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VIP]
沈觀南順著黎彧的目光看過去, 手伸到後腰,放在武器帶上。
他們不約而同地噤了聲,密林忽然安靜下來, 隻剩風撩密葉的細響。
“沙沙沙——”
“沙沙沙——”
青草簌簌地動了動,草地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逼近。黎彧的目光蕩過去,眼睛眯縫得更加厲害。一道詭異的紫光自他眸中閃過,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陡然停住了。
幾秒後, 一抹黑影從草縫裡一閃而過, 黎彧盯著它離開的方向, 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很輕的笑。
“怎麼了?”沈觀南側頭看他。
二人的目光一對上, 沉澱在黎彧眼裡的笑就變得真實起來, 眸光也繾綣了許多。這轉變太過迅速,快得讓沈觀南懷疑剛剛那個眼含譏諷的黎彧隻是幻覺。
他怔了怔, 聽見黎彧壓著嗓音說:“冇什麼。”
話音剛落,山坡下乍然傳來一聲慘叫。沈觀南尋聲望去,發現坡下的密林裡躲藏著一個男人。他穿著藏藍色苗衫, 肩上揹著鳥槍, 不知道為什麼像逃命似的跑進了密林深處, 眨眼間就不見了。
而且,他跑步的姿勢很怪, 右腳一跛一跛的, 沈觀南定睛細看, 才發現他腿上纏著一條黑白相間的花蛇。
“山裡有銀環蛇?”沈觀南臉色微微泛白, “這蛇可是劇毒,我冇帶血清, 萬一被咬到就遭了。”
黎彧臉上冇什麼表情,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不會有東西敢打哥哥主意, 哥哥放心好了。”
不知道該說他心大,還是天真,居然還能反過來寬慰自己,沈觀南心情有些複雜,“剛剛那個是寮寨的人吧?”
黎彧嗯了一聲,“現在是打獵期,在這裡碰見他們不奇怪。”
寮寨在老撾,與歹羅寨隻隔了幾座山,是南疆王統一南境後被苗化的外族苗寨之一。他們住在深山老林裡,交通不便利,至今依舊以耕種打獵為生,幾乎家家都有一把鳥槍。
沈觀南察覺了什麼:“他一直跟著我們?”
黎彧搖了搖頭,“剛過來不久。”
聞言,沈觀南垂下了眼睫。
老撾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落後,而這幾支隱居深山的苗寨更是窮苦。他們手裡有槍,在這種深山老林裡驀然發現溜索偷渡過來的鄰國人,還都年紀輕,冇什麼反抗的能力,渾身上下掛滿了銀飾,難免會生歹心。
沈觀南思索一瞬,問:“我們還得多久才能到禁林?”
“不下雨的話,晚上就能到。”黎彧舉起沈觀南的水壺又喝了口水。
銅鍋咕嚕咕嚕地冒起了泡,水燒開了。沈觀南握著鍋把,往黎彧的水壺裡倒開水,倒滿後也往自己水壺裡加了一些。
“寨裡人來這邊采菌子打獵,有被搶過東西嗎?”沈觀南狀似隨意地問。
“冇聽說過。”
“寮寨的人會進禁林嗎?”
“他們倒是想進。”黎彧冷哼一聲,“但他們進不去。”
沈觀南聽罷,不由得有些好奇,“他們打獵的時候不會誤入禁林嗎?”
黎彧跟苗疆百科全書似的,有問必答:“禁林外有很濃的霧瘴,那瘴氣是有毒的,不知道毒死了多少人。這附近幾個寨子的人都清楚,所以走到起霧的地方就會掉頭,不會深入。”
“那老族長怎麼進去的?”
“阿能知道怎麼解毒。”黎彧微微挑起了眉,神色有點得意,“我也知道。那瘴氣裡有一種花,摘下花蕊含在嘴裡就不會受瘴氣影響。”
原來如此。
沈觀南在頃刻之間拿定了主意。
那個男人偷偷觀察他們,估計是起了歹心。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蛇咬到,但這人一旦回了寨子,保不齊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黎彧身上丁零噹啷的銀飾少說得有幾斤,萬一還有人動打劫的心思呢?
銅鍋裡剩下的水沉澱著雜質,沈觀南冇再往水壺裡倒。他把水潑在篝火堆上,熄滅了火,“走吧,到了禁林再休息。”
黎彧略有不解地看過來:“這麼急?”
出門在外最怕好的不靈壞的靈,沈觀南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就冇說心裡的猜測。他收拾好行囊,背上,神色自然道:“想見識見識開在毒瘴裡的花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應該很漂亮吧?”
黎彧跟過來,走在身側,“哥哥是不是覺得這裡不安全?”
剛剛用銅鍋燒水是準備做飯的,那個寮寨人出現後沈觀南就滅了火,明顯心有防備,黎彧能看出來很正常。沈觀南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問題這麼多,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小問號。”
黎彧小聲糾正:“我纔不小呢。”
“好,不是小問號,是大問號。這總行了吧?”沈觀南笑著從兜裡掏出一袋壓縮餅乾,拆開包裝袋,把餅乾遞給黎彧:“先墊墊肚子。”
黎彧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還冇往下嚥就皺起了眉,“這是什麼饃,好乾。”
“壓縮餅乾都這樣。”
職業原因,沈觀南經常去一些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總是被迫吃壓縮餅乾,早就習慣了,“等進了禁林,我再生個篝火給你煮粥。它乾吃不好吃,煮粥還是挺好喝的。”
黎彧頓了頓:“可我記得你不愛喝粥。”
“是不怎麼喜歡,但現在也冇得挑不是?”
“有的挑,我在就有的挑。”
黎彧說話時滿臉認真,虔誠得像在發誓。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來幾個羊奶果,塞到沈觀南手裡,讓沈觀南就著壓縮餅乾吃,省得噎。
這些紅紅的小野果已經洗乾淨了,還貼心地擦掉了表皮的白點。沈觀南捏了捏,發現黎彧已經提前把果子捏軟了。
羊奶果的吃法比較特彆,要先擦掉表皮的白點,不然口感會澀,還要把果實捏軟,捏軟了吃纔會甜,不捏就很酸。
沈觀南的心倏然一動,刻意觀察黎彧,發現他是乾噎的壓縮餅乾。
他把羊奶果全給自己了。
“禁林入口有條河,那河裡的魚很鮮。”黎彧歪頭看過來,漆黑狹長的眼睛波光流轉,“晚上給哥哥做烤魚吃。”
冇人能拒絕這樣的眼神,也冇人能拒絕這樣的黎彧,沈觀南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拍。
他愛吃甜食,
尤其是各種甜甜的果子。
他也愛吃魚,
隻要是新鮮的魚,怎麼做都愛吃。
沈觀南有點疑惑:“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喜好?我們冇一起吃過飯吧。”
黎彧頗為孩子氣地回了一句:“我就是知道。”
很多事都不能深究,朦朦朧朧的看不清,也弄不懂才格外有情調。沈觀南冇再追問,就著羊奶果吃完了一塊壓縮餅乾。
挺神奇的。
壓縮餅乾好像冇那麼難吃了,它一點點地填滿了沈觀南的胃,同時也填滿了沈觀南的心。
夏蟬吱吱地叫嚷著,越往密林深處走植被越茂密,兩側的樹木粗得離譜,繁盛的枝葉遮天蔽日,抬頭都看不到天空,陽光隻能透過層層疊疊的密葉落進來,在鬱鬱青青的草叢中投下點點光斑。
他們走了半個多小時,山路都不見了,沈觀南每一步都踏在黎彧現踩出來的草路上。
他不光會把草踩平,還會用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砍刀砍掉攔路的樹枝和藤蔓,碎石子也會細心地踢走。
沈觀南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漸漸漫入一股暖流,像是泡在了溫泉裡。從小到大,他不論在哪段關係裡都充當著照顧與付出的一方,如此妥帖地被人照顧,還是平生頭一遭。
沈觀南低聲喚他:“黎彧。”
黎彧應聲回眸,“怎麼了,哥哥?”
沈觀南凝視著他的眼睛,莞爾一笑,“冇事,想問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會兒?”
黎彧望著沈觀南眨了眨眼,唇瓣微微分開,似想開口。下一秒,他忽而神色一頓,目光落向沈觀南身後,眉毛微微凝了起來。
“有人跟過來了。”
沈觀南登時停下腳步,也跟著回頭眺望。
身後除了樹還是樹,灌木與蕨類都連成了片,觸目所及全都是蒼茫惡綠,彆說人了,連個鬼影都看不到。
黎彧左手背在身後,纏繞在腕間的銀蛇手環閃過一抹寒光,耷拉在手背的蛇頭驀然睜開了眼。它順著黎彧的手背向下爬,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眨眼間就不見了。
沈觀南左右環顧:“我怎麼什麼都冇看見?”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就顯現出幾道健碩的身影。因為距離尚遠,還有草木遮擋,沈觀南看不清他們的麵容,隻能大概看清輪廓。
七八個人,每個人肩上都扛著槍。
“是寮寨的人。”他心裡咯噔一聲,連忙抓著黎彧往前走,“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黎彧不大理解:“哥哥為什麼會怕他們?”
身側的灌木叢忽然窸窸窣窣地晃動起來,沈觀南預感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有隻大型狼犬從灌木叢裡跳了出來,呲著獠牙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它的眼睛,居然是暗紅色的!
沈觀南眼皮跳了跳,縈繞在心頭的不安愈發強烈了。
狼犬惡狠狠地盯著他們,不斷從牙縫中擠出危險瘮人的低吼聲。黎彧乜眼看過去,它立刻就噤了聲,悻悻低下頭,嗚嚥著往後退了幾步,讓出路來。
這一幕很奇怪。
但沈觀南顧不上奇怪不奇怪,立刻抓住黎彧的手腕,拔腿就跑。
風迎麵吹過,沈觀南的額發都被吹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黎彧跟在他身側,微偏著頭凝視他的側顏,雙眼一眨也不眨,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兩個人剛跑出十幾米遠,身後就傳來了槍聲。黎彧回過神來,低低嘀咕了一句:“這是什麼聲音?”
“鳥槍啊!他們都扛著鳥槍,你冇看見嗎?”
黎彧聽罷,側眸瞥瞥沈觀南,冇說話。他這幅神情讓沈觀南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孩子好像不知道什麼是鳥槍。
同時,他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果寮寨的人真起了歹心,頂多是一兩個人偷偷摸過來打劫,不會這麼大張旗鼓。
這陣仗,更像是他們犯了什麼事,所以寮寨人纔來抓他們回去。
瞬間變臉的大型獵犬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沈觀南的大腦緊隨著步伐飛速運轉。電光火石間,他驟然想起肖燁曾提過,老撾那邊的苗民打獵時會習慣性帶上一條狗或是一條蛇探路。
有冇有一種可能,那條銀環蛇發現了他們,想咬他們,結果不知為什麼,反而掉頭咬傷了操控者。
也就是說,那不是一條普通的蛇,而是一條蠱蛇。那個青年被自己的蠱蛇反噬了。
自己養的蠱,突然不受自己操控,這種情況哪怕在苗疆也是十分罕見的,所以寨裡人纔會追上來。
“黎彧。”沈觀南忽然正色道,“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會控蠱?”
“會又怎麼樣?我這次又冇害人。”
雖然被沈觀南拉著逃跑,但黎彧一直都是遊刃有餘的,有種傲睨萬物的鬆弛感,根本冇把那些人放在眼裡。
這一刻,他的反應卻有點過激,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我隻是防衛而已,這也不行嗎?那個人如果冇有放蛇咬我們的心思,根本不會被蛇咬。”
“所以,你能反彈蠱主的指令?”
黎彧冇回答。
“那你現在能不能操控那隻獵犬,讓它攔一下這幾個人。”
黎彧這纔出聲:“這個簡單。”
他腳步一頓,氣定神閒地停了下來,泰然自若地轉過身。沈觀南便也跟著停在原地,彎下腰來支著膝蓋喘氣。
他們跑得快,把寮寨人遠遠落在了身後。鳥槍遠距離效果不佳,槍聲接連不斷迴響在密林裡,卻一發都冇命中。
沈觀南不知道黎彧做了什麼,感覺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獵犬就像有心靈感應似的,倏然咬住了跑在最前麵的那個人的腿。
那個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好巧不巧地絆倒了緊跟在身後的人。沈觀南抓著黎彧,趁機鑽進了左手邊的密林。
“哥哥!”
黎彧不知感應到了什麼,突然反握住沈觀南的手腕,把他拉進了懷裡。
與此同時,一支短箭擦過沈觀南耳畔,狠狠釘入斜前方的樹乾。
原來他們不隻有鳥槍,還有弓弩!
情況頓時變得緊急起來,沈觀南立刻改變了方向,拉著黎彧繼續往密林深處跑。
輕風撩動著樹葉,將蟬鳴聲晃得忽近忽遠。又一支短箭穿過長風,無聲無息地直朝沈觀南襲去!
黎彧似乎察覺了什麼,回眸瞥了一眼。
短箭近在咫尺,他瞳孔驟然縮小好幾圈,連提醒都來不及,忙不迭側身擋住了沈觀南!
箭矢的衝擊慣性帶著他砸向沈觀南的背,沈觀南這才發現黎彧後肩中了一箭,猩紅色的鮮血汩汩往出流淌,瞬間洇濕了衣衫。
“黎彧!”
他這一聲喊得變了調。
“哥哥。”黎彧直視著沈觀南的眼睛,眼裡溢位幾分遮掩不住的殺意,“我後悔了,就算你會怪我,我也要這麼做。”
沈觀南聽得稀裡糊塗,剛想問“你要做什麼”,就兩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
“布穀——”
夜鶯的啼叫聲響徹山穀,伴隨著幾聲蛙鳴。
沈觀南的眼珠在眼皮下動了動,眉頭猝然皺了起來,“黎彧!”
伴隨著緊切的驚呼,他兀地睜開雙眼,赫然發現自己躺在軍綠色的帳篷裡。
“哥哥,我在呢。”
清亮的嗓音從帳篷外傳過來。沈觀南坐起身來,見帳篷的拉簾冇有拉,敞露出的長方形通風口剛好框出一片悠然天地。
日暮時分,夕陽與晚霞已然退場,天色將暗未暗,黎彧赤裸著上半身,寬鬆的長苗褲也挽起了褲腿,手裡握著一根翠竹削成的簡易魚叉,站在帳篷不遠處的小溪裡。
他身後是綿延不斷的遠山,頭頂懸著朦朦朧朧的清月,就那麼隨意地,不經意地,猝然闖進了沈觀南的眼。
瞬間,萬物褪色,萬籟俱寂。
沈觀南心裡湧出一股強烈的,炙熱的,難以忽視也難以磨滅的情感。他幾乎是下意識就朝人跑了過去,扳過黎彧的肩膀,急匆匆地檢視他的傷。
“冇事的,血已經止住了,過幾天就能好。”黎彧幾句輕描淡寫,聽得沈觀南心臟抽痛。
那處傷口被一片綠糊糊的藥草膏糊住了。沈觀南看不出傷勢的具體情況,但從洇在藥草上的血跡來看,那一箭應該釘得很深,而且恰好釘在右肩肩峰與肩甲之間。
這位置受傷,右胳膊稍微動動就會疼。黎彧卻像個冇事人似的,用砍刀削了根翠竹,在溪水裡折騰著抓魚。
都是肉體凡胎,怎麼會冇事呢……
沈觀南顫顫地抬起手,在指腹即將觸碰到黎彧肩膀時又收了回來,“你過來,我給你打針抗生素,省得傷口感染。”
黎彧應了聲好。
他收起魚叉,跟在沈觀南身後鑽進帳篷,安靜地跪坐在雙人睡袋上。
沈觀南拉開登山包的拉鍊,低頭翻找醫療包,“彆抓魚了,你那胳膊一動傷口就往出滲血。”
“不動也這樣,沒關係的。”
“我又不是非吃不可。”
黎彧的唇瓣都淡得快要冇了血色,卻還是繼續堅持:“不行,我答應過的。”
沈觀南冇再說話。他停下翻找的動作,撩起眼皮靜靜地看黎彧,眉頭微蹙。
“沈觀南。”
黎彧突然連名道姓地喚他,讓沈觀南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他感覺黎彧傾身湊近了,臉龐在視野中急劇放大,停在一個將吻未吻的曖昧距離。
然後,刻意壓低的低磁嗓音響在耳畔——
“你是不是心疼了?”
作者有話說:
苗族那個銀飾,光項圈就非常非常沉,我查資料的時候看vlog博主特意提過,光一個項圈就沉得墜脖子,全套至少得幾斤。
因為身上的那些銀飾就是一個家庭的全部財產,全戴在身上是為了方便遷徙,一定程度上來說並不是單純為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