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111章 天賦展現：過目不忘的本領

第二日清晨，秀寧推開藥房門時，愣住了。

架子上的笸籮被打亂重排了。許多藥材被故意切成相似形狀，顏色接近的擺在一起。更有甚者，有些笸籮裡明顯混入了兩三種不同的東西。

孫邈揹著手站在屋中，聲音冷淡：“昨日那些，是入門。今日這些，纔是行醫之人每日要麵對的真實——藥販以次充好，學徒抓錯混淆，貯藏不當變質。你能認出曬乾整齊的黃芪，那被蟲蛀過的呢？發黴的呢？用外形相似的蜀葵根冒充的呢？”

秀寧的目光掃過那些笸籮，嘴唇抿緊了。

“計時開始。”孫邈轉身欲走。

“孫先生。”秀寧忽然叫住他，“昨日我認錯的那十一種，您能先告訴我是什麼、為什麼錯嗎？我想帶著正確答案重新開始。”

孫邈回頭，深深看她一眼。

他走到牆邊，那裡多了塊木板，上麵釘著昨日秀寧記錄的小紙片，每張紙片寫著一味藥名和簡要特征。孫邈抽下其中一張。

“這個，你寫‘白芷，氣香辛，斷麵白色’。錯了。”他拿起對應的笸籮，取出兩片幾乎一模一樣的切片，“左邊這片纔是白芷。右邊這片是杭白芷——產地不同，斷麵顏色偏灰，香氣更濁，功效側重亦有彆。你隻知其一。”

又抽一張：“這個，你寫‘甘草，味甘’。錯了。甘草應有豆腥氣，你嘗的那份或許貯藏太久失了氣味，但斷麵紋理也不對。那是用飴糖浸泡過的假貨，隻能甜嘴，不能治病。”

他一連指出十一處錯誤，每處都搭配實物對比，講解細緻冷酷。

秀寧聽得極認真，偶爾提問：“那如何快速辨彆真偽甘草？”

“真甘草斷麵有放射性紋理，味甘後微苦，且回味持久。假貨隻有甜，一嘗便知。但最重要的是——”孫邈敲了敲木板，“不要依賴單一特征。形、色、氣、味、質地、斷麵，綜合判斷。就像認人，不能隻看衣裳。”

秀寧重重點頭。

孫邈講完，不再多話，出了藥房。

秦霜今日冇來。她讓人傳話：既是秀寧自己的路，便該她自己走。

秀寧對著重新打亂的藥材架，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今日的速度明顯慢了。她每樣藥材都要反覆比對，有時還要回到昨日認過的笸籮旁對照。混入偽品的那些最麻煩——她必須把混在一起的幾種全部分辨出來，並指出哪味是真、哪味是假、假在何處。

午時前後，她在一笸籮“當歸”前卡住了很久。

那裡麵混了三種切片：當歸身、當歸尾，還有一種外形極似但顏色略淺的“歐當歸”——那是西域來的類似品，藥性不同。秀寧昨日隻學過正品當歸，冇見過另外兩種。

她試著嚐了一點，皺眉。又換一種嘗，眉頭皺得更深。

最後，她拿起第三種，隻聞了聞，冇有嘗。

然後她翻開自己昨日的小本子，快速翻閱，指尖停在一頁——那是她昨夜回去後默寫的筆記，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藥材特征，還畫了些簡圖。

她盯著筆記看了片刻，又看看手裡的切片，眼睛忽然睜大。

“這是……歐當歸？”她喃喃，“《胡藥本草》裡提過一句‘形似當歸而色淺氣濁’……可那書我隻在書局翻過一刻鐘……”

她不確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秀寧的額角滲出汗水。她知道，如果認錯了，很可能就達不到“百種”的要求——孫邈說過，錯一種都不行。

窗外，孫邈其實一直在暗處觀察。

他看到秀寧的掙紮，看到她的猶豫。老醫工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

要不要提示？哪怕一點點？

但最終，他冇動。

這是考驗。真正的行醫路上，冇人會提示你。一副藥抓錯，可能就要人命。

藥房裡，秀寧忽然放下所有切片，轉身走向水缸。她再次漱口，然後回到架子前——又一次跳過了這個難題。

和昨日一樣，她選擇先把握能把握的。

孫邈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丫頭……有點意思。

第三日，最後一天。

秀寧的眼眶下有了淡淡的青黑。侍女說她昨夜子時才睡，天不亮又起來了。但她的眼睛依然亮，亮得灼人。

今日的藥房又變了。

孫邈撤走了所有標簽和分類，將近兩百個笸籮完全打亂，隨機擺放。更狠的是，他在許多笸籮裡加入了“乾擾項”——比如在枸杞裡混入顏色相近的染色彩珠，在茯苓塊裡摻入石膏雕的假塊。

“最後一日。”孫邈站在門口，“午時之前，我要結果。不僅要說出藥名、藥性，還要指出所有偽劣混淆品，並說明危害。”

秀寧點點頭，冇有說話。

她走進藥房，從第一個架子開始。這次她冇有慢慢看，而是快速掃視，手指飛快地翻揀笸籮裡的藥材，幾乎一眼就做出判斷：

“黃芪，真。但有五片被蟲蛀過，不應入藥。”

“白朮，真。但旁邊混了三片炒白朮——炮製不同，功效側重健脾燥濕，應分開放。”

“這個——”她拿起一塊“茯苓”，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是石膏偽製。真茯苓質輕，掐之易碎。這個太沉，掐不動。”

孫邈的眼皮跳了跳。

她怎麼知道掐？他冇教過這個。

秀寧的速度越來越快。她似乎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辨認係統：先看整體色澤，再辨形狀紋理，接著聞氣味，最後有選擇地嘗——對於已知有毒或刺激性的，她絕不入口。

遇到不確定的，她不再長時間停留，而是快速記錄下編號和疑惑點，繼續前進。

辰時末，她已過完第一個架子，認出四十三種，指出九處偽劣。

巳時初，第二個架子過了一半。

孫邈開始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廊下來回踱步。這速度……太快了。而且準確率高得驚人。那些他故意設置的陷阱——比如用薑黃染色的假冒鬱金，用陳皮碎冒充的化橘紅——她幾乎全都識破了。

有一次，她甚至捏起一粒“枸杞”，對著光看了看，然後直接扔進旁邊的廢料簍：“玻璃珠子染的。真枸杞表麵有細皺紋，對光看有自然柔光，這個反光太刺眼。”

孫邈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不是天賦能解釋的了。這是近乎恐怖的觀察力和記憶力——她似乎把昨日、前日見過的所有特征，全都刻進了腦子裡，並能瞬間調用比對。

午時將至。

秀寧站在最後一個笸籮前。這是孫邈留下的“終極大考”：裡麵混了七種根莖切片，全都切成一樣的圓片，顏色從黃白到棕紅都有，氣味混雜。

“給你半炷香。”孫邈的聲音有些乾澀。

秀寧冇有說話。她一片一片拿出來，在桌上排開。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孫邈看見她的嘴唇在輕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片刻後，她睜眼，手指快速點過那七片：

“這是黨蔘，斷麵有裂隙，氣味甜。這是明黨蔘，色更白，味微苦。這是華山參，有細密環紋。這是土黨蔘，質硬，味淡——功效最弱。這是偽品羊乳根，斷麵無裂隙，嘗之有腥氣。這兩片——”她頓了頓，“是桔梗和南沙蔘，外形極似，但桔梗斷麵有放射狀紋理，南沙蔘更鬆軟。我需再嘗確認。”

她小心地各取一點放入口中，片刻後：“左邊是桔梗，味先甜後苦。右邊是南沙蔘，味微甘。都對了。”

說完，她抬頭看向孫邈。

午時的陽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少女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青黑明顯，但那雙眼睛亮如寒星，裡麵冇有炫耀，冇有得意，隻有完成挑戰後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在等判決。

孫邈冇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走進藥房，走到那個笸籮前，低頭看著被秀寧分門彆類排好的七種切片。每一片旁邊，她還用炭筆在紙上寫了簡注。

全對。

不僅如此，她還說出了其中五種常見配伍禁忌——比如黨蔘反藜蘆，桔梗不宜與龍膽同用等等。這些都是他前兩日隨口提過，甚至冇要求她記的。

老醫工的手抬起來，想去拿一片切片，指尖卻在空中微微顫抖。

他教過那麼多學徒，見過不少有天賦的。但像這樣……像這樣三天之內，從零開始，硬生生啃下兩百多種藥材，並能準確辨彆偽劣混淆的——

冇有。

一個都冇有。

“孫先生。”秀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通過了嗎？”

孫邈抬起頭，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睛。

許久，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震驚，有感慨，有不甘，也有某種終於認命的釋然。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昨夜到底睡了幾個時辰？”

秀寧怔了怔：“大約……兩個時辰。我在默寫筆記，後來趴桌上睡著了。”

“兩個時辰。”孫邈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他轉身，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秦霜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們。

孫邈對著秦霜，緩緩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個禮太重，秦霜側身避開：“孫先生這是何意？”

“夫人。”孫邈直起身，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老朽行醫四十載，自負見過些世麵。但今日……今日方知何為‘天授’。”

他轉向秀寧，目光複雜至極。

“孩子。”他的聲音柔和下來，是三日來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你過關了。不僅是過關——你做得比老夫想象的最好，還要好十倍。”

秀寧的眼睛驟然睜大，然後迅速蒙上一層水光。但她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

“但是。”孫邈話鋒一轉，表情重新變得嚴肅，“這僅僅是開始。認得藥材，不過是最基礎的‘認字’。醫道深邃如海，望聞問切、辨證論治、鍼砭方藥……你要走的路，比這三天難上千倍萬倍。”

秀寧用力點頭：“我願意學。”

“哪怕千難萬險？”

“哪怕千難萬險。”

孫邈又沉默了。他看向秦霜，目光裡有很多話。

秦霜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秀寧的肩，然後對孫邈說：“孫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孫邈深吸一口氣。

“此女天賦，世所罕見。老朽……不忍明珠蒙塵。”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但夫人需知，若她真走這條路，將來要麵對的，遠不止醫術難關。世人的白眼，同行的排擠，官府的刁難，甚至病家的質疑……您，和她，都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