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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 第76章 啟發談話:治國與治家的共通

四月初十,終南山莊子送來急報:藥田邊上的佃戶和莊頭打起來了。

起因是莊頭要加租,佃戶說今年天旱收成不好,加不起。兩邊吵著吵著動了手,一個佃戶被打斷了腿,莊頭也被鋤頭砸破了頭。莊上亂成一團,管事的壓不住,連夜進城求主家拿主意。

裴琉璃聽完稟報,放下手中的賬冊,看向一旁的裴承誌。

“你去一趟。”

裴承誌一愣:“我?”

“嗯。”裴琉璃神色平靜,“莊頭是族裡七叔薦的人,佃戶是本地農戶。你去看看,該怎麼處置。”

“可……可我還要溫書,下月還有月考……”

“月考考這個麼?”裴琉璃從案頭拿起那本《大唐律》,翻開一頁,推到他麵前,“《戶婚律》第二十七條:主佃相毆,各依凡人法論處。但若佃戶傷主,加二等;主傷佃戶……減三等。”

她指尖點著那行字:

“你去看看,這條律法,在莊子上管不管用。”

裴承誌盯著那行字,又看看母親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場考試。

一場比國子監月考更難的考試。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兒子這就去。”

“帶上陳平。”裴琉璃補充道,“但到了莊上,你說話,他隻聽。”

“是。”

馬車出城時,天剛矇矇亮。

裴承誌坐在車裡,手裡攥著那本《大唐律》,心裡把相關條文背了七八遍。又想起母親平日處置鋪子糾紛的手段——講理,講利,講分寸。

他覺得,自己應該能辦好。

莊子在終南山腳下,八十畝藥田綿延開去,綠油油一片。可田埂邊上,兩撥人對峙著,鋤頭、棍棒在手,氣氛劍拔弩張。

莊頭是個四十多歲的黑瘦漢子,頭上纏著布帶,滲著血。見馬車來,他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來:“可是主家來人了?您可得給小人做主啊!這群刁民,不僅抗租,還動手打人!”

佃戶那邊,一個老漢被攙扶著站出來,左腿褲管空蕩蕩地晃著:“放你孃的屁!是你要加三成租!今年天旱,藥草收成本就不好,再加租,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裴承誌下車,按著背好的章程,先看傷。

莊頭的頭傷不重,皮肉傷。佃戶的腿卻是真斷了,腫得發亮,連站都站不住。

他心中有了計較,沉聲道:“按《大唐律》,主佃相毆,各依凡人法論處。但莊頭你先動手加租,激起事端;佃戶傷你在後,情有可原。依我看——”

“公子!”莊頭急道,“可不能這麼說啊!加租是七老爺的意思!說主家生意做大了,莊上的收成也得漲!我、我就是個傳話的!”

裴承誌話頭一滯。

七叔?

族裡的手,伸到母親莊子上了?

他定了定神,轉向佃戶:“租子的事,可以再議。但你們動手傷人,總是過錯。這樣,莊頭的醫藥費你們出,今年的租子……按原數交,不加了。如何?”

他覺得這處置很公平。

各打五十大板,又給了實惠。

可那斷腿的老漢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公子,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咱們去年交的租子,就是市價的一倍半!今年若再加三成,那就是兩倍還多!按原數交?按原數我們也快活不下去了!”

裴承誌愣住:“一倍半?怎麼會……”

“怎麼不會?”老漢指著那片藥田,“這田是玉真公主的莊子,地肥,本來租子就高。七老爺薦了這位莊頭來,又說主家做生意要用錢,租子再加三成——我們這些佃戶,早就是咬著牙在撐了!”

裴承誌腦袋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母親從未跟他提過莊子的租子是多少。

也從未說過,這莊子是七叔薦的人在管。

“莊頭,”他轉向黑瘦漢子,“去年的租子賬冊,拿來我看。”

莊頭眼神躲閃:“賬、賬冊在七老爺那兒……”

“那就去取。”裴承誌聲音冷下來,“現在就去。”

“這……七老爺在城裡,來回得一天……”

“那就等。”裴承誌在田埂上坐下,“陳平,去村裡買些吃食來,分給大家。今天這事不弄清楚,誰也彆走。”

他看似鎮定,手心卻全是汗。

背了一路的《大唐律》,此刻像個笑話。

原來律法之外,還有人心。人心之外,還有利益。利益之外,還有層層疊疊的關係網。

而他,像個闖進蛛網的飛蟲,一舉一動都纏著看不見的絲。

等到日頭偏西,七叔冇來,來了個賬房先生。

說是七叔府上的,捧著一本賬冊,笑得滴水不漏:“公子,賬在這兒。去年的租子,確是一倍半。但這是行情——終南山的地,種藥草的收成,本就比種糧食高。佃戶們賺的,也不少。”

裴承誌翻開賬冊,上麵數字密密麻麻,可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支出項裡,有“打點官差”“孝敬上官”等名目,林林總總占了三成。

“這些開銷,怎麼回事?”他指著問。

賬房笑容不變:“莊子在山上,總得跟縣衙、跟巡山的兵丁打點關係。不然,藥草還冇收,就被偷光了。”

“那這些開銷,該從租子裡出,還是該主家出?”

“這……”賬房噎住了。

旁邊的莊頭搶道:“曆來都是這麼辦的!公子您年輕,不懂這裡頭的規矩……”

“我不懂規矩。”裴承誌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土,“但我懂算賬。”

他走到那斷腿老漢麵前,蹲下身:“老伯,你們種一畝藥草,一年收成能賣多少錢?”

老漢愣了愣,還是答了:“若是風調雨順,一畝茜草能收八十斤,曬乾了賣……大概能賣四貫錢。”

“租子呢?”

“去年一畝交兩貫。”老漢苦笑,“剩兩貫,一家老小吃喝、買種子、請人工……剛好夠活。今年若再加,真冇法活了。”

裴承誌心裡那本賬,忽然清晰了。

一畝地收成四貫,租子兩貫,莊頭還要從中剋扣打點的錢。而母親那邊,收到的租子恐怕更少——七叔、莊頭、賬房,層層扒皮。

他走回賬房麵前,把賬冊合上,遞迴去。

“這賬,我不認。”

賬房笑容僵在臉上:“公子,這可不是您說了算……”

“那誰說了算?”裴承誌抬眼,“這莊子是玉真公主的,藥田是我母親在管。七叔薦的人,我母親用了,是給族裡麵子。但若這麵子,是要吸佃戶的血,砸我母親的招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麵子,不要也罷。”

他轉身,對陳平道:“去請縣衙的差役來,再請個郎中給老伯治腿。莊頭剋扣租子、偽造賬目、動手傷人——按《大唐律》,該送官。”

莊頭臉色煞白,噗通跪下:“公子饒命!我、我也是聽七老爺的……”

“那就讓七叔去跟官差說。”裴承誌不再看他,對佃戶們道,“今年的租子,按市價——一畝一貫。往年多收的,等賬查清了,退給你們。”

田埂上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裴承誌站在歡呼聲裡,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母親那句話——“知道弊病在哪,是聰明。知道怎麼動手改,還不被人弄死——這纔是本事。”

他今天,動了七叔的蛋糕。

動了族裡在莊子上的利益。

往後……會怎樣?

回城的馬車上,他一路沉默。

到家時,天已黑透。

書房裡,裴琉璃正在燈下看賬,見他進來,隻抬眼問了句:“辦完了?”

裴承誌點頭,把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裴琉璃聽完,放下賬冊,看了他許久。

然後問:“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少錯麼?”

裴承誌一愣。

“第一,不該當眾掀賬。”裴琉璃豎起一根手指,“七叔薦的人有問題,可以私下查,慢慢換。你當眾掀了,就是打七叔的臉,打族裡的臉。”

“第二,不該直接減租。”第二根手指,“租子從兩貫減到一貫,佃戶是高興了。可其他莊子呢?彆的佃戶知道了,會不會也鬨?莊頭們會不會反彈?”

“第三——”第三根手指豎起,“最蠢的是,你讓陳平去請官差。”

裴承誌張了張嘴:“可、可莊頭犯法……”

“犯法的人多了。”裴琉璃打斷他,“若都送官,縣衙牢房夠用麼?你今天送一個莊頭,明天七叔就能在彆處給你使十個絆子。而且——”

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你讓官差來,就是告訴所有人,裴家內訌,族裡不和。這讓外人怎麼看?讓玉真公主怎麼想?讓那些盯著咱們的人,怎麼趁機下手?”

裴承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以為的“公道”,原來背後藏著這麼多彎繞。

“那……那我該怎麼做?”他聲音發啞。

裴琉璃看著他,許久,神色緩了下來。

“你做得對的地方,是看出了賬有問題,是敢減租,是敢替佃戶說話。”她走回案後坐下,“錯的是方法。方法可以學,可以改。但這份心——”

她抬眼,眼中有了些溫度:

“這份知道誰在受苦、想做點什麼的心,最難得。”

裴承誌鼻子一酸。

“今天這一課,比你讀十年書都有用。”裴琉璃重新拿起賬冊,“回去想想,若重來一次,你會怎麼辦。想明白了,寫個章程給我。”

“是。”

裴承誌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問:“母親,七叔那邊……”

“我去處理。”裴琉璃淡淡道,“你隻管讀書,學做事。臟手的事,我來。”

裴承誌站在廊下,看著滿天星鬥,忽然覺得——這世道,比他想的複雜,也比他想的……有意思。

原來治國和治家,真的是一回事。

都要識人心,都要算利益,都要在規矩和人情之間,走那條最險也最穩的路。

他深吸一口夜風,朝自己書房走去。

腳步比來時,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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