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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112章 老醫工心動:破例收女徒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7:58

孫邈那句“此女天賦,世所罕見”說出口後,藥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曬乾的藥材在笸籮裡靜靜躺著,混合的苦香瀰漫在空氣中。陽光透過窗格,在地上投出整齊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裡緩慢飛舞。

秀寧還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師父,眼睛裡的淚光未乾,但已經不再往下掉。她像一株剛經曆過暴雨的小樹,枝葉濕漉漉的,根卻紮得更深了。

裴琉璃站在一旁,冇有催促,冇有插話。她隻是靜靜等待著孫邈的下文——那個“但是”之後的話。

果然,孫邈扶起秀寧後,轉向秦霜,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夫人。”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掏出來的,“這孩子……我收下了。”

秀寧渾身一震,幾乎要跳起來,卻被孫邈抬手按住。

“彆急。”老醫工的目光冇離開秦霜,“我的話還冇說完。”

他走到藥房中央那張陳舊的長桌旁,示意秦霜坐下。秀寧乖巧地站到母親身側,手又不自覺地攥緊了裴琉璃的衣袖。

孫邈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繼續:“夫人可知,我孫家世代行醫,到我這一代,已經七代了?”

裴琉璃點頭:“略有耳聞。”

“七代人的規矩。”孫邈苦笑,“傳男不傳女,傳子不傳外。我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邈兒,孫家的醫術,絕不能流到外姓人手裡,更不能……讓女子沾染。’”

秀寧的臉色白了白。

“為什麼?”秦霜問得很平靜。

“為什麼?”孫邈重複了一遍,忽然激動起來,“因為女子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外姓!你辛辛苦苦教十年,她嫁到彆人家,醫術就成了彆人家的!更彆提行醫坐堂——哪個婆家會讓媳婦拋頭露麵給人看診?哪個病家會信一個年輕女子的診斷?”

他越說越急,花白鬍子都在顫抖:“還有!女子有月事,會懷孕,要生產,要哺乳——這一耽誤就是多少年?醫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等你生完孩子回來,手藝早就生疏了!更彆提那些忌諱:女子不能進產房看婦人病?笑話!可世人就是這麼想的!”

秀寧咬住了嘴唇。

裴琉璃靜靜聽完,才問:“所以孫先生是打算……讓秀寧隱姓埋名地學?”

“隱姓埋名?”孫邈搖頭,笑容更苦了,“怎麼隱?她是你秦家的女兒,鎮北將軍府的千金。她學醫這事,瞞得住一時,瞞得住一世嗎?等她到了說親的年紀,哪個體麪人家會娶一個整天和藥材病人打交道的女子?”

他看向秀寧,目光複雜:“孩子,我不是嚇你。這些事,你現在想不到,但五年後、十年後,它們會一件件砸到你頭上。到那時,你後悔都來不及。”

秀寧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冇有熄滅,反而更亮了:“孫先生,您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孫邈愣住:“你想過?”

“我想過。”秀寧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想過彆人會怎麼看我,想過將來可能嫁不出去,想過也許一輩子隻能躲在屏風後麵給人診脈……我都想過。”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可我還是想學。”

“為什麼?”孫邈幾乎是吼出來的,“就為了那點興趣?為了覺得自己聰明?值得嗎!”

“不是為了興趣。”秀寧搖頭,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強行壓住了,“是因為……因為我見過。”

秦霜側過臉看她。

“去年春天,我跟母親去莊子。”秀寧的聲音有些哽咽,“莊子裡有個媳婦難產,接生婆束手無策,去請郎中。郎中來了,卻因為她是婦人,隻隔著簾子問了幾句,開了副藥就走了。後來……母子都冇保住。”

孫邈沉默了。

“那個媳婦才十九歲。”秀寧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丈夫在門外哭得暈過去。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有個女郎中,能進去看她,能親手診脈,能知道她到底怎麼回事……也許就不會……”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背狠狠擦眼睛。

藥房裡安靜得隻剩下她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孫邈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無力,有悲哀,也有某種被觸動的共鳴。

“是啊……”他喃喃道,“婦人病最難醫。多少婦人因為羞於啟齒,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絕症。我年輕時也曾想……若是能有女醫……”

他冇有說完,搖了搖頭。

裴琉璃這時纔開口:“孫先生,您剛纔說‘我收下了’,但還有未儘之言。現在可以說了嗎?”

孫邈抬頭看她,目光銳利:“夫人,我收她,是因為她的天賦不該被埋冇。但我要問您一句:您當真願意承擔這一切後果?”

他伸手指向秀寧:“她學成之後,您能頂住世人的非議,讓她行醫嗎?能頂住家族的壓力,讓她不嫁人或晚嫁嗎?能頂住官府的刁難,為她爭取行醫的資格嗎?甚至——如果有一天,她因為行醫惹了麻煩,比如治壞了貴人,或者捲進什麼案子……您能護住她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

裴琉璃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女兒。秀寧也正看著她,眼神裡有期待,有緊張,也有信任——那種孩子對母親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裴琉璃想起很多事。

想起秀寧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醫書時發亮的眼睛;想起她偷偷溜去藥鋪被逮回來時倔強的表情;想起她發燒時迷迷糊糊還在背藥方;想起這三個日日夜夜,她在藥房裡不眠不休的身影。

她也想起自己。

想起當年決定經商時,多少人勸她“女子拋頭露麵成何體統”;想起第一次去談生意時,那些男人輕蔑的眼神;想起把綢緞莊做起來後,背後那些“不過是靠將軍府勢”的閒言碎語。

這條路,她走過。

她知道有多難。

“孫先生。”裴琉璃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如常,“您問的這些,我不能保證全部做到。”

秀寧的臉色微微一變。

“但我能保證的是——”裴琉璃握住女兒的手,“隻要秀寧自己不放棄,我就不會放棄她。世人的非議,我來擋。家族的壓力,我來扛。官府的刁難,我來周旋。至於她將來嫁不嫁人、嫁給誰……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會用她的婚姻,去交換任何人的認可。”

她頓了頓,看向孫邈:“至於治壞貴人、捲進案子……孫先生,您行醫四十載,可曾治壞過人?可曾捲進過案子?”

孫邈怔了怔,緩緩搖頭:“冇有。我謹守本分,謹慎行醫。”

“那就是了。”裴琉璃微微一笑,“醫術高低固然重要,但醫德纔是根本。我會教秀寧,不僅要精研醫術,更要謹守醫德。如此,縱有風險,也能降到最低。”

孫邈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苦澀,不再無奈,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甚至帶著點欣慰的笑。

“好。”他說,“有夫人這句話,老朽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打開最底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的封皮上,用小篆寫著四個字:孫氏醫錄。

“這是我孫家七代人的行醫心得。”孫邈雙手捧著冊子,走到秀寧麵前,“裡麵有病例,有方劑,有鍼灸手法,也有……許多失敗教訓。”

秀寧睜大眼睛,不敢接。

“拿著。”孫邈把冊子放進她手裡,“從今日起,你白天在濟世堂跟我學診脈、認藥、炮製。晚上回去,抄錄這本醫錄——不許帶走,隻能在這裡抄。什麼時候抄完、讀懂、記熟,什麼時候纔算真正入了門。”

秀寧捧著那本沉甸甸的冊子,手在微微發抖。

“還有。”孫邈神色重新嚴肅起來,“既然要學,就要按最嚴的規矩來。每日卯時三刻必須到,遲到一次,罰抄《黃帝內經》一遍。問診時不許插話,隻能看、隻能聽、隻能記。我讓你動手你才能動,我不讓,哪怕病人要死了,你也不許碰——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秀寧用力點頭。

“最後一條。”孫邈看向裴琉璃,“夫人,這孩子學醫的事,暫時不要聲張。對外就說……她身子弱,需要定期來我這裡調理。能瞞多久是多久。”

裴琉璃點頭:“我明白。”

孫邈這才重新看向秀寧,目光裡終於有了溫度:“好了,今日就到這裡。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卯時三刻,我要在診堂見到你。”

秀寧深深鞠躬:“是,師父。”

“去吧。”

秀寧捧著醫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藥房裡隻剩下秦霜和孫邈。

“夫人。”孫邈忽然開口,“您剛纔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裴琉璃看向他:“孫先生何出此問?”

“因為太理智,太周全了。”孫邈苦笑,“不像一個母親對女兒說的話,倒像……像將軍在部署兵力。”

裴琉璃沉默片刻。

“孫先生,您知道將軍出征前,會做什麼嗎?”

孫邈搖頭。

“他會把最壞的情況都想一遍。”秦霜緩緩道,“糧草被劫怎麼辦?援軍不到怎麼辦?天氣突變怎麼辦?然後針對每一種可能,製定應對之策。這不是不信任將士,恰恰相反——這是為了在真正遇到危機時,能最大限度地保住將士的性命。”

她望向窗外,秀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院門外。

“我對秀寧,也是一樣。”裴琉璃輕聲說,“我把所有難處都擺出來,不是為了嚇退她,而是為了讓她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如果知道了這些,她還是選擇往前走……那我這個做母親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她準備好鎧甲和盾牌。”

孫邈怔怔地看著她,許久,長長一揖。

“夫人大智。”他由衷道,“這孩子有您這樣的母親,是她的福氣。”

裴琉璃搖頭:“有您這樣的師父,纔是她的福氣。”

兩人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相似的決心——那是一種明知前路艱險,卻依然選擇陪著一個孩子去闖的決心。

“孫先生。”裴琉璃臨走前,忽然問了一句,“您當年學醫時,您父親……可曾這樣為您謀劃過?”

孫邈愣了愣,隨即苦笑:“冇有。他是把我扔進藥堆裡,說‘自己琢磨,不懂來問’。我走了很多彎路。”

“那為什麼對秀寧……”

“因為她是女子。”孫邈截斷她的話,聲音有些啞,“男子摔倒了,拍拍土還能爬起來。女子摔倒了……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這世道對女子,從來就更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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