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 章 《宮》花影⑩】
------------------------------------------
不知道過了多久,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來,鵝毛大雪簌簌揚揚地落了下來。
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冇過多久,整個紫禁城就裹上了一層素白。
晴川攏了攏身上單薄的青灰色宮裝,雪花落在她的髮梢眉睫,不消片刻,便將那點微薄的暖意儘數吞噬,烏黑的髮髻也被染成了花白一片。
她僵立在廊下的陰影裡,像一尊被冰雪凍住的石像,直到不遠處傳來兩個宮女壓低了的議論聲,才緩緩轉動了一下眼珠。
“你聽說了嗎?
昨兒個禦花園賞梅宴上,八王爺可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兒說的,這輩子他心裡,就隻有八福晉一個女人!”
穿藕荷色宮裝的小宮女一邊搓著手哈氣,一邊語氣裡滿是豔羨。
另一個捧著暖爐的宮女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歎:
“真的假的?這可是當著新帝的麵兒啊!
八王爺如今晉了親王,正是聖眷正濃的時候,竟還敢說這話,可見對八福晉的情意有多深了!”
“可不是嘛!”藕荷色宮裝的宮女嘖嘖歎道,
“誰能想到八阿哥竟能這般專情,八福晉真是好命到了骨子裡!
我瞧著啊,這整個京城的福晉,就屬她最風光了!”
“哎,我要是能有八福晉一半的容貌才情,哪怕隻是做個側福晉,也心甘情願了!”
捧著暖爐的宮女望著漫天飛雪,眼裡滿是憧憬。
晴川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一字一句鑽進耳朵裡,像淬了冰的針,紮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張了張凍得發紫的嘴唇,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雪,那句“我纔是八福晉”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連一絲氣音都冇發出來。
她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拂過鬢角的雪花,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良久,她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雙往日裡總是盛滿靈動光彩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上打著的補丁,聲音隻有風雪能聽見:
“我不過就是一個……任人使喚的奴婢罷了。”
——
雪不知何時停了,凜冽的寒風捲著殘雪掠過宮牆,捲起一陣細碎的簌簌聲。
夜空澄澈如洗,一輪皓月懸在墨色天幕中央,疏疏落落的星子綴在旁邊,清輝漫過寂靜的宮道,將萬物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霜。
皇宮最偏僻的角落,素來是奴才們避之不及的地方——
這裡荒草叢生,幾株老槐光禿禿的枝椏在月下張牙舞爪,透著幾分陰森。
良妃一襲玄色勁裝立在空地中央,衣袂被夜風獵獵吹動,她麵前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古井,井口四周用硃砂紅線布成了複雜的陣紋,紅線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隨著風輕輕搖曳。
她垂眸凝視著井水,指尖在袖中掐訣,口中無聲地默唸著什麼,周身的氣息沉靜得可怕。
“額娘!”
一聲帶著驚惶的呼喊驟然劃破夜色,良妃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的動作頓住。
她緩緩回頭,便看見胤禛一身明黃常服,胤禩身著寶藍色錦袍,兩人身後還跟著神色異樣的花影,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胤禩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麵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掃過那口井和周圍的紅線,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擔憂:
“這麼晚了,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這些紅線,又是做什麼用的?”
良妃唇瓣微動,還未等她開口,旁邊的花影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視線,死死盯著井口的紅線陣紋。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眸子裡閃過驚疑,隨即那驚疑便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取代,臉上的血色都湧了上來。
“通道!這是通道!”
花影失聲尖叫,不等眾人反應,她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胤禩,像一陣風似的衝到良妃麵前,伸手就要去觸碰那些紅線,
“是回到那個世界的通道對不對?”
良妃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側身阻攔,可花影此刻已經被狂喜衝昏了頭腦,力氣大得驚人。
她一把將良妃狠狠推開,良妃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老槐樹乾上,悶哼了一聲。
“花影,你要做什麼!”
胤禩厲聲喝道,伸手想去拉她,卻還是慢了一步。
隻見花影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半分往日的柔情,隻有對自由的極度渴望。她冷笑一聲,聲音尖銳刺耳:
“胤禩,這紫禁城是你的牢籠,可不是我的!我要回家!”
話音未落,她縱身一躍,徑直跳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影兒——”
胤禩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夜空,那聲音裡的絕望與痛惜幾乎要將這夜色撕裂。
他甚至來不及多想,眼中隻剩下那口黑洞洞的井口,腳下一蹬,便也跟著跳了下去,連一絲猶豫都冇有。
胤禛站在原地,看著這猝不及防的一幕,眉頭皺得死死的,雙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沉默地走到井邊,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片漆黑,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良妃扶著樹乾緩緩站直身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絲釋然。
“胤禛,你是個好皇帝,大清在你手裡,定會國泰民安。”
“我們都有各自的歸宿。”
良妃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灑脫,隨後決絕地縱身一躍,跳進了井中。
風捲著殘雪,吹過空蕩蕩的井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胤禛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他緩緩蹲下身,雙手死死扒著井口的青石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總是深邃冰冷的眼眸裡,卻有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告彆:
“去到那個冇有皇權爭鬥的世界……你應該會更幸福吧。”
——
“把這些銀子拿著,你自由了。”胤祥的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溫度,
“想上哪去上哪去,彆在這礙我的眼。”
晴川被那包銀子砸得踉蹌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腳邊白花花的銀錠,又抬眼望向胤祥。
男人側臉線條冷硬,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她心頭猛地一沉,眉頭緊緊鎖起。
胤祥的目光飄向遠處蒼茫的天際,那雙總是盛滿銳氣的眼眸裡,此刻隻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晴川說:
“她走了……她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甚至,都冇有看她最後一眼。”
晴川的心狠狠一顫,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躥上心頭。
花影死了?
她自己都冇察覺到,嘴角竟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那抹笑意裡,藏著連她都未曾察覺的、如釋重負的竊喜。
可胤祥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冇死。”胤祥終於轉過頭看她,眼神裡的冰冷幾乎要將她淩遲,
“她回到了你的世界——那個冇有皇權傾軋,冇有生死彆離的世界。”
晴川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她怔怔地看著胤祥,像是冇聽懂他的話。
半晌,她突然張開嘴,想要大笑,想要質問,想要嘶吼,可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隻有嗬嗬的氣流聲,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淒厲得像瀕死的獸。
巨大的絕望裹挾著刺骨的寒意,瞬間將她淹冇。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雪花落在她的臉上,融化成冰涼的水,混著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一起淌進衣領裡。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任由風雪將她的身體一點點覆蓋。
直到最後一絲溫度從指尖流逝,直到那微弱的呼吸,徹底消散在凜冽的寒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