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8章 陪嫁離心：趙嬤嬤的私心

瑞鶴堂東廂房內，趙嬤嬤對著銅鏡，將一支赤金嵌紅寶的蜻蜓簪緩緩插進髮髻。

鏡中的婦人四十許年紀，容長臉，細眉眼，年輕時想必有幾分姿色，如今雖有了皺紋，但穿戴體麵，倒比尋常人家的正頭太太還要氣派些。

“嬤嬤真是好福氣，這簪子怕是值幾十兩銀子吧？”小丫頭春杏在一旁奉承。

趙嬤嬤嘴角微勾，撫了撫簪子：“這是先頭夫人賞的，跟了我七八年了。”

她說的先頭夫人，是裴琉璃的生母，那位樂籍出身的妾室。當年她陪嫁過來，眼看著主子從得寵到失意再到病逝，自己也從二等丫鬟熬成了掌事嬤嬤。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庶出的小姐，在裴家旁支那個小院裡熬到老死。

誰承想，天上掉下個餡餅——小姐竟被選去給安西都護做繼室！

雖然是個填房，雖然要當三個孩子的後孃，可那是正三品的誥命夫人！是手掌實權的將軍府！

趙嬤嬤那死水一樣的心，又活泛了。

陪嫁過來那日，她看著這巍峨的將軍府，看著那些穿著體麵的仆役，心裡頭那點念頭就像春天的草，瘋長起來。

小姐年輕，才十六，冇經過事。三個繼子女個個不好相與，將軍又冷漠。這內宅大權，還不是得靠她這個老嬤嬤幫襯著？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等站穩腳跟，就把自己那個在鋪子裡做夥計的侄兒弄進府來當個管事，再給春杏說門好親事，往後這府裡，她趙嬤嬤就是一人之下……

“嬤嬤，”春杏小聲打斷她的思緒，“您說，夫人昨日真跟三位小主子簽了那什麼協議？還得了將軍的準？”

趙嬤嬤笑容淡了淡。

她也聽說了。昨夜王嬤嬤在書房外頭哭鬨，她是知道的，本想去看個熱鬨，卻看見將軍親自接了那份協議，還說了那樣的話。

那個她從小看到大的、性子綿軟得像麪糰一樣的小姐，什麼時候有這般手段了？

“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趙嬤嬤故作輕鬆，“你當那是衙門文書？將軍那是給夫人麵子，真出了事，還能照著那張紙來？”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頭。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青黛的聲音響起：“趙嬤嬤在嗎？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趙嬤嬤忙起身，對著鏡子又整了整衣襟，這才掀簾出去。

正院西暖閣

裴琉璃正在看賬本。

不是裴府的賬，是她自己的嫁妝單子。那幾箱被扣下的東西還冇追回來，但手邊這些，也得先理清楚。

“夫人。”趙嬤嬤進來，福身行禮，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裴琉璃抬眼看了她一眼，冇叫起。

趙嬤嬤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心裡開始打鼓。這不對啊，往日小姐見了她，都是叫“嬤嬤快坐”的。

“嬤嬤來了。”裴琉璃合上賬本，“坐吧。”

趙嬤嬤這才直起身，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夫人喚老奴來，有何吩咐？”

“也冇什麼大事。”裴琉璃語氣平常，“就是想著，咱們從孃家帶過來的人，如今都安置在哪兒，各領什麼差事，我還不大清楚。嬤嬤是老人了，幫我想想，該怎麼安排妥當？”

趙嬤嬤心頭一喜——來了！這是要放權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夫人說的是。咱們帶過來的一共八個人：老奴和青黛、紫蘇兩個大丫鬟，這是近身伺候的；還有粗使婆子兩人，小丫頭兩人，車伕一人。”

她頓了頓，見裴琉璃聽著，便繼續道：“依老奴看，青黛紫蘇自然還是跟著夫人。那兩個婆子，一個可以管著小廚房，一個管漿洗。小丫頭嘛，先做些灑掃的活計。車伕……府裡有馬房，倒也不必特意安排。”

她說得條理清晰，儼然已是內宅管事的派頭。

裴琉璃點點頭：“嬤嬤想得周到。不過——”

她話鋒一轉：“我聽說，昨日嬤嬤去了一趟大廚房，找管事的劉婆子說了半晌話？”

趙嬤嬤笑容一僵。

她確實去了。初來乍到，自然要去跟府裡的老人套套近乎。那劉婆子是大廚房的管事，油水最肥的位置，她送了一支銀簪子，打聽些府裡的情形，也……順便說了幾句自家夫人的“不易”。

“是、是啊。”趙嬤嬤穩住心神，“老奴想著，夫人初來，怕飲食不慣，特意去跟劉婆子交代幾句，囑咐她仔細著夫人的口味。”

“是嗎？”裴琉璃看著她，“可我怎聽說，嬤嬤跟劉婆子說，我年紀小，冇經過事，往後內宅的事，還得靠你們這些老人幫襯著？還說將軍冷著，三位小主子難纏，讓我凡事多忍讓？”

趙嬤嬤臉色唰地白了。

她確實說了！可那是關起門來說的體己話，劉婆子怎的就傳到夫人耳朵裡了？

“夫人明鑒！”她急忙起身跪倒，“老奴、老奴那是一時糊塗，怕劉婆子輕慢了夫人，纔多說幾句……絕無他意啊！”

裴琉璃冇叫她起來。

她站起身，走到趙嬤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跟了原主十幾年的老仆。

“趙嬤嬤，你是我生母留下的人，跟我從裴家旁支那個小院到這裡。”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按理說，你該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趙嬤嬤額頭冒汗：“老奴對夫人忠心耿耿……”

“忠心？”裴琉璃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若忠心，昨日王嬤嬤在書房外鬨時，你在哪兒？你若忠心，為何不先來稟我，就私自去結交大廚房的人？你若忠心——”

她俯身，從趙嬤嬤髮髻上拔下那支赤金紅寶簪：“這支簪子，是我生母臨終前給我的，讓我及笄時戴。我及笄那年，你說替我收著，後來就再冇還我。如今，怎麼戴在你頭上了？”

趙嬤嬤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她以為小姐不記得了！當年夫人去得突然，小姐才十歲，好糊弄。她見這簪子精緻，就昧下了，想著小姐年紀小，戴不得這般貴重東西，自己先“保管”著……

“老奴、老奴是怕小姐年紀小，弄丟了，這才……”她語無倫次。

“是嗎？”裴琉璃把玩著簪子，“那嬤嬤房裡那匹杭綢，兩匣子宮花，還有鎖在箱子底的那對赤金鐲子，也都是怕我弄丟，才替我‘保管’的？”

趙嬤嬤如遭雷擊，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她怎麼知道？！那些東西，她藏得嚴嚴實實，連春杏都冇告訴！

裴琉璃其實不知道。

但她瞭解人性。一個敢昧下主子簪子的仆婦，絕不會隻昧這一件。方纔那些話，不過是試探。如今看趙嬤嬤這反應，便知猜中了七八分。

“嬤嬤，”她走回桌前坐下，聲音恢複了平靜，“你年紀大了，在我身邊伺候也辛苦。從今日起，你就不必近前伺候了。”

趙嬤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慌亂：“夫人！老奴知錯了！求夫人看在先夫人的麵子上……”

“正是看在生母的麵子上，我纔給你留體麵。”裴琉璃打斷她，“你去後罩房歇著吧，月例照舊。隻是府裡的事，不必再過問了。”

這是明升暗貶，奪了她的權，養起來了。

趙嬤嬤張著嘴，還想求情，可對上裴琉璃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她從小伺候到大的小姐。

“青黛，”裴琉璃喚道，“送趙嬤嬤回去。”

青黛應聲進來，攙起癱軟的趙嬤嬤。

走到門口時，裴琉璃忽然又開口：“對了，嬤嬤那侄兒，是在西市‘盛昌綢緞鋪’做夥計吧？我昨日路過，好像看見鋪子在招學徒。你既惦記他，不如讓他好生學門手藝，比進府當差強。”

趙嬤嬤腳下一軟，若非青黛扶著，幾乎要栽倒。

她連這個都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了！

看著趙嬤嬤失魂落魄的背影，裴琉璃摩挲著手中那支金簪。

內患，要先清。

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些以為她年輕好拿捏的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