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作亂 059

呂和玉視角

01

我五歲時第一次見到小梁少爺，當時我隻覺得他好可憐。

他和我一樣從小就冇有母親，但他看上去比我更可憐，因為不能行走，又因為年紀太小不會熟練地使用輪椅，隻能被哥哥們抱著四處走動，睜著一雙漂亮又水汪汪的眼睛躲在哥哥們的懷抱裡怯生生地看人。

小梁少爺的哥哥們不喜歡我，或者說他們不歡迎自己的弟弟有任何的玩伴。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慢慢被小梁少爺吸引了注意力，起初隻是好奇心，後來逐漸變成了年幼的我理解不了的感情。

我會偷偷躲在柱子後麵看他，他也偷偷躲在哥哥的懷裡看我。我們像是兩隻動物幼崽，各自在自己的保護圈內試探著觀察外界的環境，然後又像看到同類一樣互相打量。小時候的小梁少爺很可愛，會躲在哥哥的懷裡對我偷偷露出一個帶著小酒窩的靦腆笑容，每當這時，我都像偷吃到零食一樣感到快樂。

小梁少爺好像天生就和彆人不一樣，他比旁人都要漂亮，但卻不會像我一樣因為天生女相被人誤認成女孩子。他看上去哪裡都比旁人脆弱，哪裡都比旁人好看。

後來我纔想明白為什麼：他像是莬絲花，漂亮卻又天生脆弱，隻能依附彆人存在。彷彿不論是誰，都能成為他的天，做他的主人。

也是後來我纔想明白：莬絲花並不脆弱，他會絞殺寄主。

我遠遠地、偷偷地觀察小梁少爺，看他比常人更濃密的纖長睫毛，看他會彷彿發亮的漂亮眼睛，看他害羞時會微微凹陷下去的小酒窩。這不知不覺成了我隱瞞的快樂。

在意識到自己對小梁少爺的感情之前，我已經開始把小梁少爺畫進我的畫本裡，有時是整張臉，有時隻是身體的某個部位。越是畫他，我越是覺得小梁少爺是完美的。就連他因為殘疾而格外纖細的小腿都比旁人要好看，我曾經遠遠看見過他露出的一截嫩生生的小腿，彷彿是玩偶的身體一樣毫無瑕疵。

02

和我父親談生意時梁先生總會帶上他的大兒子，而他的大兒子則一定會帶上小梁少爺。他們兩個彷彿是連體嬰兒一般密不可分。

小梁少爺總是會對他的大哥梁澤露出乖巧的笑容，軟軟糯糯地喊哥哥。每當這時，我心中總會很難過。年幼的我隻以為是因為自己冇有一個小梁少爺這樣的弟弟。我一邊嫉妒梁澤，一邊又慶幸因為他我纔可以經常看到小梁少爺。我反覆被這兩種矛盾的想法拉扯，以至於對梁澤產生了一種扭曲又無緣由的恨意。

我的畫本裡畫滿了小梁少爺，隨著自己畫技的進步，小梁少爺在我的筆下也變得越來越接近他本人的模樣，可是不論我怎麼畫，我都畫不出一個真真正正的小梁少爺，而梁澤可以抱著真正鮮活的小梁少爺。

儘管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畫小梁少爺，但年幼的我卻已經知道這是不能告訴彆人的秘密。父親有一次差點發現了我的畫，我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自那之後我就變得不敢再見小梁少爺。我感覺自己似乎在做一件隱秘又肮臟的事情。

等年紀稍長我才逐漸明白，冇有一個男人會像我這樣為小梁少爺偷偷畫畫。我不應該也不能像一個黑暗中的生物一般窺伺小梁少爺。

父親也說過，男人不能喜歡男人。

於是我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女人。

03

我開始觀察身邊的女孩子，看她們穿漂亮的小裙子，捂著嘴露出害羞又靦腆的笑容。

小梁少爺似乎也格外喜歡這種柔弱的女孩子。等小梁少爺學會使用輪椅後，隻要他的哥哥們不在身邊，他周圍必然圍了一群花蝴蝶似的女孩子。

我討厭這些女孩子，她們總是像窗外的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故意裝出柔弱的樣子，可偏偏小梁少爺看不出來，他似乎真的相信這些女孩子都是柔柔弱弱的，他總是對著這些女孩子們露出笑容，卻不知道她們在背地裡互相使絆子。

可是另一方麵，我卻偷偷買了一條小裙子。我想穿著這條小裙子偷偷去見小梁少爺，我比那些女孩子們都要好看，小梁少爺也一定會最喜歡我。

但還不等見到小梁少爺，我就被父親抓了回來，他陰沉著臉，彷彿我穿裙子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他命令我趴在凳子上，用細木條打我的小腿，直到打斷了木條。我也因為小腿的傷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

等我再次見到小梁少爺的時候，他的脾氣就變得有些差了，對我的態度更是冷淡。

我鼓起勇氣去和他打招呼，可小梁少爺隻是看了我一眼就推著輪椅走遠了。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原來小梁少爺真的不喜歡我。

那些童年時的惺惺相惜彷彿隻是我一個人的錯覺與想象。

04

隨著年齡的增長，小梁少爺就愈發冷淡。他像是一隻隨時豎起武裝的刺蝟，隻要有人靠近就開始防備起來。因為他的哥哥們，小梁少爺似乎鮮少有朋友，一切想要親近小梁少爺的人都會被驅逐。他也不參加舞會，因為不想成為整個晚會上唯一一個坐在輪椅裡的人。

但其實我想說，如果小梁少爺願意，我可以和他一起坐輪椅。——可惜我連和小梁少爺搭話的機會都冇有。

我離小梁少爺最近的一次，是因為他來做客時一個人坐在陽台的小花園裡。我好希望能和他說上一句話，哪怕隻是單純談談花園裡的花開得怎麼樣。但不等我走過去，梁澤已經先走到了小梁少爺的身邊。他露出那一副虛假的笑容，彎下腰同小梁少爺說話。通過口型，我知道他是在喊小梁少爺的名字。小梁少爺背對我，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迴應。但想必是會的，他總是和自己的大哥關係最好。

我失落地站在他們身後，隻能躲在窗簾後，我感覺自己是黑暗裡見不得光的怪物，隻能覬覦彆人的寶物，肮臟又無可救藥。

但下一秒，我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場景：梁澤彎下腰親了小梁少爺。

——而小梁少爺冇有躲開。

我愣在了原地，感覺自己像中了毒一樣身體被麻痹了：為什麼？他們不是兄弟嗎？

同時另一種想法從我的心頭蔓延開來：他們都是男人，小梁少爺也喜歡男人嗎？

或許小梁少爺也喜歡男人，但我清楚地知道：小梁少爺不喜歡我。

我的心裡痛苦極了，我恍恍惚惚從家中走出去，第一次冇有像父親要求的那樣做一個富貴人家的好公子。我第一次走進喝酒娛樂的地方，被周圍五彩斑斕的絢麗燈光照得不知身在何處。等我有意識的時候，我睜開眼便看到了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女人趴在我身上。

麵前是年輕女人赤裸的肉體，我卻因為醉酒後的噁心吐了她滿身。

更可怕的是我發現我即使麵對女人的裸體也毫無反應。我在心底可悲地想到：我似乎是個純喜歡小梁少爺的變態。

我喜歡小梁少爺，他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他會在夢裡對我笑，也會在夢裡輕柔地撫摸我的臉，就彷彿他也喜歡我。

隻有夢裡的小梁少爺是我的，我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05

我跟那個女人什麼都冇有發生，第二天我們的床照卻被送上了父親的桌子，她也因此獲得了一筆豐厚的封嘴費。

即使在家中，父親也一絲不苟地穿著西裝，頭髮打理得彷彿下一秒就可以赴宴。他鐵青著臉指著那些照片，讓我跪下來承認自己的錯誤。

我卻難得地起了叛逆的心思，我想告訴他，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不是他用來塑造完美兒子的工具。但說完這些話，我隻換來了一個重重打在臉上的巴掌。

父親讓我好好在家中反省，但我需要反省些什麼？我隻是冇有按照他的要求活著。

在外我是光鮮亮麗的呂家的少爺，在內我卻連自己能穿些什麼衣服都決定不了。

06

我被父親關在家中整整一個月，我也整整一個月都冇有見到小梁少爺。

但我在畫中見他，他也會在夢中赴我的約。在夢中，我穿著好看的裙子，小梁少爺也會溫柔地對我笑。——他果然喜歡我穿裙子。

07

明明隻是在家關了一個月，我出門時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小梁少爺新交了一個朋友，是安家的獨子，名叫安星洲。聽說他們關係很好，小梁少爺還會和他一起出門吃飯。

我親眼看到安星洲替小梁少爺推輪椅，而我卻連小梁少爺輪椅的邊都摸不著。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拋棄了，夢裡對我笑的小梁少爺現在卻在對另一個人笑，而我隻能魔怔了一般盯著小梁少爺微笑時一點若隱若現的小酒窩。

我失魂落魄，去賭場豪擲千金，身邊貼上來的濃妝淡抹的女人我也忍著冇有推開他們，彷彿這樣我就是瀟瀟灑灑的永遠都不會傷心的貴公子。

父親也徹徹底底對我失望了，他似乎意識到了我就是扶不起的爛泥，最終隻嫌惡地開口叫我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再生一個兒子。

我覺得心口在滴血，反問他：“我為什麼一定要娶一個女人？我為什麼一定要生一個孩子？”

父親冷笑了一聲：“如果連這點價值都冇有，那你還是儘早去死吧。”

原來我在父親眼中也隻是一個可以估價的商品。

08

我是個毫無價值的物品，但我卻有著花不完的錢。

我對女人來者不拒，她們從我這裡拿到足夠的錢後又開始奢望能和我有進一步的關係，但她們永遠不知道我是一個對女人硬不起來的、隻喜歡小梁少爺的變態。

我討厭這些女人，年紀尚小的女孩子會迷戀小梁少爺的臉撲上去追求所謂的愛情，長大了的她們卻又嫌棄小梁少爺的冷淡與殘疾的雙腿。

她們都配不上小梁少爺。

我真想做一個女人，讓自己成為能配得上小梁少爺的樣子。

在外我花天酒地，在內我卻隻能套上女人的衣服給自己製造幻象。我穿著裙子照著鏡子，一邊想象著小梁少爺會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一邊幻想自己就是這個女人。

至於梁澤落在小梁少爺麵頰上的吻卻被我有意識地忽略了，小梁少爺和我不一樣，他怎麼會喜歡男人？

父親說過，男人喜歡男人，就是社會的異類，是噁心的垃圾。

09

一段時間後，我的名聲就變得糟糕透頂，成為了眾人口中混在女人堆裡的二世祖。我為女人揮金如土，來者不拒。從老宅中搬出來後也不用再忍受父親的冷臉，或者說他再也忍受不了我敗壞他名聲的爛樣子。

我讓父親麵上無光，我自己的心裡卻極為痛快。

我寧願做一個垃圾，但至少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10

父親對我失望了，小梁少爺也對我感到失望透頂。不，或許小梁少爺不是失望，他隻是不喜歡我。他從來冇有對我抱過希望，又怎麼會失望？

他總是用嫌惡的表情看著我，避我如蛇蠍。

我痛恨能得到他笑眼的安星洲，恨不得他下一秒就死去。但梁澤的動作比我還快，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居然把這位安家的獨子送進了廟裡當和尚。

自那以後，小梁少爺很是失落了一段時間。

小梁少爺又冇有了朋友，但他依舊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