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104章 三日不眠的守護

承澤被抱進琉璃院的正房時，小小的身子燙得像塊火炭。

奶孃王氏跟在後麵，急得眼淚直流：“夫人，這、這不合規矩……小郎君該回自己院裡，老奴守著便是……”

“規矩大，還是命大？”林微——如今的裴琉璃——頭也不回，聲音卻斬釘截鐵。

她徑直將孩子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八歲的男孩在被褥間縮成一團，臉頰燒得通紅，嘴脣乾裂，呼吸急促得不正常。太醫署的老醫官來過，開了方子，說是風寒入裡，邪熱熾盛，能不能熬過去，看造化。

造化？裴琉璃心裡冷笑。她不信這個。

她迅速吩咐：“青黛，去取烈酒，越烈越好。紫蘇，照方子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陳平，守住院門，除了太醫署的人和將軍，任何人不得擅入。”

眾人見她神色凜然，不敢多言，各自應聲而去。

很快，烈酒取來。裴琉璃擰了濕布巾，浸透酒液，開始擦拭承澤的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這是現代最基礎的物理降溫法，酒精蒸髮帶走熱量。她知道這時代冇有純度酒精，但高度蒸餾酒勉強可用。

“夫人，這……”奶孃驚得說不出話。用酒擦身？聞所未聞！

“想讓他退燒，就按我說的做。”裴琉璃手上不停，語氣不容置疑，“去備溫水，要溫的，不能燙。再拿個小勺來。”

奶孃見她動作嫻熟，眼神專注，那股慌亂竟被壓下去幾分，連忙照辦。

第一輪擦拭完，承澤的體溫似乎降下去一點點，但很快又燒起來。藥煎好了，裴琉璃接過藥碗，自己先嚐了一小口試溫度——燙，又吹涼些，才用勺子小心地撬開孩子的牙關，一點點喂進去。

喂藥極難。承澤昏昏沉沉，吞嚥困難，喂三勺能嚥下一勺就不錯。裴琉璃極有耐心，一次隻喂半勺，等他嚥下再喂。一碗藥餵了將近半個時辰，她的手臂都酸了。

“夫人，您歇歇，老奴來吧。”奶孃心疼道。

“不必。”裴琉璃搖頭，“你們都下去，按我吩咐備好溫水、乾淨布巾、酒，還有米湯。每隔一個時辰送進來一次。冇有我的允許，不準進來打擾。”

青黛遲疑：“夫人，您一個人怎麼行？總要輪換……”

“我自有分寸。”裴琉璃語氣平靜，“去吧。這是命令。”

侍女們對視一眼，不敢再勸，悄然退下，將門掩好。

屋內安靜下來，隻剩下承澤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裴琉璃在床沿坐下，看著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八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眉眼間依稀有裴琰之的影子，但更秀氣些。平日裡見她總是躲閃，眼神裡藏著戒備和疏離。此刻病得昏沉，倒顯出幾分孩子該有的脆弱。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是燙。

於是又擰了酒巾，一遍遍擦拭。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動作輕柔，卻不停歇。擦完一遍，測體溫；稍降，等片刻；再升，再擦。

如此往複。

夜深了。窗外更鼓敲過三響。

裴琉璃的眼睛已經熬得發澀，但她不敢閤眼。高熱驚厥隨時可能發生，一旦抽搐，處理不及時會出大事。她每隔一刻鐘就探一次呼吸和脈搏，確認平穩。

藥效似乎上來了些，承澤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但熱度未退。她繼續用溫水濕潤他的嘴唇，用棉簽蘸水輕輕塗抹口腔內壁，防止脫水。

這些護理知識，來自她前世偶爾照顧生病下屬的經驗，以及自己為數不多的就醫記憶。此刻卻成了這孩子唯一的依靠。

奶孃半夜悄悄推門送米湯時，看見夫人仍坐在床前，脊背挺得筆直，一手搭在孩子腕上測脈搏，另一手還握著濕布巾。燭光映著她的側臉，眼下已有青影，但眼神清明專注。

“夫人……”奶孃聲音發顫。

“放下吧。”裴琉璃輕聲說，“再去煎一劑藥，寅時送來。”

“您、您不歇歇嗎？”

“等燒退了再說。”

第二日白天，裴琰之從前線快馬趕回。

他一身戎裝未卸，徑直闖入正房時，正看見裴琉璃俯身在孩子耳邊輕聲說著什麼，一手輕輕拍撫著他的背。承澤似乎醒了一會兒，又迷迷糊糊睡去。

裴琰之的腳步停在門口。

他看見女人散亂的髮髻，眼下濃重的烏青，以及依舊挺直的脊背。也看見兒子雖然仍病著，但呼吸平穩，臉上不再是那種駭人的潮紅。

“太醫怎麼說？”他聲音沙啞。

裴琉璃回過頭，見是他，並未起身行禮，隻輕聲道：“邪熱未退，但未入心包。隻要能控製住體溫，就有希望。”

她語氣平靜，像在彙報軍情。

裴琰之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又看了看旁邊小幾上擺著的酒、水、布巾、藥碗。一切都井然有序。

“你……”他頓了頓，“辛苦了。”

“分內之事。”裴琉璃淡淡道，“將軍軍務繁忙，此處有我。”

她說“有我”，不是“有妾身”。

裴琰之凝視她片刻，轉身對跟進來的陳平道：“調一隊親兵守住此院，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驚擾。太醫署那邊，讓他們隨時待命。”

“是。”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兒子，和那個守著兒子的女人，終究冇再多說，大步離去。前線戰事吃緊，他隻能回來這一個時辰。

第三日夜裡，最凶險的時刻來了。

承澤突然開始抽搐，四肢痙攣，牙關緊咬。裴琉璃心裡一沉——高熱驚厥。

“青黛！拿軟布來！快！”

她迅速將孩子側臥，防止嘔吐物堵塞氣道，又將疊好的軟布塞入他齒間，防止咬傷舌頭。然後繼續用酒精擦拭降溫，重點擦大血管經過的部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的抽搐漸漸平複，但熱度又飆升起來。裴琉璃摸到他手腳開始發涼——這是體溫還要繼續上升的征兆。

她咬咬牙，將承澤的衣物儘數褪去，隻留褻褲，用酒巾擦拭全身。一遍，兩遍，三遍……汗水從她額角滑落，她也顧不得擦。

天快亮時，熱度終於開始往下退。

第四日清晨，承澤的體溫降到了可接受的範圍。雖然仍低燒，但已不再燙手。他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模糊看見一個人影坐在床邊，正用溫熱的布巾擦拭他的臉。

“水……”他喃喃道。

那人立刻轉身，端來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他。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承澤又昏睡過去前，模糊地想：是……母親嗎？

不，母親早就不在了。

那是……誰？

他不知道。隻覺得那人的手很暖，聲音很輕，讓他莫名安心。

而裴琉璃在確認孩子體溫穩定後，終於允許自己閉了會兒眼。

她就靠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承澤的小手，睡了過去。

青黛推門進來送早膳時，看見這一幕，眼淚差點掉下來。

夫人就這樣守了三天三夜，幾乎冇閤眼。

她輕手輕腳上前，想給夫人披件外袍，卻見裴琉璃忽然睜開了眼——那是一種瞬間從淺眠到清醒的警覺。

“什麼時辰了？”她聲音沙啞。

“辰時三刻了，夫人。”青黛低聲道，“您去歇歇吧，小郎君熱度退了，奴婢們守著。”

裴琉璃搖了搖頭，探身摸了摸承澤的額頭，又測了脈搏。

“去熬點小米粥，要稀的。”她吩咐，“再讓太醫過來看看。”

青黛應聲退下。

裴琉璃重新坐回椅子，看著床上熟睡的孩子。

三天三夜。比她前世連續談判七十二小時還累。

但值得。

至少，這條小命，她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至於這孩子醒來後，會不會記得她的照料，會不會因此改變態度——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