當然是不破不立。”羲珩耐心解釋，“既然人總有一死，那就得先死，瞞過九天眾神以後再複生，由此才能長生。”

薑黎彧有點聽懂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羲珩用茶碗代替長生鼎，黑石爻片代替人。他把黑子爻片放在茶碗裡，往茶碗裡注入茶水：“長生鼎長生鼎，為什麼是鼎呢？因為想要長生，那個人需得在鼎裡放空身體裡的血。

血會與鼎器融合，變成血鼎，血鼎能吸收天地靈氣，促使躺在鼎裡的人再生重塑，但冇人知道究竟要重塑多久。

反正煉製它的人躺了幾百年也冇活過來。”

長生鼎是由伏羲的屍骨煉製的，自然隻有伏羲後裔的血才能融入骨器。薑黎彧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點難看：“怪不得你說開啟長生鼎需要你們的血……”

“所以父王不搶它，二哥也不搶，我們都不想要這東西。”

“但他打亂了你所有計劃。”薑黎彧問：“你打算怎麼辦？

聞言，羲珩耷拉著眉眼陷入了沉默。

“嗚——”

寨子裡忽然傳來了號角聲。

薑黎彧和公子珩同時變了臉色，一同起身走到空窗邊向外看。隻見山腳下的寨子裡，多出來一群身穿鎧甲的士兵。

薑黎彧眯縫起眼睛：“古囉軍。”

羲珩也認出來了：“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到了那個騎兵。

“你再去審審。”羲珩摸索著手裡的黑石爻片，聲音低沉：“恐怕他冇有交代乾淨。”

有親衛和數千寨民在，薑黎彧並不覺得古囉軍能掀起什麼風浪。他低低應了聲好，公子珩便視窗翻了出去，身影在山林間幾個起落，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

“給我搜！”

為首的百夫長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古囉士兵立刻氣勢洶洶地往青石板路兩側的吊腳樓裡衝。

親衛閃身攔住了他們。

他們手持青銅長劍，統共就幾十個人，但看起來個個身手不凡。

住在附近的寨民自發圍攏過來，也都冇空手，劍拔弩張的氣氛宛如大戰一觸即發。

古囉軍不過上百人，難以與千眾寨民硬碰硬。百夫長嚥了口唾沫，強裝淡定：“不交出公子珩，上將軍不會放過你們！”

百夫長話音一落，人群裡忽而走出一名漂亮至極的青年。他穿著靛青色對襟苗衫，頭髮半披半束，發間垂著流蘇佘銀頭鏈，額間墜著一輪彎月。

苗疆男子從服飾裝扮就能判斷出身份地位。身上的銀飾越多族中地位越高，項圈也愈繁重。

但這個人冇有佩戴項圈，隻腰間墜著一條極好看的流蘇腰鏈，銀鏈子裹著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身，將身段襯得綽約多姿。

百夫長冇看他，注意力全在掛在腰鏈上的，最近氾濫於市的三魚共首環形玉佩。

“你就是公子珩？”

羲珩默認：“不必如此大動乾戈，我跟你們走。”

聞言，百夫長狐疑地端詳他幾瞬，才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名士兵走過來做勢要押公子珩。

公子珩後退一步躲開了肢體接觸：“都自願隨你們走了，冇必要這樣吧。”

百夫長也冇堅持。他掃視一圈圍聚而來的寨民，目光在青年壯丁身上一一掠過，“這是古囉地界，你們既然居住於此，自然是歸順古囉。我有權征用你們。”

他朝身側的士兵遞眼色：“所有男丁登記入冊，全部充軍處理。”

羲珩有點意外，心道，看來他們也兵力不足了。

許是見他和親衛全都攔在寨民麵前，百夫長乜眼道：“公子珩，上將軍就駐守在附近，你保不住他們。”

一陣清風吹過，周遭忽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

清冽低沉的嗓音自頭頂傳來。

百夫長感覺眼前的陽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條巨大的，足有一米多粗的白蛇乍然從人群後直起長身，猩紅血眼直盯著百夫長，眼裡滿是殺意。

它頭頂馱著一個郎豔獨絕的青年。這人穿著紺紫色苗衫，佩戴在胸前的項圈有三環，下麵還綴著繁重的蝴蝶紋銀墜，一看就是族中領袖。

他支著一條腿，胳膊隨意地搭著膝蓋，坐姿相當懶散。

也許是因為劍眉壓著眼，他垂眸睥睨而來的時候給人一種霸氣側漏，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我倒要看看你能帶走誰。”

縈繞在周遭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更大了。密林裡貿然衝出一群藍紫色的蝴蝶。它們像一道絢麗多彩的風，直朝古囉軍吹了過去。

頃刻之間，士兵一個接一個倒地，隻剩百夫長孤零零地佇立在原地。

他登時有些慌，臉都白得都冇了血色，再也冇有那股囂張至極的氣焰。

“回去告訴你主子，再來找死我就用他的腦袋做蛇窩！”

白蛇扭動著身軀一點點逼近，將薑黎彧送到百夫長麵前。

他怒斥道：“滾！”

百夫長立刻往出跑，速度快得堪比逃命。

公子珩的親衛收劍入鞘，自發處理暈倒的士兵。寨民如鳥獸散開，長老走出來幫忙。

薑黎彧朝公子珩伸出手，公子珩便搭著他的胳膊，躍上蛇首，和他挨坐在一起。

白蛇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悄無聲息地跟蹤百夫長出了苗寨。

一陣接一陣的風裹挾著紫陽花的香氣往人臉上撞，薑黎彧一言不發，始終冷沉著臉。羲珩感覺這股壓抑的靜默是衝自己來的，便歪頭朝他眨了眨眼，柔聲問：“我哪裡惹你生氣了嗎？”

薑黎彧薄唇輕抿，冇有開口的意思。

羲珩循循善誘：“你不說我怎麼改啊？”

薑黎彧這纔看過來。

他眸色深沉，氤氳在眸中的慍意像霧一般久聚不散：“你想找回玉佩，就不顧典策勸阻隻身闖蠱林。為了保蜀國，你可以不顧自身安危甘願當活靶子。

如今，你隻是想知道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做法不是派人跟蹤，而是以身犯險，主動和他們回去。

阿珩，你一再這樣，我真的冇辦法不生氣。”

羲珩神色忽地頓了一下。

他自幼便深陷權謀鬥爭，冇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人，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抗事，以至於處事作風頗為孤勇，從不考慮身邊人會不會擔心。

“……好吧，我這麼做是不太好。”羲珩圈抱住薑黎彧的胳膊，軟著嗓音哄道：“以後不論遇到什麼事我都會和你商量，我們一起麵對，共同承擔，你彆生氣了好不好？”

薑黎彧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的意思，臉色不似方纔那麼臭，但也算不上好看。

百夫長跑到滄瀾江邊就一頭紮進了水裡。

江麵寬闊，空無一物，繼續跟下去容易被髮現。薑黎彧放出一隻蝴蝶，讓蝴蝶繼續尾隨百夫長。

羲珩把隱藏在荒草中的木舟推了出來。兩個人乘坐小舟，跟隨引路蝶往滄瀾江深處蕩，來到一座高聳入雲的荒山前。

這山橫截江麵，山體有一道天然裂縫，像一處天然隧道，劃過去，就來到另一片更茂密的闊葉林。

百夫長腳力很快，一路都冇有停歇，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纔出密林，急步趕至夾在古囉與南蜀之間的邊關城池——乾水關。

乾水關與雁翎關被一條山脈所隔，原本是南蜀邊城，後來被古囉搶了去，這三年來一直在古囉的統治下。

白蛇隱匿在密林裡，羲珩望著那道行色匆匆的身影，隱隱覺得不對勁，“我原來以為是那個騎兵用什麼方法和他們通風報信了，但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嗯。”薑黎彧認同，“那個騎兵到苗寨第二天他們就來了，時間對不上。”

他伸出手，即將跑進城門的百夫長倏然栽倒在地。

一隻蝴蝶從百夫長衣服裡飛出來，越過冥冥夜色，悄無聲息地迴歸薑黎彧掌心。

羲珩料到他不會放百夫長進城，所以看到這一幕也冇什麼反應。他垂眸思量著什麼：“他們又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

薑黎彧：“你二哥會和古囉結盟嗎？”

羲珩沉吟片刻，有些拿不準：“不至於吧……”

又有一隻蝴蝶飛過來，停留在薑黎彧手指上。他闔閉雙眼，再睜開時神色有些訝然，“你的親衛都跟過來了，馬上就能到。”

羲珩並不意外：“應該是金烏帶過來的。”

薑黎彧：“你讓他們過來，是有什麼打算嗎？”

“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下落，那肯定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與其這樣——”

公子珩粲然一笑，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格格不入的冷厲，“不如今夜就端了他們。”

＊

城西一個不起眼的穀倉後冒出來一行鬼鬼祟祟的人。

羲珩蹲在地道口，貓腰往地道裡望瞭望，接出最後一名親衛，才挪動石板重新遮住洞口。

薑黎彧直立在他身側，歪頭看著他：“你怎麼會知道這裡有地道？”

“上將軍曾經駐守在這裡。城破前，他讓士兵挖了這條地道，想讓百姓離開。”公子珩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平淡：“但百姓不肯，都要和他共進退，隻有我和典策，還有一批半大不小的孩子從這裡回了雁翎。”

南蜀上將軍是典策的父親，守在這裡與古囉打了一輩子仗。他戰死後，乾水關就淪陷了。

古囉一直像棵牆頭草，南蜀國力強盛時就和平共處，南蜀的兵力明顯大不如前，他們就不斷騷擾邊境攻城掠地。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蜀地又易守難攻。他們躍躍欲試數年，也隻搶走了乾水關這麼一座城池。

這算不上什麼好回憶，薑黎彧冇再問。

濃重的夜色被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打破。

“咚——咚——咚——！”

這聲音愈逼愈近，親衛小聲彙報：“是巡夜的士兵。”

公子珩等人立刻躲到穀倉後。這裡冇有燈光，萬事萬物都遮掩在模糊不清的昏暗裡。

薑黎彧右手一翻，從掌心飛出一隻藍紫色的蝴蝶。

蝴蝶朝愈逼愈近的隊伍飛過去，轉瞬之間，士兵便一個接一個暈倒在地。

羲珩納悶他身上到底有多少蝴蝶，“你還能迷暈多少人？”

薑黎彧：“幾百總是可以的。”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羲珩在轉瞬之間就改變了夜襲的策略。

親衛悄悄摸出去，躡手躡腳地把暈倒的士兵拖到穀倉後，藏了起來。

這一片太黑，哪怕哨塔離得很近，哨塔上的弓箭手也冇發現他們。羲珩指著哨塔，朝親衛做了個手勢，親衛便點點頭，一行人默契地躍上牆頭，分批前往不同方向的哨塔。

夜深人靜，執勤的弓箭手也犯困，止不住地打哈欠。羲珩弓著腰，像貓似的，無聲無息地摸到他身後，抬手朝他後脖頸劈出一掌。

弓箭手立刻暈了過去。

解決眼前的弓箭手，羲珩踩著房梁，趁著夜色往前麵的哨塔摸近。

摸到將軍府附近的時候，又有一隊執勤的士兵巡邏到這裡。他蹲在房簷後冇有動，薑黎彧不知何時回來了，低聲道：“西北方全解決了。”

“你放倒了幾隊巡邏兵？”

“四隊。”

“那就是突然消失了二十個人。”公子珩壓低嗓音，“怕是已經有百夫長察覺出不對了。”

他指著不遠處的宅邸，“那裡住著的都是摩言上將軍的親衛，如果驚動他們，情況會很麻煩。”

薑黎彧瞭然地點點頭。

他剛要動身，兀地反應過來什麼，回眸睨向公子珩：“你要一個人去找摩言？他可是古囉出了名的悍將！”

“放心，三年前我們交手過。”

薑黎彧沉默地看著他，臉色不怎麼好看。但思及公子珩三年前的遭遇，他又明白公子珩想獨自解決摩言的心情。

“萬事小心。”

“我會的。”公子珩湊近他，吻了一下他的臉頰，望向他的眼眸撚著清淩淩的月色，“你也是。”

＊

“鐺鐺鐺——”

急促的敲門聲接連不斷，催命般吵醒了睡夢中的摩言。

他起床下榻，拽過掛在屏風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往出走，聲音非常不耐煩：“有什麼急事非得現在通報？”

“回稟將軍。”略顯熟悉的嗓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末將擒住了公子珩。”

聞言，摩言腳步一頓，眼睛微微睜大了，睡意瞬間消褪大半。他忙不迭打開房門，冇等看清來人，就被迎麵劈來的笛中劍逼退一步。

“公子珩？”

樹影婆娑，公子珩站在朦朧清輝之中，以雷霆之速挪到摩言身後，根本冇有說話的意思。

下一秒，笛中短劍泛著森寒冷光從身後刺來。摩言伸出手，用兩指夾住劍刃，趁機還出一掌。

公子珩側身躲過。他身輕如風，再次旋轉著身體滑到摩言身後，伸出劍指點住了摩言腰側的穴道。

摩言登時覺得經脈被封住了，身體有些使不上力。

分神這一刹那，笛中劍再次迎麵刺來。摩言再次抬手，兩指交疊著與短劍擦肩而過，揮指將劍刃彈開了。

他抓住了公子珩的胳膊，另一隻手做勢去攫公子珩握著笛中劍的手腕。但公子珩的手像藤蔓一樣，眨眼間就繞到摩言胳膊下，輕而易舉掙脫了摩言的鉗製，躲到了屏風後。

兩個人隔著屏風默默對峙。

摩言感覺他像隻泥鰍，滑不留手，根本抓不住。他走到武器架前，拉出青銅劍，劈開屏風繼續纏鬥。

兵刃在夜色中不斷交接，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響。公子珩招式陰柔，天生剋製摩言這種過於剛硬的身手。以至於拆鬥半晌，摩言都找不到公子珩的破綻，漸漸有些沉不住氣。

他一急躁，反而被公子珩發現了破綻，趁機從身後鎖住了他的命門，笛中劍轉瞬間就抵在頸側的大動脈上。

“摩言將軍，”涼如夜風的嗓音劃過耳畔，“三年不見，彆來無恙啊。”

＊

號角聲劃破長空，巡夜的士兵尋聲趕至，發現城牆上的守衛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苗衫的俊美青年。

他擒住了守城將領，古囉國大名鼎鼎的上將軍，摩言。

“公子珩？”

有士兵將他認了出來。

“你們將軍已經被我俘虜，”公子珩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想活命的，立刻放下武器。”

首帥被挾持，多少會擾亂軍心。圍聚在城門口的將士們麵麵相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軍隊裡有一部分士兵是居住在乾水城被迫充軍的蜀人。他們一看見公子珩就立刻放下了武器，單膝跪地表忠心。

“噹啷！”

“噹啷！”

一件件武器掉落在地，古囉士兵的軍心動搖得更厲害了。

摩言咬緊後槽牙，渾厚的嗓音迴盪在夜色中：“他們充其量百餘人，隻要我們齊心協力，定能扭轉局麵生擒公子珩！”

這話說得在理。

立刻有人反應過來，應和道：“生擒公子珩！救回上將——”

可惜，

話還未說完，就有一支箭矢飛過來，射穿了他的喉嚨，將他釘死在地上。

眾人這才發現，城牆四週上已經圍聚了二十多名弓箭手，個個都佩戴金烏扶桑紋抹額，明顯是公子珩的親衛。他們拉滿長弓，箭在弦上，氣勢洶洶地瞄對著古囉軍。

守城軍不見了，

精兵親衛也不見蹤影，

將軍也被綁在城門口示眾。

古囉軍自亂陣腳，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不多時，陸續有人放下武器，丁零噹啷的聲音接連不斷，看得摩言氣絕憤然，眼睛瞪如銅鈴，眼底滿是紅血絲：“拿起武器！”

“古囉人死戰不退！”

“誰能生擒公子珩，誰就是下一個上將軍！”

鏗鏘有力的聲音在長街迴盪開來，將士們六神無主，麵露猶豫，正想要不要豁出去拚命時，忽聞一聲涼嗖嗖的，短沉輕蔑的笑。

“我、看、誰、敢！”

眾人尋聲望去，隻見長街儘頭駛來一條一米多粗的白蛇。一道頎長有力的身影筆直地佇立在蛇首，踏著月光逐漸逼近。

白蛇所過之處都如同黑雲過境，黑壓壓的吞噬了街道兩側的酒樓瓦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風聲拂麵而來，眾人定睛細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黑雲，而是黑漆漆的，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烏泱泱漫過來的蠱蟲群。

“嘶——”

“嘶——”

莫名的聲響充斥在城門口，青石板路不知何時被蛇蠍占據了。在悄無聲息之間，古囉軍早已被各種毒物包圍。

摩言望著直立在蛇首上端的青年，目光掃過他束腰的寬麵銀腰帶和墜在胸前的繁複項圈，最後落在他半遮麵的太陽紋麵簾上，“……九黎酋長？”

猶如被雷劈到，他難以置信得張大了嘴巴，望向公子珩的目光裡滿是疑惑，完全搞不懂這兩個有世仇的人怎麼會聯手夜襲。

“摩言，”公子珩讓他自己做選擇，“你有一刻鐘的時間決定究竟是讓滿城將士為你陪葬，還是用你一人的性命換他們平安。”

摩言不甘心。

他望著城下還未放下武器的士兵，總覺得還有轉機。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了嘹亮的號角聲，鐵蹄有如擂鼓，咚咚咚地踩踏在摩言愈發絕望的心絃。

蒼茫夜色中，有一名身穿月牙長袍的男子，騎著白馬跑在軍隊最前端。

他額間佩戴的金烏扶桑紋抹額與其他人多有不同，是鑲玉邊的，身後揹著的青銅長劍綴著一條紅絲絛，顯然是南蜀王室贈與的。

月色下，那張冷峻的麵容領引著數萬騎兵，威風凜凜的逼至城下，有如天降神兵。

“援軍已至！”他高舉公子珩的信物，大聲呐喊：“快開城門！”

是公子珩的親衛長阿首！

入城前，公子珩特意把令信交給他，讓他前去雁翎關，向駐守在雁翎城的將軍求援。

今夜敗局已定。

摩言閉了閉眼，脊背悄然坍塌，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對城下的士兵道：“……放下武器罷。”

城門被打開，雁翎軍立刻控製住了局麵。整座城池，無論是清醒的，還是昏迷的士兵都被收管。不過三個時辰，不費一兵一卒，乾水城便再次易主，時隔三年再次插上蜀國國旗。

公子珩負手立在城門之上，望著漸漸亮起燈光的房屋，和走出家門相擁著歡呼的蜀民，低聲道：“三年前我就說過，我會回來的。”

摩言閉著眼睛，一副決然赴死的模樣：“今夜敗於你手，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隨便你。”

“我不會殺你，更不會像你那樣殺降。”公子珩回過頭來，“你擔心的，你害怕的，你做不到的，我都能！”

晚風蕩起他的頭髮，吹得衣衫獵獵而動，腰鏈叮鈴作響。淺淡光影下，他斜睨過來的眼清冽堅毅，單薄纖細的身影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感。

“我要你親眼看著你帶出來的兵是怎麼臣服於我，為我賣命的！”

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一道霹靂，震開了摩言渾濁昏聵的心。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公子珩，感覺月光下的那張臉漸漸與三年前逃至山郊的少年重合了。

耳邊好似響起了親衛的驚呼：

“上將軍，那邊有一群孩子，領頭的應該是公子珩！他們想逃回雁翎，我們要不要伏擊？”

摩言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哦，

他隔著半程山水瞥了一眼那個發現了自己，並立刻用瘦弱身軀護在孩子身前的俊俏少年，不屑地哼了一聲，說——

“南蜀草包，不足為懼。”

作者有話說:

我個人很喜歡這章

場景和視角轉換自然，畫麵感很強，像在看電影

兩位主角各有高光

最後親衛長帶援軍救場，一個冇有完整名字的配角也有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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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以陰曆十月為歲首

今天是雷山苗年節

祝各位看官新年快樂，恭喜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