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 章 柔則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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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燭火在精雕細琢的宮燈裡跳躍,將康熙伏案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顯得格外孤峭。
“回來了?”
梁九功的身影剛一出現在殿門口,那低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急迫的聲音便立刻響起,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康熙並未抬頭,目光依舊焦灼在手中的奏摺上,但那份全神貫注的姿態,在梁九功眼中恰恰暴露了他心緒的不寧。
“回稟萬歲爺,”梁九功趨步上前,在禦案前恭敬地打了個千兒,聲音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
“奴才已將四福晉安全送回雍親王府了。”
康熙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梁九功不敢直視的複雜情緒——是疲憊,是空茫,還有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渴望。
“梁九功,”康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茫然,他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的雕梁畫棟,投向某個虛無的遠方,
“你說,朕是不是該往前看了?”他頓了頓,唇角牽起一絲無奈至極的笑容。
“這紫禁城這麼大,這麼空,朕是不是也該再給自個兒尋個伴兒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梁九功心頭炸響!
他猛地抬眼,又迅速垂得更低,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伴兒?萬歲爺口中這輕飄飄的“伴兒”,指向的是誰,梁九功心知肚明。
這簡直顛覆了梁九功數十年伴君的全部認知!
萬歲爺素來最忌憚“獨寵”二字,深諳後宮製衡之道,可如今,為了柔則格格,竟生出了此等不顧一切、甚至罔顧倫常的念頭?
殿內死寂一片,唯有燭芯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像是在為這份禁忌的心思敲響警鐘。
梁九功喉頭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卻一個字也不敢接。
三天後
乾清宮東暖閣內,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
康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眉宇間那絲茫然被一種沉凝的銳利取代。
他端坐於禦案後,鋪開明黃的絹帛,提起了那支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硃筆。
“梁九功,擬……”康熙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萬、萬歲爺!”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幾乎是撲跪在殿門處,聲音因極度的驚惶而扭曲變調,是禦前另一個小太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篩糠一般。
康熙的筆懸在半空,眉頭倏然緊鎖,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心頭:
“慌什麼?”
“回……回稟萬歲爺”小太監抖得牙齒咯咯作響,連頭都不敢抬,
“雍,雍親王府急報,四……四福晉……”
“四福晉如何?”康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握著筆桿的手骨節泛白。
小太監幾乎癱軟在地,用儘全身力氣擠出那幾個字:
“四福晉診出有,有喜了!”
“哐當!”
那支飽蘸硃砂的禦筆狠狠砸在剛鋪開的絹帛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如血般的猩紅!
“你說什麼?”康熙猛地站起身,巨大的禦座被他帶得向後一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步跨到禦案前,身體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報信太監身上,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人刺穿,
“你再說一遍!誰?誰有喜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殺氣和難以置信的暴怒。
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過猛而劇烈顫抖,手背上青筋如同虯結的毒蛇般根根暴起,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擇人而噬。
梁九功早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心沉到了穀底,連呼吸都屏住了。
完了!
他腦子裡隻剩這兩個字在轟鳴。
他擔憂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萬歲爺那鐵青得駭人的臉,隨即又深深埋下頭去,唯恐那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將自己也焚為灰燼。
“回萬歲爺的話……”報信太監魂飛魄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雍親王嫡福晉,她,她有喜了。”
“荒謬!”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猛獸般的咆哮驟然炸響!
康熙胸中那團積壓了三天的、混雜著隱秘渴望與自我說服的火焰,瞬間被這“有喜”二字澆上了滾油,轟然爆裂!
極致的震驚、被愚弄的狂怒、難以言喻的嫉妒,還有那深入骨髓、猝不及防的失落與劇痛,瞬間將他吞噬。
“嘩啦——!”
盛怒之下,康熙手臂猛地一掃,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墨硯、筆架、鎮紙,所有的一切,如同遭遇了狂風暴雨,被他狂暴地掀飛出去!
胤禛,胤禛他怎麼就這麼好命?
康熙劇烈地喘息著,胸膛急劇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他扶著禦案的邊緣才勉強站穩,隻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又被強行嚥下。
那冰冷的現實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他心口最柔軟、最隱秘的地方,又狠狠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