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9 章《長安二十四計》言鳳山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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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死寂得嚇人。
金磚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連殿角銅鶴嘴裡銜著的檀香,燃出的煙縷都是靜悄悄的。
廊下侍立的宮娥太監們斂聲屏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衣角擦過梁柱的聲響,會觸怒大殿上那位權傾朝野的人物,惹來殺身之禍。
言鳳山一襲墨色蟒袍,踞坐在金鑾殿的禦座旁側,目光卻死死黏在那座明黃流蘇籠罩的龍椅上。
那龍椅的扶手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龍睛鑲嵌的夜明珠,在殿內的微光裡泛著冷冽的光。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得像是自語:
“他跑了。”
這三個字落進空曠的大殿,竟生出幾分迴音。
他在和誰說話?
殿角的陰影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一個身著灰布太監服的人緩步走了出來,佝僂著脊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正是前日裡給高相送過饅頭的那個老太監。
可誰又能想到,這個看似低賤的閹人,竟還有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身份——前朝國師,岑偉宗。
岑偉宗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尖細,帶著幾分刻意的諂媚:
“老奴鬥膽問一句,言皇帝這是在和老奴說話嗎?”
他抬起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語氣裡滿是討好:
“他不過是隻喪家之犬,又怎麼可能跑過言皇帝的五指山呢?
將軍麾下鐵騎如雲,隻要您一聲令下,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一死。”
言鳳山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岑偉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忽然嗤笑一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光:“岑偉宗,前朝國師……”
這幾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如今這天下,還有人知道你是鐵秣人嗎?”
岑偉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正要開口辯解,卻聽言鳳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縱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震得殿頂的瓦片似乎都在輕顫,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哦,我倒忘了——吳仲衡那個老狐狸,他一定知道,對不對?”
岑偉宗臉上的諂媚笑容徹底斂去,他深深地看了言鳳山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驚濤駭浪。
他緩緩垂下頭顱,脊背彎得更低,聲音平靜無波:
“將軍英明。”
——
“高相!”
顧玉被侍從推著輪椅,剛轉過暖閣的月洞門,看清對麵端坐的人影時,聲音便不受控地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暖陽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兩張蒼白卻銳利的臉上。
兩個被輪椅困住、無法行走的人遙遙相對,眉宇間不見半分困居的失落,唯有沉甸甸的凝重,像積了雪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高衍抬手,示意侍從都退下。
暖閣裡隻剩下輪軸輕碾地麵的聲響,他望著顧玉,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膝頭的錦毯,良久,才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皇帝走了,這朝堂的柱子塌了一根,我這把老骨頭,也該隨他而去了。”
“高相!”顧玉猛地前傾身子,聲音裡帶著急切的勸阻,
“你要信謝淮安!皇上隻是暫避鋒芒,必定安然無恙!等風波平定,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話雖這般說,他垂在身側的手卻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連他自己都能聽出,那故作篤定的語氣裡,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慌亂。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言鳳山一身玄色勁裝,大步踏了進來,玄鐵腰牌撞出泠泠的響。
他目光掃過殿中二人,聲音沉得像淬了冰:
“鐵秣人的前鋒,已經過了渭水,離長安不足百裡了。”
顧玉和高衍原本都垂著眼,彷彿不屑與這位“叛將”對視。
可當這句話落進耳中,兩人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拽住,齊刷刷地抬起頭,眼底的焦急如燎原之火,再也遮不住半分。
“什麼?”高衍猛地一拍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力道之重,連輪椅都晃了晃,可他渾然不覺,聲音裡滿是驚怒,
“這群蠻夷!竟還賊心不死!他們這是要踏平長安嗎?我長安數十萬百姓的安寧,該如何是好啊!”
他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住言鳳山,字字泣血:
“言將軍!你看著我!你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長安淪陷,看著滿城百姓淪為鐵秣人的刀下亡魂嗎?
言鳳山!你彆忘了!你身上流的血,你不是鐵秣人啊!”
言鳳山站在原地,身形如山嶽般巋然不動,臉上卻冇什麼表情,聽了這番詰問,隻淡淡扯了扯唇角:
“高相,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不是看得起你,是看透了你!”
顧玉猛地拔高聲音,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言鳳山身上,
“論用兵之道,你用兵如神,我顧玉佩服得五體投地!可論做人,論做一個長安的百姓,我打心眼裡瞧不起你!”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一個連家國都能背叛的人,就算你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力大過天,也不過是個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永遠不配被人敬重!”
這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言鳳山心上。
他臉上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死寂在暖閣裡漫延了許久,久到窗欞外的日影都挪了半寸,顧玉才率先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
“言將軍,大敵當前,那些陳年舊怨、朝堂紛爭,算得了什麼?”
他微微傾身,目光直直望向言鳳山,一字一句道:
“不如我們放下往日仇恨,聯手抗敵,共同對付鐵秣人——他們纔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言鳳山聞言,緩緩抬起頭。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淬著幾分冷嘲,嘴角更是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聯手?”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誚:
“然後呢?等趕走了鐵秣人,你們重掌朝堂,風光上位,我言鳳山呢?”
他往前踏出一步,玄色衣袂掃過地麵,聲音陡然拔高:
“我不過是你們的一枚棋子!事成之後,你們會容得下我這個‘叛將’?最終隻會落得個兔死狗烹、屍骨無存的下場!”
“你糊塗!”高衍猛地抬手,重重捶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還是那句話,言鳳山,你不是鐵秣人!”
他盯著言鳳山,眼神銳利如刀:
“鐵秣人若真破了長安,占了河山,你以為你能落得什麼好?
他們不過是利用你,等事成之後,你除了一條死路,什麼都不會有!”
“利用?”言鳳山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死死瞪著顧玉和高衍,眸子裡翻湧著怒火與不甘,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低吼。
半晌,他猛地甩了甩衣袖,玄色衣襬帶起一陣勁風,隻留下一句冰冷的斥罵:
“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