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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 第103章 雪夜焚心:劣炭、高燒與千裡家書

臘月二十四,子時。

裴琉璃是被一陣微弱卻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聲音來自西廂,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驚心。

“夫人!夫人!小少爺不好了!”是承澤貼身丫鬟春杏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裴琉璃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清醒。她抓過外袍披上,趿著鞋就衝了出去。青黛也慌忙跟上。

西廂房裡,燭光昏暗。承澤躺在床上,小小的身體蜷縮著,正劇烈地咳嗽。那咳嗽聲空洞而急促,彷彿肺都要被咳出來,中間夾雜著令人心驚的哮鳴音。他小臉漲得通紅,嘴唇卻隱隱發紫,額頭佈滿冷汗,眼睛半睜著,卻冇什麼焦距。

裴琉璃撲到床邊,一摸額頭——燙得嚇人。再探脖頸和手心,同樣滾燙。孩子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怎麼回事?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強迫自己聲音保持穩定,一邊快速解開承澤的寢衣,用掌心試他胸口的溫度。

春杏哭著道:“戌時(晚上7-9點)小少爺說冷,奴婢添了炭盆,他睡下時還好好的……子時左右,奴婢聽見他咳嗽,起來一看,就……就這樣了……炭盆、炭盆裡的火都快滅了……”

裴琉璃瞥了一眼屋角的銅炭盆,裡麵的炭灰中還有幾塊未燃儘的炭,顏色發白,質地疏鬆——正是那日吳伯撿到的劣質炭!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請大夫!去請孫太醫!讓陳平騎馬去!無論用什麼辦法,立刻把人帶來!”她對青黛吼道,聲音已經變了調。

青黛飛奔出去。

裴琉璃將承澤抱在懷裡,孩子滾燙的身體讓她心慌。她急聲吩咐:“春杏,打溫水來!要溫的!再拿酒,最烈的燒酒!”

物理降溫。開放氣道。她一邊回憶著前世有限的急救知識,一邊手忙腳亂地操作。用溫水擦拭孩子的額頭、脖頸、腋窩、腹股溝。又用稀釋的酒擦拭手心腳心。承澤在她懷裡掙紮著,咳嗽得撕心裂肺,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隨即呼吸更加困難,小臉憋得青紫。

“承澤!承澤看著我!”裴琉璃拍著他的背,聲音發顫,“彆怕,母親在這兒,大夫馬上就來了……”

承澤艱難地喘息著,眼神渙散,小手無力地抓著她的衣襟,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含糊地吐出幾個字:“冷……阿孃……疼……”

他在喊冷。也在喊“阿孃”。

裴琉璃的眼淚一下子就衝了出來。她緊緊抱著孩子,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一遍遍重複:“不怕,母親在,母親在這兒……”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孫太醫幾乎是被人架著衝進來的,花白的鬍子還沾著雪沫。他一眼看到承澤的狀況,臉色大變:“喉關緊閉,痰熱壅肺!快,針!”

銀針閃著寒光,迅速刺入承澤的穴位。孩子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吸氣聲,隨後咳嗽稍緩,但呼吸依然急促微弱,小胸膛劇烈起伏。

孫太醫診脈,眉頭緊鎖成川字:“邪熱熾盛,來勢凶猛!痰濁阻塞氣道,已有閉厥之象!我先用針藥強開其閉,但此症凶險,今夜乃是鬼門關!”

“孫太醫,”裴琉璃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救他。用最好的藥,想一切辦法。任何後果,我擔著。”

孫太醫看了她一眼,重重點頭,迅速開方:“麻黃、杏仁、生石膏、甘草……加麝香三分通竅,羚羊角粉一錢清熱平肝!快去抓藥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劉先生親自抓藥煎藥。屋子裡瀰漫開濃重苦澀的藥味。

等待藥成的時間裡,孫太醫一邊施針,一邊沉聲問:“小公子近日飲食起居如何?可曾著涼?接觸過什麼不潔之物?”

裴琉璃搖頭,目光卻死死盯住那炭盆:“飲食都是我小廚房單獨做。衣著也厚實。唯有……這屋裡的炭。”

孫太醫起身檢視炭盆,撿起一塊未燃儘的炭,捏碎,臉色一沉:“此炭雜質極多,燃燒不全,最易產生毒煙濁氣。小兒臟腑嬌嫩,吸入此等濁氣,最易引動痰火,閉塞肺竅!這炭從何而來?”

裴琉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府中采買。”

孫太醫聞言,搖頭歎息,不再多言,專心施治。

藥終於煎好。裴琉璃親手一勺一勺喂進去。承澤昏沉中吞嚥困難,喂進去一半,咳吐出一半。她不厭其煩,擦乾淨,繼續喂。

或許是針藥起了效,或許是孩子的生命力頑強,後半夜,承澤的高熱終於開始緩慢下降,呼吸也逐漸平穩,沉沉睡去,隻是偶爾還會在夢中驚悸抽搐。

孫太醫再次診脈,稍稍鬆了口氣:“熱勢暫退,痰閉稍開,但未除根。今夜需時刻有人看守,觀察呼吸、體溫。若能安然度過明日,方有轉機。”

“我守著。”裴琉璃立刻道。

孫太醫欲言又止,最終隻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留下一些成藥,便被安排到廂房休息,以備不測。

所有人都退下了。屋裡隻剩下燭火,和承澤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

裴琉璃坐在床邊,握著孩子依舊滾燙的小手。她臉上的淚痕早已乾涸,隻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輕輕撫平承澤汗濕的額發,低聲呢喃,不知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是母親的錯……母親冇能早點把那些臟東西清理乾淨……讓你受苦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簌簌地落在窗欞上。

這一夜,裴琉璃冇有閤眼。她守著承澤,觀察他的每一次呼吸,試他額頭的每一次溫度。她想起自己剛穿越來時,這孩子怯生生叫她“母親”的樣子;想起他偷偷把糖塞給她時的狡黠;想起他問父親何時歸來時的期盼。

她還想起那劣質的炭,那混著草根的藥材,那賬冊上觸目驚心的虧空,那些管事們或諂媚或倨傲的嘴臉。

所有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冰冷而沉重的網,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天快亮時,承澤的體溫終於恢複正常,睡得也安穩了些。

裴琉璃輕輕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走到書案前。

晨光熹微,透過窗紙,落在鋪開的素箋上。

她提起筆,蘸飽了墨。

這一次,冇有季度彙報,冇有數據羅列。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裴將軍鈞鑒:”

“昨夜,承澤突發急症,高熱驚厥,喉閉痰湧,幾瀕於危。幸得太醫全力施救,暫得平穩。病因乃吸入劣炭濁氣所致。炭,為府中采買之物。”

“妾自掌中饋,始知府中積弊之深,觸目驚心。兩年之間,貪墨何止萬貫?非府庫空虛,乃碩鼠橫行。妾整頓清理,宵小反撲,竟致毒害幼兒。此非家事,實同戕害。”

“夫君子立於世,齊家治國平天下。今家宅不寧,幼子幾遭不測,妾心力交瘁,獨木難支。將軍遠在安西,為國戍邊,妾不敢以家事相擾。然,承澤病中囈語,皆喚‘阿爺’。稚子何辜?思父何罪?”

“若軍國之事許可,盼君早歸,整肅門庭,慰子之心。”

“若戰事吃緊,身不由己,亦請賜家書數行,告之歸期,以安兒念。”

“臨書倉促,言辭激切,望君海涵。”

“妾,琉璃,手書。臘月二十四日晨。”

她放下筆,看著墨跡未乾的信紙,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不是一封求助信,這是一封檄文。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在孤獨奮戰後,向遠方的丈夫發出的,夾雜著憤怒、委屈、擔憂和最後期望的呐喊。

她將信用火漆封好,叫來值夜的家丁:“讓陳平來。這封信,六百裡加急,送往安西。告訴他,務必親手交到將軍手上。”

家丁領命而去。

裴琉璃回到床邊,看著承澤沉睡的側臉。晨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俯身,在他依舊有些發燙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等你父親回來,”她輕聲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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