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 章 柔則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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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府
室內的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宜修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刺骨的寒意。
她端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映出的那張臉,原本溫婉的線條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僵硬。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痕,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她憑什麼……”宜修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啞,
“憑什麼還能懷上孩子?她那個短命的兒子纔沒了多久?老天爺就這般眷顧她?”
“主子息怒!”剪秋慌忙上前,心疼地看著自家主子煞白的臉色和緊握到顫抖的拳頭。
她知道,福晉柔則有孕的訊息,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主子心頭那塊從未癒合的傷疤上——弘暉阿哥夭折的痛楚,從未遠離。
“息怒?”宜修猛地回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我的弘暉死了!死的時候那麼小。她呢?她憑什麼還能安安穩穩地再做母親?憑什麼她還能有孩子?這不公平!剪秋,這不公平!”
她霍然起身,裙裾帶翻了旁邊小幾上的一個青瓷花瓶,“嘩啦”一聲脆響,碎片和殘花濺了一地。
這聲響彷彿更刺激了她,她幾步衝到剪秋麵前,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不能讓她生下來!絕對不能!剪秋,你聽見冇有?”
剪秋強忍著手臂的疼痛,看著主子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心知她已再次被喪子之痛和滔天恨意吞噬。她用力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主子,奴婢聽見了。奴婢都聽您的。您讓奴婢做什麼,奴婢就做什麼。”
她家主子太苦了,從側福晉熬到如今,小心翼翼,卻始終被那位出身高貴的福晉壓得喘不過氣。
福晉奪走了王爺幾乎全部的寵愛,如今連這延續子嗣的機會也要獨占,實在是欺人太甚!
剪秋心中滿是疼惜與同仇敵愾的憤怒。
與宜修處的陰雲密佈截然相反,柔則的院落裡因一則喜訊而洋溢著溫暖和煦的氣息。
或許是因為柔則懷孕這件“喜事”,被變相圈禁在戶部多日的胤禛,也終於被解除了“禁令”,得以自由行走。
“婉婉!”胤禛幾乎是衝進房內的,臉上是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他幾步跨到榻邊,無視禮數地蹲下身,緊緊握住柔則微涼的手,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又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他仰頭望著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初為人父的激動:
“我們有孩子了!我們又有孩子了!天佑我胤禛,天佑婉婉!”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擔憂和此刻的喜悅一股腦兒傾瀉出來:
“從現在起,你什麼都不要碰,想吃什麼、用什麼,隻管說!府裡冇有的,我去宮裡求!天大的事也冇有你和孩子要緊!”
他撫摸著柔則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柔則靠在軟枕上,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母性的光輝:
“好,都聽你的。”
齊月賓的院子相對偏僻安靜,佈置也素雅簡單。
她正坐在窗下,就著一盞孤燈翻看一卷詩集,眉宇間帶著一絲慣常的清冷疏離。
院門被輕輕叩響,丫鬟通報:“格格,宜修格格來了。”
齊月賓秀氣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宜修?她來做什麼?
心中掠過一絲警惕,她合上書卷,起身相迎。
麵上已迅速堆砌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親昵的笑容:
“宜修姐姐?這麼晚了,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冷清地方來了?快請進。”
宜修扶著剪秋的手走了進來,臉上同樣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彷彿之前那個在房中歇斯底裡的人從未存在過:
“齊妹妹說哪裡話,姐姐惦記著妹妹,過來看看。妹妹最近可好?”
齊月賓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溫婉:
“勞煩姐姐記掛,妹妹一切都好。粗茶淡飯,倒也清淨自在。”
她親自斟了杯茶遞給宜修,心中暗道:黃鼠狼給雞拜年,宜修這突然的親近,絕對冇安好心。
宜修接過茶盞,卻冇喝,隻是捧在手裡暖著,狀似隨意地歎了口氣:
“唉,妹妹是清淨了,可這府裡啊,最近可是熱鬨得很呢。妹妹想必也聽說了吧?天大的喜事,咱們福晉又懷上了。”
齊月賓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平淡無波:
“是,聽說了。這是王爺和福晉的福氣,也是咱們王府的喜事。”
“是啊,是喜事。”宜修的笑容加深,眼底卻一片冰冷,
突然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憂慮,
“妹妹你也知道,王爺對福晉,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以往福晉身子好時,咱們姐妹想見王爺一麵都難。如今福晉有了身孕,自然更要安心靜養,王爺必定寸步不離地守著。
這往後啊,咱們姐妹想見王爺一麵,怕是比登天還難了。這漫漫時日,妹妹年輕,難道就甘心一直在這院子裡,對著青燈古佛不成?”
宜修的話如同淬了蜜的毒針,句句看似在替齊月賓擔憂,實則字字挑撥,試圖勾起齊月賓對柔則專寵的嫉恨和對自身處境的焦慮。
她緊緊盯著齊月賓的臉,想從中捕捉到一絲動搖或不甘。
齊月賓抬起眼,迎上宜修審視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平靜,冇有宜修預想中的怨懟或憤懣,反而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和淡淡的嘲諷。
“姐姐說笑了。”齊月賓的聲音依舊溫婉,卻透著一股疏離的清醒,
“王爺待福晉情深,這是王府上下皆知的事情。福晉有孕,王爺珍視陪伴,更是人之常情,理所應當。
妹妹我自知身份低微,才疏學淺,不敢奢求王爺垂憐。
能在府中有一方清淨之地,衣食無憂,已是王爺和福晉的恩典。至於旁的……”
她輕輕吹了吹茶盞上的浮沫,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妹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王爺的心在哪裡,妹妹無權置喙,也無力改變。姐姐的擔憂,妹妹心領了。
隻是這爭寵奪愛之事,非妹妹所長,也無意為之。姐姐若是想找人分擔這‘寂寞’,怕是尋錯人了。”
室內一時陷入微妙的沉寂。宜修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嗬,”宜修最終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笑意卻未達眼底,
“妹妹倒是看得通透。也罷,是姐姐多慮了。妹妹能這般想得開,也是福氣。” 她放下幾乎冇碰的茶盞,站起身來,
“夜色深了,不打擾妹妹休息了。”
“姐姐慢走。”齊月賓起身相送,禮數週全,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靜的笑容。
看著宜修主仆消失在院門口,齊月賓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走回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宜修剛纔那番話,絕非簡單的訴苦抱怨,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狠戾和暗示她分明是想借自己的手,去對付有孕的福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