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琉璃傳之裴琉璃 第100章 炭火危機：管家中飽私囊

臘月二十二，小年。

裴琉璃從琉璃閣回府時，天色已暗。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子在燈籠光裡飛舞。

她剛踏進二門，就聽見東廂傳來承澤的哭聲，夾雜著乳母焦急的哄勸。

“怎麼回事？”裴琉璃皺眉，快步走向東廂。

東廂是承澤的屋子。推門進去，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屋裡的炭盆竟是熄的，隻有一盞油燈幽幽亮著。承澤裹著厚厚的棉被坐在床上，小臉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清涕，正抽抽噎噎地哭。

“夫人！”乳母趙嬤嬤連忙行禮，“小郎君凍著了，有點發熱。奴婢想去廚房要些薑湯，可……”

“炭盆怎麼熄了？”裴琉璃打斷她，伸手摸了摸承澤的額頭，確實有點燙。

趙嬤嬤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道：“今兒分下來的炭……是濕的，點不著。奴婢去問了幾次，管炭火的周婆子說，就這些了，愛要不要。”

裴琉璃眼神一冷。

她轉身走到炭盆邊，撥了撥裡麵的炭塊——黑黢黢的，表麵還帶著水汽，確實是濕炭。這種炭不但難燃，燒起來還煙大嗆人，根本不能用在孩子屋裡。

“其他屋子呢？”她問。

“奴婢剛纔去大郎君屋裡看了，他那兒的炭是乾的。”趙嬤嬤聲音更低，“大小姐屋裡也是乾的……就咱們小郎君這兒……”

裴琉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

“青黛，去請大夫。趙嬤嬤，你先用湯婆子給承澤捂著，我馬上回來。”

她走出東廂，冇回自己院子，而是徑直去了前院管事房。

管事房裡燈火通明，幾個管事正在對賬。見裴琉璃進來，都連忙起身行禮。

“周管事。”裴琉璃看向一個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鬚的瘦削男子——這是府裡的采買管事周福，跟了裴琰之十幾年了，“今冬的炭，是你采買的？”

周福賠著笑：“是，夫人。今年炭價漲得厲害，小人費了好大勁兒才……”

“買了多少？”裴琉璃打斷他。

“這個……統共買了三千斤上好的銀霜炭，還有兩千斤普通的黑炭。”周福翻開賬本，“銀霜炭都按例分給各房主子了，黑炭給下人用……”

“賬本給我看看。”

周福臉色微變，但還是遞了過去。

裴琉璃接過賬本，掃了一眼炭火采買那頁：銀霜炭，三千斤，單價八十文，合計二百四十貫。黑炭，兩千斤，單價三十文，合計六十貫。總計三百貫。

她合上賬本：“現在府裡還剩多少炭？”

“這個……”周福額頭冒汗，“小人得去查查庫房……”

“不必了。”裴琉璃轉身，“陳平，帶兩個人，現在就去各房檢視炭火。尤其是三位小主子的屋裡，炭盆裡的炭，都取些樣品來。”

“是！”

陳平領命而去。

周福臉色發白，強笑道：“夫人這是……信不過小人？”

裴琉璃冇理他，徑直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一炷香後，陳平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小布袋。

“夫人，查過了。大郎君屋裡是銀霜炭，大小姐屋裡也是。但小郎君屋裡的……”他倒出布袋裡的炭塊，正是那些濕漉漉的黑炭，“是這種。另外，下人房裡的炭，也多是這種濕炭，根本點不著。”

裴琉璃放下茶盞，看向周福：“周管事，解釋一下？”

周福噗通跪下來：“夫人恕罪！這……這定是炭商以次充好！小人也是被矇騙了啊！”

“被矇騙？”裴琉璃笑了，“三千斤銀霜炭，二百四十貫——周管事，你是在哪家炭行買的？東市的王記，還是西市的劉記？他們敢給裴府供這種貨？”

周福語塞。

“陳平，去把炭行的老闆請來。”裴琉璃淡淡道，“現在就去。就說裴府要覈對炭火賬目，若不來，明日就去長安縣衙說話。”

“是！”

陳平轉身就走。

周福徹底慌了，連連磕頭：“夫人！夫人饒命啊！小人……小人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裴琉璃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承澤才八歲，你給他屋裡送濕炭，讓他凍得發熱——這叫糊塗？下人們辛苦一年，冬日連盆乾炭都冇有——這叫糊塗？”

“周福，你跟著將軍十幾年，將軍待你不薄。你兒子在軍中，還是將軍給安排的位置。”她俯視著他，“你就這麼回報？”

周福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半個時辰後，炭行王老闆被“請”來了。那是個精明的商人，一進門見這陣仗，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裴琉璃直接問：“王老闆，今年賣給裴府的炭，是什麼價？”

王老闆擦了擦汗：“銀霜炭……七十文一斤。黑炭……二十五文。”

“那賬上記的八十文和三十文，是怎麼回事？”

王老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福，咬牙道：“夫人明鑒！小人報的就是實價！至於賬上為什麼多……那得問周管事了！他讓小人做兩份賬，一份實的，一份虛的……多出來的錢，他七小人三……”

周福慘叫一聲：“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查查周管事家裡的賬就知道了。”裴琉璃轉向陳平，“帶人去周管事家搜搜。還有，把府裡所有采買的賬目，過去三年的，全部搬來。”

這一夜，裴府無人安睡。

前院管事房裡燈火通明，算盤聲響到後半夜。

結果觸目驚心。

過去三年，周福虛報炭價、米價、布價，甚至修繕費用，中飽私囊，累計貪墨超過八百貫。他家裡搜出現銀三百多貫，還有地契、首飾若乾。

更讓裴琉璃心寒的是，府裡不止周福一個蛀蟲。負責廚房采買的、管車馬的、甚至內院的一個嬤嬤，都有大大小小的手腳。

天快亮時，裴琉璃坐在主位上，看著跪了一地的管事仆役，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以為把琉璃閣經營得風生水起，就是本事了。

她以為讓三個孩子漸漸接納她，就是成功了。

卻冇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這個家早已被蛀空了。

承澤凍得發熱的臉，下人們敢怒不敢言的眼神，還有賬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像一記記耳光，抽在她臉上。

“夫人……”青黛小聲喚她。

裴琉璃回過神，緩緩站起身。

“周福，貪墨主家錢財，數額巨大，杖五十，送官查辦。家產充公，補入庫房。”

“其餘涉事者，按貪墨數額，杖二十至四十，全部革職，永不錄用。”

“今日起，府中所有采買，改由琉璃閣劉掌櫃兼管，每旬公示賬目，任何人可查。”

“各房用度，重新覈定。三位小主子屋裡，炭火、飲食、衣物，一律同等對待，若再有不公——”她目光掃過眾人，“無論是誰，一律嚴懲。”

說完，她轉身走出管事房。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雪停了，寒氣卻更重。

裴琉璃站在廊下，望著東廂的方向。

她得去看看承澤。

然後，她得給安西寫封信。

有些事，該讓那個遠在四千裡外的男人知道了。

這個家，她守得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她也得守下去。

畢竟，承澤叫她“母親”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