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 章 烏拉那拉青櫻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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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
當殿門被輕輕推開,阿箬踉蹌著挪進來的身影映入眼簾時,青櫻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素色的錦緞旗袍上。
“阿箬?”青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她霍然起身,幾步走到阿箬麵前。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口一窒。
阿箬那張往日裡也算清秀的臉頰,此刻高高腫起,清晰地印著幾道紫紅的指痕,唇角破裂,滲出的血絲已有些乾涸,狼狽地黏在下頜。
髮髻散亂,幾縷碎髮被冷汗和淚水貼在額角鬢邊,襯得那慘白的臉色如同鬼魅。
她身上的宮裝也沾了塵土,肩頭一處似乎還被撕扯過,微微歪斜。
“告訴本宮,”青櫻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淬了寒冰,目光銳利如刀,緊緊攫住阿箬躲閃的眼眸,
“是誰乾的?是誰敢動本宮翊坤宮的人!”
“主,主子…”阿箬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瑟縮了一下,慌亂地搖頭,聲音破碎不堪,
“冇,冇什麼。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
青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她逼近一步,無形的威壓讓阿箬幾乎喘不過氣。
“阿箬,”青櫻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要知道,在這深宮裡,隻要本宮想查,就冇有查不出的真相。你
自幼在本宮身邊長大,從潛邸到紫禁城,本宮待你如何?
如今,連一句實話,你都要對本宮藏著掖著了?”
她的話語裡,失望與探究交織,像鈍刀子割在阿箬心上。
“主子……”阿箬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涼堅硬的金磚地上,額頭深深埋下去,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嗚咽聲壓抑不住地從喉間溢位。
良久,她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道:
“是奴婢癡心妄想,貪圖富貴,言語不慎,衝撞了金貴人。
看不起奴婢這等卑賤之人,所以才略施懲戒。
都是奴婢的錯,主子息怒。”
“金貴人?”青櫻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半分笑意,隻有深不見底的輕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她算什麼東西?也配動本宮翊坤宮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阿箬蜷縮的身影上,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痛心,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宮裡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誰不想?
想過好日子,不想再過那提心吊膽、看人眼色的苦日子,本宮不怪你。”
青櫻的聲音放平緩了些,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
“但是,阿箬,”她的語氣陡然轉厲,如金石相擊,
“本宮平生最恨、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背叛!背主求榮,是這深宮裡最肮臟、最該萬死的勾當!”
阿箬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嵌入磚縫裡。
青櫻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樣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似乎已做了某種決斷。
“念在你伺候本宮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是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平靜,
“本宮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向皇上稟明,全了你這份心思。”
“阿箬,”青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起來吧。”
“主子!”阿箬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眼中是巨大的、幾乎要滅頂的恐懼和絕望。
她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幾次掙紮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軟得冇有一絲力氣。
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在她佈滿傷痕和塵土的狼狽臉上沖刷出道道泥濘的溝壑。
突然,她像是瘋了一般,不再試圖起身,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額頭狠狠撞向堅硬冰冷的地磚!“砰!”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驚心。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罪該萬死!”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每一下磕頭都帶著自毀般的絕望,額角迅速紅腫破皮,滲出血絲。
青櫻冷冷地看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痛楚。
“惢心,”青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疏離,“把阿箬扶起來。”
一直垂手侍立在側、同樣目睹了全程的惢心,此刻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也再無半分暖意。
她冇有看地上狼狽不堪的阿箬,隻是低低應了聲“是”,然後走上前,動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絕無半分往日的親昵。
她用力架起阿箬癱軟如泥的身體,手臂僵硬,彷彿在扶一件汙穢之物。
青櫻決然地轉過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微涼的風,背影挺直而孤峭,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光線更暗的內殿深處。
“給她找個乾淨、寬敞的屋子,”青櫻的聲音從內殿傳來,平淡無波,卻像最後的判決,
“讓她好好靜養。”
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內殿的陰影裡。
看著那扇隔絕了主仆情分的門簾,阿箬被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徹底吞噬。
她掙脫開惢心的攙扶,癱軟在地,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嚎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儘的絕望與痛苦,在暮色沉沉的翊坤宮大殿裡久久迴盪,如同垂死的哀鳴。
惢心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眼中再無一絲同情,隻剩冰冷的疏離和鄙夷。
——第二天,晚上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青櫻略顯豐腴的臉龐。
弘曆坐在她身側的軟榻上,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在她隆起的腹部,彷彿那裡藏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伸出手,掌心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輕輕覆上那孕育著新生命的弧度。
“青櫻,”他的聲音低沉而愉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咱們的孩子今日可還聽話?冇鬨騰你吧?”
青櫻抬起頭,對上他滿含期待的眼眸,唇邊漾開一抹溫婉的甜笑,重重點頭:
“嗯嗯,皇上放心,孩子乖著呢,知道父皇掛念,今日格外安靜。”
她抬手,也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眼中流淌著母性的柔光,彷彿盛滿了整個春天的暖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柔聲催促道:
“皇上,時辰確實不早了。您今日批閱奏摺也累了,不如早些安歇?臣妾也有些乏了。”
她唇角依舊掛著溫順的笑意,長長的睫毛垂下,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眼底深處掠過的一絲冰冷算計。
“好,聽你的,朕這就去洗漱。”
弘曆傾身向前,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飽含溫情的輕吻,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
“你且歇著,朕很快回來陪你。”
弘曆踏入氤氳著水汽的浴房,屏退了原本伺候的太監,隻留下兩個小太監在門外候著。
他褪下龍袍,沉入寬大的浴桶中,溫熱的浴湯包裹著疲憊的身軀,讓他舒適地閉上了眼睛,放鬆心神。
水聲潺潺,蒸汽朦朧。
忽然,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帶著試探的力道,輕輕落在了他緊繃的肩頸處,開始揉捏。
那指法生澀,卻帶著刻意的討好。
弘曆嘴角微揚,以為是青櫻放心不下跟了進來,心頭更添暖意。
他並未睜眼,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低聲道:
“青櫻,說了讓你歇著,怎麼又跟來了?朕自己可以。”
他抬手,輕輕覆上肩頭的手背,那觸感似乎有些不同?
“皇上……”一個刻意放柔、帶著顫抖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
弘曆猛地睜開眼,所有慵懶愜意瞬間凍結!
他霍然轉身,水花四濺,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身後之人——哪裡是青櫻?分明是青櫻身邊的宮女,阿箬!
此刻她隻穿著單薄的寢衣,髮髻微鬆,臉頰酡紅,眼神躲閃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渴望,像一朵急於攀附的菟絲花。
“放肆!”弘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震怒和被人冒犯的冰冷,他猛地揮臂,將那雙手狠狠拂開。
阿箬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又因羞窘而迅速漲紅,侷促不安地絞著衣角站在那裡。
“誰給你的膽子擅闖朕的浴房?”弘曆目光如刀,審視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宮女,周身散發著迫人的低氣壓,
“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阿箬被這雷霆之怒嚇得渾身一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她強自鎮定,慌忙抬起頭,臉上擠出慌亂又討好的笑容,聲音帶著刻意的委屈:
“皇上息怒!奴婢,奴婢不敢!是皇貴妃娘娘體恤皇上辛勞,又怕皇上不喜旁人近身,特意吩咐奴婢進來伺候皇上盥洗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弘曆的臉色,試圖搬出青櫻的名頭做擋箭牌。
弘曆聞言,眉頭緊鎖,審視的目光在阿箬臉上停留片刻。
青櫻讓她來的?
“罷了。”弘曆閉上眼,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既是皇貴妃吩咐,那你就給朕揉揉肩膀吧。仔細著點,莫要毛手毛腳。”
他刻意加重了“皇貴妃”三個字,既是提醒阿箬身份,也是給自己劃下界限。
隻要這奴婢安分守己,僅止於伺候盥洗按摩,不存非分之想,看在青櫻的麵子上,暫不追究也罷。
阿箬聞言,如蒙大赦,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應道:
“是!是!奴婢一定儘心伺候皇上!”
她再次伸出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按上皇帝尊貴的肩膀。
浴房內水汽瀰漫,氣氛卻比方纔更加凝滯緊繃,一個閉目養神卻心緒翻湧,一個屏息凝神卻暗藏心機。
而在浴房之外,隔著一道厚重的雕花門扉,本該“歇著”的青櫻,正靜靜立在廊柱的陰影裡。
她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對話,唇邊那抹溫婉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弧度。
——
不一會兒,弘曆的眉頭越蹙越緊,身體在熱水的包裹下不受控製地升起一股燥熱。
就在阿箬以為時機成熟,大膽地將整個柔軟的身體貼上浴桶邊緣,試圖更進一步時——
“夠了!”弘曆一聲低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氤氳的水汽中。
他猛地從浴桶中站起,帶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澆了阿箬一身。
他周身散發的隻有凜冽刺骨的寒意,那雙深邃的龍目裡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滔天的怒意,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直刺向瞬間僵硬的阿箬。
阿箬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和冰冷的水澆得徹底懵了,臉上的媚笑瞬間凍結,化作一片慘白和難以置信的驚恐。
弘曆看也不看她狼狽的模樣,隨手扯過旁邊巨大的明黃浴巾裹住下身,聲音如同淬了冰:
“王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門外。
“皇,皇上……”阿箬終於反應過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冰冷的石板透過濕透的薄衣刺入骨髓。
弘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令人作嘔的穢物。
“過來。” 他命令道,聲音低沉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阿箬以為事情有轉機,連滾帶爬地膝行到弘曆腳邊,卑微地仰起滿是淚水和脂粉殘痕的臉,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弘曆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進她的耳膜:
“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特彆是讓皇貴妃聽到一絲風聲,擾了她的清靜,驚了她的胎氣……”
他頓了頓,聲音裡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朕會誅你九族,讓你阿箬這個名字,徹底消失在紫禁城,連帶著所有知道你存在過的痕跡,一起抹掉。聽明白了?”
阿箬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凍僵了,隻能機械地、重重地磕頭,聲音破碎:
“奴婢遵命!奴婢死也不敢說!求皇上開恩!開恩啊!”
看著阿箬這副魂飛魄散的驚恐模樣,弘曆眼底冇有絲毫憐憫。
他直起身,彷彿多看她一眼都嫌汙了眼睛,冷酷地對著王欽下令,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與決斷:
“把她送去內務府慎刑司。此婢心懷不軌,意圖穢亂宮闈,罪不可赦。按宮規嚴加處置,不必回稟。”
“皇上!皇上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皇貴妃……”
阿箬聽到“慎刑司”三個字,徹底崩潰了,那是宮人的地獄!
她撲上去想抓住弘曆的袍角,卻被王欽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狠狠拖開。
王欽的手像鐵鉗一樣,讓她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嗚”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精心梳妝的髮髻早已散亂,形同瘋婦。
弘曆厭惡地彆開眼,彷彿沾上了什麼臟東西,不耐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帶下去!立刻!朕不想再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