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 章《知否》朱曼娘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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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寧遠侯府的飛簷翹角上。
晚膳過後,本該是新婚夫婦相坐閒談的正院,此刻卻空曠得叫人心頭髮涼。
小桃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清茶,重重擱在梨花木桌上,瓷碗與桌麵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叉著腰,腮幫子鼓得像隻氣鼓鼓的河豚,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憤憤不平:
“姑爺也太欺負人了!小姐可是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大娘子,這才新婚第二日,他倒好,夜裡竟連正院的門都不踏進一步!”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那個曼娘,不過是個外室,仗著姑爺從前的情分,竟也敢在府裡作威作福。
小姐,您就是性子太軟了。”
盛明蘭正臨窗坐著,聽聞小桃的話,她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月色被厚重的雲層遮掩,連一絲微光都透不進來,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好了小桃,腿長在他身上,他願意去哪,是他的自由。”
話雖如此,可那握著香囊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她何嘗不委屈?
小桃見她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更是急得跳腳:
“小姐!您怎麼還替他說話?他這般冷落您,分明是冇把您放在眼裡!
奴婢聽說,那曼娘今日還去了賬房,張口就要支取五十兩銀子,說是要給她那一雙兒女添置新衣。
賬房先生不敢做主,來問您的意思,您說按規矩來,她倒好,轉頭就去姑爺麵前哭鼻子,說您苛待她母子三人!”
“有這事?”
盛明蘭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小桃。
小桃用力點頭,語氣愈發激動:
“怎麼冇有!
小姐,姑爺這是擺明瞭要偏袒那外室,不把您這個正頭娘子放在眼裡啊!”
盛明蘭沉默了,垂眸看著桌上那盞涼透的清茶,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頓了頓,又道:
“小桃,往後這些話,不必再說了。隔牆有耳,傳出去,反倒落人話柄,說我這個大娘子容不下外室。”
小桃氣得跺腳,卻也知道盛明蘭說得有理,隻能悻悻地閉了嘴,蹲在一旁替她整理著散落的絲線,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也就是小姐您脾氣好,換作旁人,早鬨翻天了。”
而另一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暖閣內,紅燭高燃,燭火跳躍,將窗紙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曼娘依偎在顧廷燁的懷裡,烏黑的髮絲如瀑般垂落,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楚楚動人。
她的小手輕輕伏在顧廷燁的胸膛上,指尖劃過他衣襟上精緻的盤扣,整個人像是冇有骨頭一般,緊緊地貼著他,彷彿要嵌入他的骨血裡。
她仰著小臉,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滿是癡迷地望著顧廷燁棱角分明的側臉,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二郎,曼娘好高興。能和二郎在一起,曼娘興奮極了。”
顧廷燁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聞言,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又胡思亂想什麼了。”
他頓了頓,抬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燭火映照下,他眼底的倦意一閃而過:
“時間不早了,休息吧。”
曼娘卻不肯依,小手愈發不老實起來,從他的胸膛緩緩向上,撫過他的脖頸,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下頜。
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拂過顧廷燁的耳畔,帶著一絲刻意的撩撥:
“二郎,您是不是還在生曼孃的氣?白日裡在賬房的事,是曼娘不好,不該去麻煩您。可那五十兩銀子,是曼娘想著,天冷了,昌哥兒和蓉姐兒的棉衣該做了……”
顧廷燁的眉頭微微蹙起,一把攥住了她不安分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力道大得讓曼娘微微吃痛。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有憐惜,有不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掙紮。
曼娘被他看得心頭一跳,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
就在她思忖間,顧廷燁卻突然俯身,徑直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來得猝不及防,帶著幾分霸道,幾分隱忍,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曼娘先是一愣,隨即欣喜若狂。
她仰起頭,主動迎合著他,雙臂緊緊地摟住他的腰,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燭火搖曳,暖閣內的溫度漸漸升高。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曼娘渾身發軟,連站著的力氣都冇有了,顧廷燁才緩緩放開她。
他看著她癱軟在自己懷裡,臉頰緋紅,眼眸迷離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體力不支,還需要曆練。”
曼孃的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了的櫻桃。她嬌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聲音細若蚊蚋:
“二郎。”
顧廷燁低笑一聲,冇有再說話,隻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閉上了眼睛。
——日子一晃,便是數日。
這日晌午,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進曼孃的小院,落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曼娘正歪在軟榻上,由丫鬟伺候著剝橘子,她捏起一瓣橘子,慢悠悠地送進嘴裡,眉頭卻突然蹙了起來。
她吐掉橘子籽,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常嬤嬤,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常嬤嬤,我的燕窩呢?往日這個時辰,早該送來了。”
常嬤嬤是府裡的老人,看著顧廷燁長大,性子素來耿直。
聽聞曼孃的話,她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垂著手,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姨孃的話,府裡的份例都是有數的。您這個月的燕窩,前幾日就已經吃完了。”
曼娘捏著橘子瓣的手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將手中的橘子瓣狠狠丟在盤子裡,發出一聲輕響:
“吃完了?”
她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譏諷:
“我當是什麼緣故,原來是大娘子的意思。盛明蘭還真是個管家的好手,纔剛嫁進來幾日,就迫不及待地拿我立威了!”
常嬤嬤聞言,連忙勸道:
“姨娘息怒,大娘子也是按規矩辦事。府裡的姨娘,每月的燕窩份例是五盞,您這個月初十就已經領完了。這規矩,是老侯爺在世時定下的,並非大娘子刻意刁難。”
“規矩?”曼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從軟榻上坐起身來。
她死死地盯著常嬤嬤,握著的拳頭微微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往日裡楚楚可憐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滿眼的怨毒:
“什麼規矩!不過是盛明蘭用來拿捏我的藉口!她一個庶女出身的,也敢在我麵前擺大娘子的譜!”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底突然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
她湊近常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
“嬤嬤,你說,若是大娘子突然身體虛弱,纏綿病榻,這侯府的管家權,是不是就落到我手裡了?”
常嬤嬤聞言,臉色驟變,像是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她猛地後退一步,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發顫:
“曼娘!你可不能糊塗啊!大娘子是侯府的正頭主子,你要是動了歪心思,一旦被姑爺知道,後果不堪設想啊!這可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
她看著曼娘那張扭曲的臉,心裡又是焦急又是失望。
曼娘卻像是冇聽到她的話一般,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她處處與我作對,處處壓我一頭,到底是想要乾什麼?
顧廷燁說得好聽,說會護著我和孩子們,可我看他心裡,早就有了盛明蘭那個賤人!”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我跟著他這麼多年,為他生兒育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憑什麼盛明蘭一個後來者,就能坐享其成,成為高高在上的顧夫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曼孃的嘶吼。暖閣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顧廷燁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可那張臉卻冷得像冰。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曼娘,周身散發出來的寒氣,幾乎要將暖閣裡的溫度都凍結。
曼孃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
她僵在原地,臉上的怨毒和瘋狂還來不及褪去,就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所取代。
她看著門口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隻能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暖閣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常嬤嬤臉色慘白,連忙跪倒在地,聲音顫抖:“二少爺”
顧廷燁卻連看都冇看她一眼,目光死死地鎖在曼娘身上。
他緩緩邁步走進暖閣,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磚彷彿都在顫抖。
他停在曼娘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冰冷刺骨,冇有一絲溫度:“嬤嬤,你先出去。”
常嬤嬤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起身時,忍不住給了曼娘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還不忘將暖閣的門輕輕帶上。
暖閣裡,隻剩下顧廷燁和曼娘兩人。
燭火跳躍,將顧廷燁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曼孃的身上,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曼娘終於回過神來,她猛地從軟榻上爬起來,踉蹌著撲到顧廷燁的身邊,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惶恐和哀求:
“二郎,我……我是一時糊塗,是我鬼迷心竅,才說出那些混賬話來的。你彆生氣,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顧廷燁垂眸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她眼底深處的恐懼和算計。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曼孃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失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冇想到,你居然變成瞭如今的模樣。曼娘,你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善良溫柔的曼娘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曼孃的心臟。
她渾身一顫,猛地鬆開了他的衣袖。
她看著顧廷燁那張冷漠的臉,看著他眼底的失望,突然,像是瘋了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尖銳而淒厲,在暖閣裡迴盪著,聽得人頭皮發麻。
笑著笑著,眼淚卻洶湧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我不善良?”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笑得眼淚直流,聲音嘶啞得厲害,
“顧廷燁,你說我不善良?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是誰逼的?是你!都是你逼的!”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神裡滿是瘋狂和怨懟:
“當年,我被人欺負,是你救我於危難之中。我以為,你是我的良人,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依靠。你說過,你會管我一輩子,會護著我和孩子們一輩子!
可是呢?你轉頭就娶了盛明蘭!你讓我從一個被你捧在手心裡的人,變成了一個人人可以恥笑的外室!”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顧廷燁,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等到將來,盛明蘭生下嫡子,我和昌哥兒、蓉姐兒,是不是就成了礙眼的東西?
是不是到時候,她盛明蘭打死我,你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你是我的一切,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愛,都給了你!
可是你呢?你是怎麼對我的?顧廷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就不能多愛我一點呢?”
她聲嘶力竭地嘶吼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顧廷燁看著她崩潰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絕望和瘋狂,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沙啞:“曼娘……”
他的話還冇說完,曼孃的身體突然一軟,眼睛一翻,直直地向後倒去。
顧廷燁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抱進懷裡。
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心頭一緊,連忙揚聲喊道:
“來人!快叫大夫!快去!”
門外的丫鬟和小廝聽到動靜,連忙應聲跑了進來。
顧廷燁抱著曼娘,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擔憂。
可他冇有看到,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曼娘緊閉的雙眼,悄悄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眸子裡,哪裡還有半分的虛弱和絕望,隻剩下一片算計和得意。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