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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75章 承誌的困惑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7:58

四月初三,國子監季考放榜。

裴承誌的名字,懸在甲榜第七。

這是個極體麵的名次。齋舍裡的同窗圍上來道賀時,他卻覺得胸口像堵了團浸濕的棉花,悶得喘不過氣。耳邊那些“裴兄高才”“將門虎子”的讚語,嗡嗡響著,漸漸模糊成一片雜音。

他想起放榜前那夜,祭酒孔慎將他單獨叫到值房。

燭火下,老祭酒的神色是少見的肅穆:“承誌,你這篇《論漕運改製》的策論,老夫看了三遍。”

裴承誌垂手站著,心裡並無多少忐忑——那篇策論他下了苦功,數據翔實,條理清晰,連最苛刻的博士都挑不出錯。

可孔慎下一句卻是:“寫得太好了。好到……不該是這個年紀能寫出來的。”

裴承誌一怔。

“你父親在西北打仗,你母親在西市營商。”孔慎緩緩翻開策論,指尖點著其中一段,“‘改分段陸運,沿途設常平倉,以兵護糧’——這主意,是你想的,還是你母親想的?”

裴承誌呼吸一滯。

“不必答。”孔慎擺擺手,“老夫隻是提醒你。科舉取士,取的是忠君愛國、恪守禮法之士。你這篇策論裡,有兵權,有錢糧,有民政——太全了。全得讓人害怕。”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還年輕,不必急著把所有本事都亮出來。有時候……藏拙,纔是保身之道。”

那夜的燭火,此刻彷彿還在眼前跳動。

裴承誌渾渾噩噩回到府中,推開書房門,案頭還攤著那篇被孔慎用硃筆批了“過銳”二字的策論。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

忽然抓起策論,狠狠撕成兩半。

紙屑紛飛,在午後陽光裡像一場荒唐的雪。

“苦讀十載——”他喉嚨裡滾出低吼,“僅為侍君乎?!”

門被推開了。

裴琉璃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盞剛沏的茶。她看了眼滿地紙屑,又看了眼兒子赤紅的眼睛,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看見。

“茶,”她把茶盞放在案上,“廬山雲霧,你愛喝的。”

裴承誌胸膛劇烈起伏,彆過臉去。

裴琉璃也不催他,自顧自坐下,撿起一片較大的紙屑。上麵正好是那句被硃筆圈出來的“以兵護糧”。

“這句話,有問題?”她問。

“祭酒說……太銳。”裴承誌聲音嘶啞,“說我不該寫這個,說該藏拙。”

“哦。”裴琉璃點點頭,“那你自己覺得,這話對不對?”

裴承誌猛地轉回頭:“當然對!西北運糧,十石糧草運到前線隻剩三石!為何?匪患、貪腐、損耗!若改分段陸運,沿途設倉,派兵駐守——”

“那就動了太多人的飯碗。”裴琉璃截斷他的話,“漕運上上下下多少人靠著這個吃飯?你這一改,他們吃什麼?”

裴承誌愣住。

“還有‘以兵護糧’。”裴琉璃放下紙屑,“兵部的人會想,你一個國子監生,手伸到軍權上了?戶部的人會想,設常平倉的錢從哪來?動了誰的預算?工部、吏部……你這一篇策論,把六部得罪了一大半。”

她抬眼看他:

“所以祭酒說得對。你這篇策論,太全,太銳,太……不懂做官。”

最後三個字,像冰錐子,紮進裴承誌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堵著什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十年寒窗。

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策論寫得花團錦簇。

可原來在真正的“做官”麵前,這些……屁都不是。

“那我還讀什麼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還不如跟母親學做生意!至少賺錢是真的,養活一家人是真的!”

裴琉璃冇說話。

她端起那盞茶,慢慢喝著,等裴承誌的呼吸漸漸平複下來,纔開口:

“承誌,你見過蘇秦張儀麼?”

裴承誌一愣:“那是戰國縱橫家……”

“他們讀書,是為了侍君麼?”裴琉璃放下茶盞,“蘇秦說‘使我有洛陽二頃田,安能佩六國相印’——他讀書,是為了不種地。張儀說‘舌在足矣’——他讀書,是為了這張嘴能吃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聖賢書裡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講‘學而優則仕’。可冇告訴你,修身是為了什麼?齊家靠什麼?治國憑什麼?平天下——你又算老幾?”

這些話太直白,太鋒利。

裴承誌呆立在那裡,像被人剝了皮,露出裡麵鮮紅的血肉。

“我……我不懂。”他喃喃道。

“那我問你。”裴琉璃轉過身,目光如炬,“你讀書,是為了什麼?為了考科舉?為了做官?為了光宗耀祖?還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為了有本事,讓自己、讓家人、讓在乎的人,在這世道裡活得更好一點?”

裴承誌渾身一震。

“如果是後者,”裴琉璃走回他麵前,“那做生意是本事,讀書也是本事。科舉是做官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父親在軍中掙前程,是路;我在市井掙家業,也是路。”

她撿起地上那片寫著“以兵護糧”的紙屑,輕輕撫平:

“你這篇策論,寫得很好。不是好在辭藻,好在格局。你能看到漕運的弊病,能想到解決的法子——這是治國的眼光。但缺了一樣東西。”

“什麼?”

“治人的手腕。”裴琉璃把紙屑遞還給他,“知道弊病在哪,是聰明。知道怎麼動手改,還不被人弄死——這纔是本事。”

她拍了拍兒子的肩:

“把策論粘起來。祭酒批‘過銳’,你就學會什麼叫‘藏鋒’。科舉要考,書要讀,但心裡得明白——”

“讀書不是為了侍君。”

“是為了讓你有選擇,選擇怎麼活,而不是隻能怎麼活。”

說完,她轉身離開書房。

留下裴承誌一個人,對著滿地紙屑,和那盞漸漸涼透的茶。

窗外暮色四合。

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那些撕碎的紙。

指尖碰到冰涼的墨跡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母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時說過的話:

“承誌,字要寫端正。因為字是讀書人的臉麵。”

可母親冇告訴他——

臉麵之下,該長著怎樣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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