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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明_春溪笛曉 304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30

吳伯通昨天傍晚就已經閱完餘姚生員的卷子。

一輪巡考下來他要把浙江這數千名在校生的答捲過一遍,工作量不可謂不大,不能怪有些提學官會懈怠分類工作。

等到這日清早坐在餘姚縣學之中,吳伯通心情還是有些複雜。

提學官巡考到底不比鄉試正式糊名謄錄這些程式是不必走的所以吳伯通這個閱卷官可以一眼掃見卷頭的姓名。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哪怕知道作為閱卷官應該少關注學生身份,多看看學生的才思可每次看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卷麵吳伯通也還是忍不住先看一眼姓名。

昨日吳伯通接連批到幾份寫得狗屁不通的答卷,正不滿著,忽見下頭是一份答得工整秀逸的卷子。他把那份答卷抽出來一看才發現卷頭寫的居然是“王守文”三個字。

這不就是他打算重點觀察的王家小神童嗎?

光看這手字倒是下了些功夫的,比各縣許多生員都強。

隻不過這也隻是門麵工作而已從小泡在翰林院讀書,又有吳匏庵那樣的老師,他能寫出一手不錯的好字不算太稀罕。

吳伯通按捺下誇讚文哥兒這位小神童的想法,開始細讀文哥兒的《四書》義。

這是每個考生都要寫的題在來到餘姚縣之前吳伯通已經看過將近兩千份。

哪怕出的題不儘相同文辭大多也是相通的像他這種在文教崗位乾了二三十年(連回鄉守製期間都起了家書院講學)的老手來說隻需掃個兩三眼就能確定答卷寫得到底好不好。

這次吳伯通卻不由自主地把手頭的答卷細讀了一遍,隻覺就目前讀過三四十份答卷之中這份《四書》義當屬最佳。

隻能說不愧是由幾位翰林名師教出來的學生。

吳伯通冇能在手頭的《四書》義答卷挑出什麼問題來了不由拿起底下的《五經》義接著讀。

《春秋》之所以不好考、選的人特彆少就是因為按照《科舉成式》的規定考生要把《春秋左氏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都通讀一遍再全麵瞭解後世張洽、胡安國他們集註或重校的內容。

《春秋》本經約莫隻有一萬六千多字,偏偏左氏、公羊、穀梁三家都曾根據自己的見聞、理解或者政治需求為它作“傳”。

“傳”這種文體在當時是很流行的,像孔子為《易》作《易傳》,就是用自己的理解給古籍作註釋。

當時不管是技術還是知識大都是通過口授一代傳一代的,有些學生聽聽就算了,有些則會用心記下來回家教給自己的子孫後代,偶爾也會出現個有恒心、有學問的學生或學生後代會把這些課堂內容整理成書。

在這個傳授、記憶、理解、轉述、整理的過程中,總會因為種種原因出現各種各樣的偏差。

於是《春秋》這節曾經由孔子弟子子夏開講的春秋末年公開課,就有不同版本、不同傾向、乃至於不同時代的課堂筆記流傳下來!

這些動手整理課堂筆記的人生平經曆各不相同、人生追求也各不相同,以至於他們聽到的說法以及對事件的理解可能相差極大。

也就是說,這一經不僅教材賊多,內容還可能自相矛盾,就問你敢不敢考!

所以不管是從閱讀量來說,還是從分析理解能力來講,敢選修《春秋》都是個很有挑戰性的決定。

畢竟這一經就算你答得再好,主考官要是不修《春秋》,對你的卷子也是持保守意見的。

萬一是主考官自己都不大理解的內容,點評時出了岔子豈不是鬨笑話了?還不如少評幾句、少誇幾句,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吳伯通倒是冇有這個煩惱,他從小過目即誦,又有多年的文教經驗,《五經》都是學通了的。

隻是方纔看了一堆《禮》義,乍然讀到篇《春秋》義還有點不太適應,故而他再次放慢速度細讀起來。

這次的考題不難,考的是“社稷是養”,出自《左傳》中晏子不死君難一段。

講的是齊莊公跑大臣家跟人老婆偷情,被大臣憤而弄死了。

當時有人悲痛地自殺殉君,作為齊國大夫的晏子也被詢問要不要追隨國君去死。

晏子給了個很有意思的回答——

“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

“臣君者,豈為口實?社稷是養!”

“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

為人君、為人臣的責任都是讓咱的國家安穩富強,國君要是為國家死了或者逃亡了,臣子自然應該義不容辭地追隨而去。

至於像齊莊公這種為了偷個情把自己偷冇了的情況,純屬“為己死,為己亡”,咱這些臣子又不是他的親朋密友,為啥要陪他去死?

看看,《禮記》說臣子三諫國君不聽就該跑路,晏子也說君王不為社稷死咱不跟他死一塊。可見咱自古以來都冇有愚忠的傳統,當皇帝也要儘好自己的責任才配被尊重!

這個題目明顯特彆對文哥兒胃口,哪怕是八股文的架構也壓不住他的文思泉湧,寫得那叫一個自然流暢。

吳伯通讀完文哥兒這篇《社稷是養》也覺得酣暢淋漓,甚至不自覺地擊節歎讚。

等他回過味來想起自己是要挑刺的,再回頭重看了一遍,發現不管卷麵還是文辭都找不出毛病來。

小小年紀的,這破題立意寫文章倒是很有一套。

吳伯通本來就格外欣賞肯下功夫鑽研學問的學生,見實在找不出什麼問題來,通讀完文哥兒的答卷之後終歸還是提筆給了個上等。

這都不能給上等的話,前頭給出的那些上等怕都得劃掉了!

隻可惜這樣的好苗子居然早早被翰林院截胡了,不然他提督浙江學政期間就能多添一筆!

好在這小子膽子夠大,八歲便敢回鄉應試,如今正好在他任滿之前撞進他手裡來。

縣學之中,昨夜睡了個好覺的吳伯通端坐上首。

由於吳伯通這個浙江學政一把手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坐在他手底下的縣學學官們也放鬆了不少。

餘姚縣學一眾學官昨日也輪流傳看過這次巡考的卷子,對於吳伯通評定的等次冇有任何異議。

甚至準備回頭把王狀元家這位小神童的卷子討要過來,張貼在縣學裡激勵後進。

看看彆人,才八歲就寫出這樣的答捲來!

再看看你們,你們還好意思一天到晚吃喝玩樂睡大覺嗎?

哦,吃喝玩樂你都比不過彆人,彆人吃喝玩樂還吃出本《飲食詩話》來了!

再看看你們手頭那本《成語詞典》吧,你還在用它當工具書,彆人已經在編者名單上有名有姓了!

縣學生員們帶著文哥兒一起去學官那兒領回自己的卷子,並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樣的未來。

文哥兒昨夜也是睡了個好覺的,眼看馬上就能知道自己第一次參加大型官方考試的結果,他精神抖擻地混在生員堆裡等著領卷。

也不知縣學是不是故意的,負責唱名的學官居然先把三等的生員名字全部唸了一遍,等到這些生員麵紅耳赤地飛快領完自己的答卷,才慢悠悠地念起了二等卷。

二等也就比三等略好一些,按照成化年間的規定,在提學官巡考時被列入二等、三等的生員是冇法參加今年鄉試的!

拿了二等的學生也是垂頭喪氣。

文哥兒一直留心聽著學官唱名,生怕錯過了自己的考試結果。可等到二等卷都唸完了,他還是冇聽到自己!

難道他居然拿了上等?!

還是說因為他不是縣學學生,所以縣學把他的卷子單獨放一邊了?

文哥兒隻覺這唱名過程極其漫長,弄得他心裡跟有隻小貓爪子在亂撓似的,恨不得跑上去代替那位學官唱名。

就不能直接把等次貼出來讓他們自己看嘛!

文哥兒抓耳撓腮地等了半天,才終於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是最後一個拿的,後麵都冇人了!

果然,就是單獨把他一個外來考生的卷子放開吧!

居然不肯讓他參與縣學排名,真是太小氣了!

文哥兒在心裡嘀嘀咕咕半天,麵上還是很有禮貌地雙手取回自己的卷子。等瞧見答捲上寫著硃紅色的幾句點評和很顯眼的“上”字,文哥兒眼前頓時亮了。

上一次!他跟錢福他們去參加閣試可冇能拿到上等!

老丘跟他說他確實隻能排中中間間,這個評價很是中肯。

文哥兒當時也冇覺得有什麼,不過既然都考了,誰會不希望成績好一點?

這次!終於有上等了!

看來這位吳督學隻是麵上凶凶,給起等次來還是很友好的!

文哥兒正準備好好看看吳伯通給他的點評,又聽給他發答卷的學官說要與他商量一件事:希望他一會能把卷子留在縣學,他們回頭張貼出來激勵後進!

文哥兒聽後很是不捨,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考試的答卷,很想拿回家給老丘他們看看!

日後鄉試、會試的原卷可是要糊名謄錄並由官方封存起來的,肯定拿不回來,說不準隻有這麼一次機會了!

文哥兒把自己的理由一說,學官也冇想著和丘閣老他們搶卷子了,便讓文哥兒暫且把卷子留給他們,他們讓人趁著他們聽提學官麵評的空隙謄抄一份貼出來就好。

兩邊說定以後,文哥兒便大方地把卷子留給了對方,自己跟著縣學生員去正式拜謝提學官。

眾生員已經與他頗為熟悉,走在廊下時不由詢問文哥兒怎麼又把卷子還了回去。

文哥兒老老實實地把原因給新朋友們講了。

眾生員:?????

很好,已經能想象到接下來他們那些夫子上課會先講什麼了。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唉,這個命運其實在聽到文哥兒被列為上等的時候他們就該知道的!

他們剛纔通過吳督學的點評一比對,已經發現剛纔學官是按照評價高低來唱名的,也就說名字越晚被念出來,得到的評價就越高。

文哥兒排在最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吳督學對他的評價最高!

這可是一度讓浙江學子叫苦不堪的吳伯通吳督學啊!

也有一部分人私下裡覺得可能是文哥兒如今有兩位閣老老師在朝中,連吳伯通也不能免俗地額外給他個上等。

這些人拿了自己的卷子就離文哥兒一行人遠遠地,不知在那交頭接耳說些什麼。

文哥兒並不知道有人對他的等次不太服氣,與新交的朋友們一起前去吳伯通所在的講堂那邊。

吳伯通與學官們已經喝過一輪茶,見生員陸續過來行禮落座,他也放下手中的茶巡看一圈。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個頭最小的文哥兒身上停留了一會。

說來也是奇怪得很,昨兒他還覺得這小子驕傲自大,需要磨磨他的銳氣,今兒一看卻覺得分外順眼。

旁的不說,光看他與縣學諸生的往來就知道了,這小孩兒哪裡有半點自恃才高、目中無人的跡象?分明是聰慧過人、踏實肯學,且還特彆能交朋友,絕不是那種隻知埋首讀書、不通人情世故的“書癡”。

難怪李東陽他們要先下手為強,把這麼個好苗子收為弟子,這樣的小孩兒誰不喜歡?要是今年他當真去應鄉試,說不準就是大明最小的舉人了!

吳伯通平時對學生要求分外嚴格,可對於有真才實學的後輩也是真心喜愛。

他收回落在文哥兒身上的目光,點了幾個自己有印象的上等生員名字挨個給他們點評。

哪怕手頭冇了答卷,他依然能隨口說出生員們的優缺點,且需要引用原文的時候根本不必思索就能誦讀出來,進一步驗證了他過目不忘的事實!

雖說這是針對優秀文章的點評,對其他人來說卻也是一種查漏補缺。

彆人有的優點你可能冇有,你得學習一下;彆人有的缺點你可能也有,你得改進一下!

文哥兒聽得津津有味之餘,不免又再次羨慕妒忌恨起來:可惡,當提學官還要過目不忘,他冇有這個技能怎麼辦!!!

教的人有水平,聽的人又夠虛心,講堂之中一片其樂融融。

吳伯通本來準備挑幾份有代表性的答卷講解一下就行了,一會再留文哥兒單獨聊聊。

畢竟餘姚縣學大多生員都是選了《禮》經的,冇必要把文哥兒的《春秋》義答卷展開來講。

可就在吳伯通宣佈這次巡考的麵評就此結束時,有人站起來表示想聽聽吳伯通講講文哥兒答卷。

彆的上等卷你都講,就文哥兒這份你不講,還說你不是看他那幾個老師的麵子給他評的上等?!

作者有話說:

吳督學: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本來確實是想不給麵子的

吳督學:可是我挑來挑去都挑不出毛病!!

吳督學:打不過,就加入!

*

注:

①主考官評卷點評少:參考《明代鄉試、會試評卷研究》

②“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一段:出自《左傳》

【崔武子見棠薑而美之,遂取之。莊公通焉。崔子弑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

其人曰:“死乎?”

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

曰:“行乎?”

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

曰:“歸乎?”

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昵,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

門啟而入,枕屍股而哭。興,三踴而出。

人謂崔子:“必殺之。”

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

晏子是真敢講也很會講hhhhh不愧是小學課本上有名的外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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