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需求。
記者會進行到這裡,還算順利。
白榆不在,陳時安一個人也能將現場控得穩穩噹噹,除了回答記者的問題以外,結束後還將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次上任就遇到這種問題的領隊,就差抱著他的大腿哭泣,“時神,還好有你……”
陳時安微笑著彈開他的手,聲音還是很溫柔:“抱歉,我有一點小潔癖,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儘量不要靠我這麼近。”
領隊尷尬收回手,“好的好的。”
他看其他人都在收拾東西,後續還得接受主辦方的活動,“時神,你應該不會走吧?後麵活動還需要你主持大局。”
陳時安認真點了點頭,“嗯,不過……”
他的視線落在路晟身上,又微微笑了起來,“不過有件事還蠻讓我在意的,處理好再去吧。”
領隊還冇反應過來,就看到陳時安徑直走向人群裡的路晟,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晟,你要去醫院嗎?要不要跟我一起?”
路晟本來就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院了,聽到他這樣說,冇有防備心地點了點頭,叼了一片麪包到嘴裡,正想著自己要給白榆帶一點好吃的,從電梯裡出來後,才意識到,陳時安所謂的要帶他去醫院,不是打車,而是準備走路過去。
陳時安笑著說:“我忘了帶錢,走路過去也就半個小時,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說著還指了下那邊,“就那裡,很近的。”
冇有手機和錢在身的路晟:……
到底還要上這個黑心狐狸幾次當啊……
在去醫院的途中,陳時安也冇有很安靜,總是跟他說起以前在TG的事,路晟並不想知道,但是關於林坤的部分,還是蠻在意的。
他捏了捏揹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隻是隨口一問:“白榆以前,跟林坤關係很好嗎?”
陳時安托著下巴,認真回想了一下,“是挺好的,那個時候林坤是公認的獨狼,除了比賽基本不會跟我們說話,但是白榆卻可以跟他閒聊,該怎麼說呢?曾經有段時間我都以為林坤要跟他告白了,結果冇想到最後會演變成爭吵,然後……”
後麵說了什麼,路晟已經冇有心思聽了,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告白?”
陳時安點點頭,有些驚訝:“是啊,林坤喜歡白榆,我冇跟你說嗎?我記得我當時跟你說得挺清楚,我說白榆變得越來越像你了,林坤也變得更有人情味了,看起來像是在模仿白榆……喜歡一個人的前兆就是會越來越像他,難道我暗示得不夠明顯嗎?”
氣到麵目扭曲的路晟:……
當時陳時安隻說不知道林坤在模仿誰,誰知道會是白榆啊……
難怪當時就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
路晟本來就糟糕的心情,瞬間變得更糟糕了,“那白榆呢?白榆以前喜歡過他嗎?”
陳時安摸著下巴,“這個嘛,我還真不知道,總感覺林坤也挺想知道這個答案的,不然也不會千裡迢迢跑回來了。”
路晟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敏銳察覺到什麼:“什麼意思?”
陳時安微微笑著,好像在說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剛纔白榆被送到醫院後,我私底下問過林坤,要不要跟我們去記者會,他說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白榆,我猜,應該就是想要告白吧?他千裡迢迢回來,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話還冇說完,旁邊的路晟已經“嗖”的一聲,衝進醫院了。
陳時安“誒?”了一聲,然後微微笑了起來,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沉不住氣,我話都還冇說完。”
不過,也挺好的。
也算是注入了一些新鮮的東西吧。
他笑著站立在醫院門外,很快就接到了領隊打過來的電話,那邊都要哭了:“時神,不是說好了你來主持大局嗎?你怎麼自己走了,還把路神帶走了?現在就剩我們幾個在這裡,活動都冇辦法進行了……”
陳時安趕緊道歉:“抱歉抱歉,我隻是覺得這件事不做的話,我會內疚很久吧?不會耽誤很久的,會儘快把他帶回來呢。”
醫院的天台上,風特彆大。
而且現在還是淩晨,冇什麼人,所以安靜得有些詭異。
白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情況下跟他聊聊,不過還是遞了一瓶水給他,“你喝這個嗎?”
林坤回頭,接過他手裡的水。
忽然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有很多話想跟白榆說,但始終習慣性地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白榆挺瞭解他的,看他這個樣子也能猜到:“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林坤點點頭,隨後又沉默了。
白榆想到以前的事,忽然笑了起來,“你這個樣子還蠻彆扭的,我記得你以前的TG的時候,想什麼就說什麼,當時你可是直接當著全戰隊人的麵,說要換掉當時的輔助,讓我上首發,你都忘了嗎?”
林坤算是白榆的貴人,是他發現了白榆,給了白榆機會。
這麼多年白榆一直都記著。
想到這些事,林坤的身體稍微緩和了下來,他摩挲著手裡的瓶子,“白榆,這些年在國外,我過得並不好,一直很在意當時跟你吵架的那件事情,看了很多你的比賽,知道你想證明的是什麼,也漸漸理解你的意思了。”
白榆有些意外,“我還以為……”
林坤忽然抬頭看向他,沉聲道:“白榆,你是對的。”
時隔三年,他突然就從林坤口中聽到了承認,那場長達數年的爭執也突然就有了結果。
白榆屏住呼吸,想知道他會怎麼說。
林坤還是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樣的神色,那麼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一個人,身體卻彷彿要垂到泥土裡,“或許正是因為你是對的,而我根本做不到你期許的那樣,所以纔會在那次爭吵後做了逃兵。白榆,你可能想象不到,因為從小到大,所有的需求都冇有被迴應,所以時間長了,也就冇辦法迴應彆人的需求,我跟你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你可以很敏銳地察覺到隊友的情緒、狀態,而我隻能看到結果,你提出的所有想法都是對的,隻是,你可能冇有意識到,我不是不願意,而是我做不到。”
白榆的瞳孔忽然就放大了,“什麼意思?”
林坤的手放在手臂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最終還是摘下了自己的護臂,在他的手臂上佈滿密密麻麻灼燒的痕跡,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仍舊清晰可見,而像這樣的傷痕,他的背上、腿上,全都是,這就是他常年裹得嚴嚴實實的原因。
白榆知道他身上有傷痕,但還第一次這樣完整地看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林坤冇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低下頭,還是第一次提起這件事:“我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我是哭聲免疫法的受害者,從生下來後就不被允許有任何需求,哪怕哭得再狠,也不會得到迴應,哭得最狠的一次,他們把我關進房間裡,跟我說什麼時候不哭了就把我放出來,當時房間裡的電路起火了,我哭得很厲害,但是不管我做什麼得到的永遠是漠視,直到他們發現不對勁把門打開,我當時身上的燒傷麵積已經超過50%,做了很多次手術,也是從那次之後,我發現我的親密關係出現了問題。”
因為需求不被看見,所以也看不到彆人的需求。
比賽在他眼裡是冷冰冰的數字,隊友和敵人也不過是不同顏色的血條。
他遵從自己的意願,也一直在贏。
直到某天狀態下滑,再也打不出曾經的操作。
有個人對他說:“沒關係的,狀態下滑是電競的常態,比賽經驗和配合的積累纔是最重要的東西。”
可問題是,他根本就看不到隊友的需求。
他看不懂徐波每次惱怒,對著他發火是為了什麼。
也不知道陳時安為什麼總是欲言又止,好像發現了什麼事情又冇辦法告訴他。
也不懂白榆為什麼突然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好像自己很奇怪。
他為了藏住秘密,隻能瘋狂訓練,企圖回到當初的狀態,但事與願違,總是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比賽一直在輸,戰隊想要換人。
他看過那個人的操作,也默認對方可以替換自己。
但是白榆卻力排眾議,想要保他,仍舊認為他的狀態可以恢複。
可是林坤比誰都清楚。
他永遠不可能再回到當初了。
狀態下滑是必然,而團隊配合是他根本就做不到的東西。
他冇辦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在知道自己必然會讓白榆失望的時候,於是順著他的話,選擇了退役,做了逃兵。
他看不懂白榆當時的心情,無法分辨他的情緒,也看不到他的需求。
隻知道白榆後來看他的眼神突然就冇有溫度了,再提到他的時候,也隻是淡淡的一個字:“哦。”
林坤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
但是究竟是去了什麼呢?
他用了三年去找這個答案,仍舊冇有找到。
直到看到白榆被捨棄、被網暴,看到他在台上昏過去的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拽緊了,發瘋一樣地想要衝上去保護他。
他竟然,看到了白榆的需求。
看到了對方在困境下的掙紮,甚至想要保護他……
陌生的情緒像潮水一樣,肆意蔓延,他冇辦法控製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於是回國,給他打電話,約他見麵,來到他組建的戰隊。
去解決白榆困境,迴應他的需求。
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看見其他人,偶爾也會看到他們的困境,迴應他們的需求。
他們都說他變了,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他以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不管他怎麼努力,白榆心裡的天平早就發生了傾斜,無條件地傾向路晟,而路晟也真的取代了自己的位置,他好像是冇有瑕疵的另一個自己,可以輕易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可以理解白榆的意思,看到隊友的需求。
他剛纔還在賽場上,打出了自己當年不知道的答案。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林坤突然理解了當年的白榆,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麼,知道了他的良苦用心,也理解了他當時難過的心情。
窒息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等待比賽結束的過程比酷刑還要漫長,他開始感到害怕,白榆真的下不了場,自己冇有機會對他說這些了,陌生的情緒瘋狂滋長,在比賽結束的第一時間,他就跟到了醫院,也如願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
林坤在白榆麵前低著頭,第一次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軟肋,說明瞭自己當年離開的原因,還有:“那件事,對不起。”
困擾白榆多年的心魔,突然就解開了。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理解林坤,纔會讓他做出退役的決定,以至於後麵被困擾了這麼多年。
現在說開了,心情也變得豁然開朗,白榆習慣性地伸手想安慰他,想到林坤並不喜歡彆人的觸碰,就收回來,笑道:“這麼多年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更何況你願意回來幫我,就說明我做人還是蠻成功,那些不開心的事就都忘記吧。”
林坤卻冇有起身,他低著頭,忽然毫無預兆地牽起了白榆的手,“對不起,還有,白榆,我很喜歡你。”
在昏暗的燈光下,寂靜的天台上,他清晰地看到了白榆眼中的驚訝,那麼複雜的情緒,他竟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的每個反應明明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卻仍舊會覺得怎看不夠,想要一直看下去……
這句話他不是臨時想說的,而是早就想說。
在看到白榆的需求後,他在突然間也看到了自己的需求。
當時白榆被送到醫院,他心急如焚地想要跟上去,陳時安卻叫住了他,“坤哥,你也會覺得害怕嗎?”
陳時安當時看他的神色,好像看著另一個自己,有些不安,“看到他生病,會覺得很害怕吧?害怕他真的會不在了,但是自己的一些情緒還冇有告訴他,會覺得很遺憾吧?坤哥,是你會怎麼做呢?會告訴他嗎?冇有迴應該怎麼辦?會連朋友都冇得做嗎?”
很奇怪,林坤竟然聽懂了陳時安的意思,並且很冷靜地回答他:“我會告訴他,我不需要他迴應我。”
也是從那場火災發生後,他第一次正視了自己的需求,並且很清楚地知道,他不需要白榆的迴應,不需要他迴應自己的任何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