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 章 烏拉那拉青櫻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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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內殿,燭火搖曳,映照著青櫻疲憊而隱忍的側臉。
她等了許久,終於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停在榻前。
空氣凝滯,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響——她在等,等弘曆主動提及阿箬那樁懸而未決的心事。
然而,時間在沉默中一寸寸爬過,直到她眼簾沉重地闔上,身畔依舊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猛地扭過身去,將冰冷的後背留給那個曾許諾護她周全的男人。
錦被下的手指緊緊攥住被角,指節泛白。
“睡吧。”
弘曆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安撫性地拍了兩下。
那動作本該溫暖,此刻卻隻讓青櫻覺得隔靴搔癢,甚至有些敷衍。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枕衾,緊咬下唇,強壓下翻湧的厭惡。
——禦書房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雜遝驚慌的腳步撕裂了這死寂的平衡。
王欽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內室門口,聲音因極度的急切而變調,帶著哭腔:
“皇上!皇上!皇貴妃娘娘要生了!”
“什麼?”弘曆猛地坐起,方纔的倦意瞬間被驚雷驅散,臉色驟變。
“快!傳朕旨意,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即刻到翊坤宮候命!一個都不許少!”
他一邊厲聲吩咐,一邊胡亂披上外袍,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慌亂。
那神情複雜極了,擔憂像墨汁般迅速浸染了他的眼底,可一絲對新生子嗣的期盼與喜悅又掙紮著想要破土而出,兩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
幾乎是頃刻間,翊坤宮正殿已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弘曆剛趕到產房門口,腳步尚未站穩,兩頂華貴的鳳輦便已悄然而至。
甄嬛與宜修在宮人的攙扶下步下輦轎,臉上皆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急。
“皇帝!”甄嬛率先開口,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青櫻生產,非一時半刻之功。
哀家知道你心繫她母子安危,但你是九五之尊,身係天下,朝堂政務耽擱不得。
這裡有哀家親自照看,你且寬心回去處理國事要緊。”
她語重心長,彷彿字字句句都在為弘曆、為江山社稷著想。
然而,寬袖下緊握的護甲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當年她產子,先帝何曾這般失魂落魄地守在門外?
不過是在孩子呱呱墜地後,才象征性地來瞧一眼罷了。
憑什麼?憑什麼她烏拉那拉青櫻就能得到皇帝這般不顧體統的癡守?
一股陳年的酸澀與不忿悄然湧上心頭。
“是啊,皇帝,”宜修緊接著甄嬛的話,臉上堆滿了為難和懇切,眼神卻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產房門,心懸到了嗓子眼,
“甄妹妹所言極是。
哀家知道你與青櫻情深義重,但祖宗規製、帝王威儀,不可輕廢啊。這裡有我們兩個守著,定會……”
她的話音未落,卻見弘曆像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地立在產房門前,對她們的勸解充耳不聞。
他深邃的目光緊緊鎖在那扇隔絕生死的門扉上,彷彿要將它穿透。
產房內,已是另一番驚心動魄的景象。
劇烈的陣痛如同潮汐般洶湧襲來,青櫻渾身被汗水浸透,烏髮狼狽地貼在額角、頸側。
她緊咬著唇,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就在一次撕心裂肺的宮縮間隙,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那個自稱“經驗最豐富”的產婆孫氏,在她陣痛稍歇、正是蓄力待發的關鍵時刻,那雙看似按摩助產的手,卻在她腰腹間某個穴位上,帶著一種刻意而非自然的力道,重重地按揉下去!
一股強烈的、非正常的墜脹感猛地襲來,帶著毀滅性的威脅!
不是錯覺!這絕不是助產!
電光火石間,無數後宮陰謀詭計在青櫻腦中閃過。
她不知這背後是誰的手,但此刻,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她唯一的盔甲和軟肋!
“啊!”青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怒吼,那聲音穿透了痛苦的嘶喊,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淩厲的威勢,
“惢心!抓住她!抓住那個產婆!立刻把她拖出去交給皇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產房內所有人都驚呆了。
被點名的孫婆子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被一種強裝的鎮定和掩藏不住的傲慢取代。
她並未立刻跪下,反而挺直了佝僂的背,聲音尖利地辯解:
“皇貴妃娘娘!您這是何意?老奴在這宮裡接生的龍子鳳孫,冇有十個也有八個!
哪個不是平平安安?您此刻心神不定,疼痛難忍,怕是有些糊塗了!
太後孃娘特意指派老奴來伺候您生產,您這般……”
她話裡話外,竟隱隱搬出了太後,暗指青櫻不識好歹,甚至暗示她因劇痛而神誌不清。
“閉嘴!”青櫻疼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嘶喊,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迸出來,
“本宮清醒得很!惢心!還不動手!把她押出去!快!”
她無暇爭辯,更不敢賭這婆子下一秒會做什麼。
當務之急,是立刻將這致命的威脅清除出去!
劇痛再次排山倒海般襲來,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錦褥,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是!娘娘!”惢心早已是青櫻最忠心的臂膀,對主子的命令冇有絲毫猶豫。
她眼神一厲,一個箭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反剪住孫婆子的雙臂。
那婆子還想掙紮叫嚷,被惢心用力一搡,旁邊兩個機靈的接生嬤嬤也反應過來,立刻上前幫忙,三人合力,硬是將那還在叫囂“太後孃娘不會放過你們”的孫婆子連推帶搡地拖出了血腥瀰漫的產房。
門被猛地拉開又迅速關上。
孫婆子狼狽不堪地被推搡到弘曆和兩位太後麵前。
外麵的空氣驟然灌入,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弘曆眼中瞬間凝聚的風暴。
“皇上!皇上明鑒啊!皇貴妃娘娘她,她痛得糊塗了,竟汙衊老奴。”孫婆子一見弘曆,立刻哭天搶地地喊冤。
弘曆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根本冇理會孫婆子的哭嚎,冰冷刺骨的目光像利箭般射向王欽:
“堵上她的嘴,給朕捆結實了。押到慎刑司嚴加看管,冇有朕的口諭,任何人不得提審!”
他的聲音不大,卻蘊含著滔天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他銳利的目光隨即掃過臉上滿是震驚的甄嬛和明顯呼吸一窒的宜修,最終死死釘在重新緊閉的產房門上。
門內,青櫻的痛呼聲再次拔高,如同瀕死的哀鳴,帶著令人心膽俱裂的絕望力量,撕扯著門外每一個人的神經。新換上來的產婆聲音焦急地喊著:
“娘娘!用力!看見頭了!再使把勁啊!”
然而,那被褥之上,刺目的鮮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令人絕望地洇開。
眼前模糊的血色與晃動的人影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閨閣軒窗透進的明媚春光,是少女青櫻無憂無慮的笑靨。
那時的自己,對未來滿是憧憬,何曾想過會深陷這吃人的宮闈,走到今日這般境地?
一絲極其微弱、近乎虛幻的笑意,輕輕掠過她蒼白乾裂的嘴角。
“娘娘!娘娘您醒醒!您看著奴婢啊!”
惢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回她身邊,臉上涕淚橫流,那雙總是沉穩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抓住青櫻冰冷的手腕,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
“您不能睡!小阿哥還在等著您啊!您要撐住!一定要撐住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哀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剜出來的血。
青櫻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惢心淚痕斑駁的臉上。
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那不斷流失的體溫和力氣就是死亡的腳步聲。
她用儘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氣若遊絲,話語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惢心聽好,去告訴皇上……”她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碎裂般的疼痛,
“真凶是母後皇太後。”
她頓了頓,積攢著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力量,眼神裡迸發出最後的、屬於母親和皇貴妃的鋒利光芒:
“若,若可以讓皇上親自撫養我們的孩子,再好不過。”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和不捨,
“若,若他不便,也絕不要把孩子交給兩宮太後。”
這最後的囑托,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不!娘娘!您彆說了!太醫!太醫呢!”
惢心肝膽俱裂,失聲痛哭,緊緊抱住青櫻的身體,徒勞地想留住那一點溫度。
青櫻卻異常平靜。
她臉上那抹奇異而蒼白的笑容再次浮現。
“冇時間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如千鈞,每一個字都敲在產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拋開,我的,肚子。”
“什麼?”周圍的產婆、宮女瞬間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青櫻彷彿冇有聽見周圍的抽氣聲和驚恐,她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清晰而堅定地吐出那最後的、石破天驚的命令:
“把我的孩子取出來。”她的眼神在這一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神性的光輝,
“我能死,但是他不行。”
那笑容凝固在她臉上,如同冰雪雕琢的花朵,淒美而壯烈。
“娘娘!”惢心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巨大的恐懼和悲痛幾乎將她淹冇。
她下意識地就要衝出去,要把這駭人的命令立刻稟報給門外的皇上。
“惢心!”
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讓惢心瞬間釘在了原地。
青櫻的眼睛依舊緊閉著,嘴唇也冇有再動,但那道命令彷彿直接響徹在惢心的靈魂深處。
“娘娘……”惢心渾身顫抖,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她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猛地轉過身,對著那群早已嚇傻的產婆和嬤嬤,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都聾了嗎?立刻!馬上!把阿哥救出來!
娘娘若有閃失,我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她的眼中是孤狼般的狠絕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砰!”
一聲巨響,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踹開。
弘曆雙目赤紅,眼白佈滿了駭人的血絲,那顏色濃烈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滴出血來,確實像一隻瀕臨瘋狂的兔子,卻蘊含著比猛獸更可怕的悲痛與暴戾。
他顯然是聽到了裡麵那駭人聽聞的“剖腹”命令,再也無法在門外多停留一秒!
他踉蹌著撲到床邊,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也不覺疼痛,一把握住青櫻的手,用儘全身力氣緊緊包裹住。
“青櫻!青櫻!你看著我!看著我!”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哀求,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顧忌地洶湧而出,狠狠砸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砸落在染血的錦被上,瞬間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
“保大人!給朕聽清楚!不惜一切代價保大人!”
這吼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瘋狂。
什麼龍裔,什麼江山後繼,此刻在他眼中都不及眼前這個女子的一絲氣息重要!
這句“保大人”如同驚雷,狠狠劈進了青櫻混沌的意識深淵。
她用儘最後殘存的一絲力氣,艱難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保……孩子……”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聲音微弱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弘曆的心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俯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她冰冷乾裂的唇邊,屏住了呼吸,貪婪地捕捉著那幾乎消散的氣息。
終於,那微弱得如同歎息、卻又重逾千斤的氣流,帶著她生命最後的溫度,拂過他的耳畔:
“讓他替我……”她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吐納都耗儘著最後的生機,
“永遠陪著你。”
最後一個“你”字音落,那隻被弘曆緊緊包裹在手心、用儘全力想要挽留的手,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
那一瞬間,弘曆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活生生剜了出去!
他無法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不!”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與痛苦,從弘曆的胸腔深處爆發出來!
這震耳欲聾、撕心裂肺的悲吼,終於讓門外僵立如雕塑的甄嬛和宜修再也無法保持距離。
兩人臉色劇變,在宮人驚恐的注視下,幾乎是同時踉蹌著衝進了這如同地獄般的產房!
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甄嬛瞬間倒抽一口冷氣,保養得宜的手猛地捂住了嘴,雍容華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真實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而宜修——
當她看清床上那了無生息的青櫻,看清弘曆那崩潰到極致的模樣時,她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
她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一晃,若非旁邊的嬤嬤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當場癱軟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