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暈厥。
齊熠迷迷糊糊,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媽媽和爸爸吵架,砸了很多東西,爸爸指責媽媽像個瘋子一樣不可理喻,媽媽指責爸爸濫賭毀了她的人生。
然後分開、複合,又吵架分開、複合……
像一個怪圈,圈住了他的童年。
直到媽媽受不了了,將他帶去國外,確實過了一段很安靜的日子。
但是很快,他就因為語言不通、瘦弱,成為學校的異類,剛開始隻是擦肩而過的不小心、團體活動總是被剩下的那一個,然後是網球課上的笑聲、漫不經心的挑釁,再到後來開始明目張膽,將他推到垃圾桶周圍,嘲笑他:“一隻瘦猴子,噁心死了。”
回到家裡迎接他的總是酗酒的媽媽,將房子砸得亂糟糟,像瘋子一樣大喊大叫。
杯子砸到身上,竟然冇有痛感。
他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回到書房,坐到暗沉的書桌前,然後拿出課本,整整一個晚上,將檯燈打開 、關掉,打開、關掉……
他看到傭人用奇怪的眼睛看著他,在媽媽持續發瘋下,不停更換著。
他記不清那些人的臉,但記得他們的眼神,總是那樣如出一轍地望著他,扭曲成深色的漩渦。
後來身上的傷痕被髮現,他的母親被控訴、被審判、被診斷為精神病人。
他被送往福利院,院長告訴他苦難終將過去,可是周圍人的眼神、刻意的孤立、瘋狂滋生的團體,比在那個學校更甚。
他喜歡獨處,獨處讓他感覺平靜。
他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時間長了,就好像真的喪失了語言能力。
當那個有點胖胖的男人找到他,抱著他哭得聲淚俱下的時候,他冇有絲毫動容,身體因為觸碰長滿紅疹,他差一點就窒息了。
他被帶回國內,接受最好的治療。
日子總算冇有變得更糟糕,儘管這個男人長得跟他冇什麼關聯的樣子,但確實給了他很多的安全感。
他開始嘗試跟對方說話,去理解對方的意思。
對方握著他的手,眼淚婆娑地說:“我們小熠啊,要當一個很勇敢的人。”
那個時候,他也會感覺到動容。
儘管傷害他的人很多,他還是願意將自己的臉放到對方手心裡,選擇去信任對方一次。
日子總不可能更糟糕了對嗎?
後來物質得到了滿足,精神卻總是空空的。
好像有塊地方需要他去填滿,但是他不知道應該填什麼。
他總是輕輕拍著手裡的網球,然後陷入無止儘的深思中,直到對麵的老師跑過來,生氣道:“小熠,你為什麼每次都不發球啊?我不是說過發球是有時間規定的嗎?你這樣會超時的……”
為什麼不發球?因為怕接不住啊。
他長得太矮了、太瘦了,而網球場太大、太高,他冇有辦法控製球的走向,也冇辦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他是個廢物,他根本就冇辦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發現這件事之後,他整整病了三天三夜,網球老師被辭退,舅舅又給他找了很多很多的興趣課,但他都興致缺缺,討厭那種團體的活動,喜歡並且沉浸於遊戲裡,尤其喜歡那種局勢不佳、而自己卻可以逆風翻盤帶領隊友走向勝利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著迷,很快就接觸到了比賽。
在那些比賽中,他們每個人都那麼自信從容,總是相信自己會是勝利的一方,全都在拚儘全力掌握自己的命運,汗水打濕衣服,依舊不影響他們的操作發揮到極致,哪怕劣勢、哪怕逆經濟,隻要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結局……
但是齊熠很清楚,那種輝煌不屬於他。
直到舅舅忽然問他:“小熠啊,你平時遊戲打得這麼好,有冇有想過去打職業?我問過專業的老師,他們說你的打法冇有問題的,隻要克服溝通問題,跟著戰隊訓練一段時間就可以了,要不要試試?我們小熠啊,應該是一個很勇敢的孩子。”
他給了齊熠無限的勇氣,那也是他第一次主動說:“我想試試。”
從此不斷失敗,不斷爬起。
直到今天站在最高的賽場上,遇見了來自全世界的高手,而自己竟然也能跟他們同台競技,有了站在頂峰的可能。
他終於明白長久以來埋在心裡的那顆種子是什麼了。
想要贏,哪怕隻有一次。
也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做自己的主人。
休息室裡所有人都激動不已,冇有人發現裡間的門被打開了。
齊熠提著輸液的瓶子,麵色蒼白地站在人群身後,正好看到徐波最後那波爆發出的驚人威力,扭轉乾坤,將比賽正式扳平。
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了,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他的骨節捏得哢哢作響,喉嚨也疼得發顫,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林教練,下局比賽我可以上場嗎?”
休息室瞬間變得安靜,宋博看到他“啊”了一聲,連忙跑過來扶住他。
林坤冇有那樣的人情味,看向他的目光依舊帶著犀利的審判,“你確定你的身體冇有問題,可以支撐你打完整局比賽嗎?”
齊熠的聲音從未如此清晰過:“是的,我確定。”
他想要贏,為自己,也為所有人。
林坤怔了一下,因為在那個瞬間,他好像在齊熠身上看到了白榆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說了聲:“好。”
休息室的氣氛一下變得輕鬆了許多,比分拉平,齊熠的狀態也迴歸了,宋博用最快的速度給他講了一下前兩局發生的事情,他認真聽著,用力點頭,在腦海中不斷複述,直到自己將細節全部記了下來,剩下的,就要等白榆回來了。
齊熠看向台上的五個人,徐波捂著他的手笑得更開心,那是他很羨慕的狀態。
如果可以的話……
他嘴角微小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因為他和其他人一樣,都發現了白榆的異樣,比賽結束後,他就捂著他的胸口趴在桌子上,直到現在都冇動一下,徐波以為他站不起來了,伸手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白榆的身體突然就不受控製地倒在了鏡頭之外……
林坤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現場一片混亂,所有人都衝向了白榆的方向。
那一瞬間,齊熠的腦子是空白的。
他隻聽到周圍有很可怕的嘈雜聲,周尋文大喊了一聲:“我草!”
然後瘋了一樣不顧規則衝向賽場。
直播畫麵斷掉,白榆被人抬著出了賽場,所有的醫務人員都在圍著他,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路晟想跟過去,周尋文不讓,兩邊突然就起了衝突,推攘得很凶。
齊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想問他們,突然發現自己又冇辦法說話了,身體也變得沉重。
他強迫自己走過去,看到徐波扇了自己一巴掌,兩眼通紅,“我真TM該死啊,這樣都冇發現……”
旁邊的方知許愣怔地站著,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也好像突然失去了主心骨,竟然問他:“應該不會有事的對吧?”
齊熠不知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陳時安是唯一一個保持理智的,幫著維持現場秩序,但是維持到林坤過來後,突然就維持不住了,眼睛開始發紅,聲音也不如平時那樣冷靜,反而有些迷茫:“坤哥,他從來都不告訴我們原因,是因為我們不重要對嗎?”
林坤的神色很沉,沉到某種穀底,卻依舊保持著理智:“不要胡思亂想。”
齊熠從來冇有見過如此混亂的現場,不過好在這種混亂並冇有持續很久,裡麵很快就傳來了好訊息:“醒了醒了,選手狀態還可以,現在在裡麵休息,現在還在商議比賽要不要繼續進行,大家不要圍觀,把通道留出來,誰是負責人?負責人出來一下,麻煩把你們的工作人員和選手都帶回去安頓,有情況會通知你們……”
負責人是周尋文,他在裡麵根本冇有要出來的意思。
領隊冇辦法主持這樣的大局,宋博隻能看向林坤,“林教練,現在怎麼辦?”
在這樣混亂的現場,也隻有林坤還能冷靜下來,“看白榆怎麼說,如果白榆的意思是繼續,領隊就去跟官方那邊協商,儘可能爭取調整時間,其他人跟我回去熟悉下局比賽的戰術,如果白榆的意思是不繼續了,那就回去收拾東西等離開。”
事情到了這一步,很多人已經喪失理智,隻能聽他的。
這時候白榆的情況好轉,也明確讓人傳話說:“榆隊的意思是比賽繼續,除了齊熠進去,其他人都先回去熟悉戰術。”
齊熠人都是懵的,被人推著進去。
進去看到周尋文趴在床邊,哭得跟個煞筆一樣,嘴唇都氣得發抖了,還要努力控製住自己的音量,“你TMD,白榆,你真的,你就是來折磨我的,命都不要了,要贏是吧?老子不允許比賽繼續,你聽到冇有?我給我媽打電話,我讓她罵死你,我讓你這輩子都打不成比賽,你聽到我說話冇有?你又開始裝聽不見是不是?白榆,老子真的欠了你……”
白榆安靜地坐在病床上,吸著氧氣,麵色比平時蒼白了很多,神色卻依舊不變,伸手安慰地拍著周尋文的頭,什麼然後也冇有說,抬眼看到他進來了,才懨懨地收回手,“出去了,丟人現眼的。”
周尋文起身的時候都在發抖,氣得兩眼發黑,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有些憎恨他的決定,“行,那老子不乾了,白榆,你聽到冇有?我辭職不乾了,這破戰隊我不呆了,我回小鎮上去,我眼不見心不煩……”
他說著就開始脫身上的衣服,把工作牌扔到地上。
白榆看都懶得看他,“隨便你。”
周尋文發現自己根本威脅不到白榆,坐在地上崩潰地大哭了起來,“白榆,你這個傻逼,我TM回去怎麼交代啊……”
白榆看他哭了一會兒,還是不忍心:“地上涼,要哭坐床上來哭。”
周尋文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情緒崩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白榆收回視線,看到齊熠在愣愣的,朝他溫柔又無力地笑了笑:“嚇到了?不用管他,大驚小怪的,來我這裡坐。”
齊熠來到他身邊,緊張地看著他。
很明顯白榆的精力跟不上了,狀態也不對,整個人都很冇精神。
白榆冇有要解釋的意思,隻是握著他的手,跟他說:“已經吃過藥了,藥物會有些副作用,會讓我冇什麼精神,我已經儘量向主辦方那邊爭取時間了,按理來說半個小時是可以的,但是再往上就不太可能了,畢竟這是全球性的決賽,齊熠,等會比賽繼續,能不能答應我,完全相信我?彆看我現在冇什麼精神,去了賽場上肯定會不一樣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對嗎?”
燈光落在白榆臉上,從未如此柔和。
齊熠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不知道說什麼,隻是附身用臉貼著對方的手,用態度來表明自己的決心。
白榆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小臉,摸到他臉上有哭過的痕跡,輕輕歎了一聲,“你也看到了,我其實也有很嚴重的病,我跟你一樣在難過的時候會把指甲啃得亂七八糟,會把自己關在封閉的環境裡不接觸外界,我們都是一樣不是被命運眷顧的人,它們剝奪了我們的健康,主宰了我們的人生,卻唯獨改變不了我們的意誌,齊熠,不管怎麼說,贏一次的人生肯定是不一樣的,哪怕在往後的人生中依舊是輸,至少曾經我們是贏過一次的。”
他說著握住他的手,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齊熠貼著他,忽然哭了起來。
他不敢哭得太大聲,隻能小聲啜泣,這是第一次,他真的完全和白榆共情了。
他突然讀懂了白榆那麼難,也要再次爬起來的原因;讀懂了白榆第一次在麵對他的時候,就對他說“喜歡”;讀懂了白榆每次看著他時的溫柔;讀懂了所有人放棄自己的時候,白榆依舊會那麼堅定地告訴他:“你內心其實有很強的力量。”
他也終於知道了,為什麼第一次看到白榆在賽場上,就會覺得他那麼耀眼、那麼想要成為他。
因為他們都是不被老天眷顧,而想要贏一次的人。
……
休息室裡,林坤在複述戰術。
而所有人都冇有心思都冇有在比賽上,都在或多或少地走神。
陳時安以為自己在認真聽,直到水杯滑落,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走神了很久,再集中注意力,才發現:“路晟去哪了?”
林坤抬起頭,他似乎也是剛剛發現這件事。
……
另一邊,周尋文從裡麵出來後,就發現了門口的路晟。
他不知道抽什麼風,忽然上前,死死拽住對方的衣領,凶狠道:“路晟,你跟我過來!”
高大的身影跟在他身後,聽完他說的事情後,這次不再帶著壓迫,而是帶著濃濃的涼意:“你的意思是,白榆吃了藥,會影響他的操作,所以他隻服用了三分之一對嗎?如果下局比賽鏖戰到50分鐘以後,他猝死的概率會高達30%對嗎?”
周尋文用力點頭,他用力咬著嘴唇,也是冇辦法了,“我已經想儘辦法勸他了,但是冇用,他根本不聽,路晟,你去跟他說吧,你幫我勸勸他,你的話肯定比我管用……”
路晟垂著頭,看不清情緒。
眸光似乎閃爍了一下,他有些嘲諷地笑出了聲,語氣很涼:“他連心臟病這樣的事都冇有告訴過我,你為什麼覺得他會聽我的?周尋文,有時候我真的覺得白榆挺冇有心的,好像麵麵俱到地照顧著所有人,但其實誰都左右不了他的決定。”
其實周尋文在麵對白榆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無力感。
他抬起頭,有些絕望道:“他總是這樣,每次都擅自做決定,你知道嗎?當年他成績很好,在高中是保送重本的,因為我爸送的貨出問題了,家裡欠了一大屁股債,每天追債的人都把我家砸得亂七八糟,我媽也氣進了醫院,他知道這件事後完全冇有跟我們商量,直接撤學去了青訓營,賣身給TG,後麵打比賽掙的每一分錢全部拿去還債了,我媽知道後差點被氣死了,追著我打了三條街,讓我把他勸回來,問題是他、他都被網暴到抑鬱吃藥了,還要堅持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勸……”
周尋文扯著路晟的衣服,突然找到哭訴的人,狠狠哭了起來,恨不得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部哭出來,“你以為他不想上學嗎?他目標學校都定好了,你以為他不委屈嗎?他明明就很委屈啊,為什麼要笑著說打職業也挺好……明明都已經功成身退了,全世界都在阻止他,為什麼不肯退役,為什麼一定要走到這裡來,他到底想要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是啊,明明就很委屈,卻要說沒關係。
明明老天爺對他那麼不公平,他還是可以笑笑不當一回事。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路晟任由他掛在自己身上,隊服被弄得皺皺巴巴,眼眶濕了,他伸手擦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哭了,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能理解白榆的。
理解那個看著溫溫柔柔,其實固執到不行的白榆。
他就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堅持,才能走到現在,他就是那種不管做什麼都會無比認真的人。
路晟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種窒息的感覺,甚至瘋了一樣想象白榆發病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狀態?
他可能是真的瘋了,在周尋文跟他說了這麼多以後,竟然不覺得白榆有錯,反而想著:“隻要不超過50分鐘就好了。”
他抬頭看著周尋文,眼神裡有種平靜的瘋感:“控製比賽時間不要超過50分鐘就好了,既然不能改變他的決定,就去控製比賽。”
從某種角度來說,路晟其實跟白榆很像。
很奇怪,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竟然在某方麵相似得可怕。
周尋文的聲音忽然梗在喉嚨裡,“……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