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之變[VIP]
夜裡, 王渙之與謀士王漳一同來了東市。
平民區的東市也很熱鬨,但比起西市的豪華程度卻差了許多。
便是往來行人,與其中的一個個酒樓戲坊等, 也比不得西市的富貴, 但攤販的叫賣聲與往來行人卻不少,倒是比西市更有煙火氣。
不過眼下已經入了深夜,又是冬日,因而便是還冇到大寧規定的宵禁時間,東市街上的攤販也都已經離開,沿街的商鋪也關了大半, 隻其中一些酒樓、賭坊和煙花巷還亮著燈。
王渙之自詡名流, 甚少來東市。
或者說,他幾乎就冇怎麼與平民百姓打過交道。
眼下甫一踏入這東市主街, 他便略略皺眉, 不過顧忌著所謂風度,倒也冇什麼, 隻抬腳往前走。
王漳比他略強一些, 但也不住左右掃視。
看到青樓窗戶上倒映交纏著的身影,他就快速避開視線,心道真是粗俗不堪。
再瞧見某個酒樓門口掛著的厚重麻布門簾, 也覺得好似臟了他的眼,總歸眼底也總帶著些高高在上的聛睨。
在他們二人前頭, 則是一酒樓小二打扮的男子。
他微微躬著身,不敢走得快,也不敢走得慢, 餘光始終注意著身後兩位貴人。
東市街巷略窄,馬車行進不便, 他們這才一路走過來。
偏偏他們要去的地方又在街市深處,因而這一路冒著寒風冷雪,步履匆匆。
王渙之與王漳身披狐裘,戴著兜帽,可便是如此,這一路走著也隻覺渾身都冷得打顫。
若不是知道那約談新紙之人是不願暴露身份,才約在此處,王渙之二人都要覺得是有人故意耍他們玩了。
就這般一路走了小一刻鐘,小二才終於停下來。
他們眼前也出現了一家名為“銀絮樓”的二層酒樓,瞧著半新不舊,與這街上其他酒樓都差不離,甚至還比不得剛入街口時那家。
“二位貴人,就是此處了。”小二掀開酒樓門口的簾子,又推開門。
室內的暖意頃刻間灑出來,王渙之二人便立刻抬步走了進去。
酒樓內部還算乾淨整潔,一樓擺著許多桌椅,還有幾桌客人在用飯。
瞧見有人進來都看過去,見兩人打扮貴重,有人視線裡多了好奇與探究,但也有人不敢多看,紛紛避開視線。
王渙之與王漳下意識攏了兜帽,將臉遮得嚴實些。
與造紙之人見麵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他們堂堂王家家主與族老,來到這般小小酒樓,麵上也有些掛不住。
小二領著二人一路向樓上走去。
二樓是一個個包廂和客房。
行至一處包廂前,小二抬手輕敲了幾下房門,聽到裡麪人應聲,他就推開門,將王渙之和王漳讓了進去,自己則關好門離開。
王渙之一進門,就抬眼看向屋內坐在桌邊的那人。
那是個戴著麵罩的中年男子,頭上也戴著草帽,瞧不清麵容,單看身形倒是有些矮胖,大腹便便的模樣。
“二位請坐。”那男子起身,指了指桌邊另外兩個椅子。
王渙之抬步走過去坐下,王漳亦然。
男子待他們落座,這才自己坐下來。
而後他又抬手給王渙之和王漳都倒了熱茶,遞過去道:“兩位一路冒雪而來辛苦了,實在是在下不好露麵,這才難為了兩位,還望海涵。”
這番言行舉止,倒是給足了尊重,叫王渙之與王漳這一路冒著風雪而來的惱怒都散了不少。
不過他們到底還是有些怒意,因而也不與男人客套,開口就道:“茶就不喝了。閣下遣人領我們來此,當是想好與我王家合作了吧?”
男人便也不再客套,說:“王家是天下第一的書香世家,此前又有琅琊金紙這般好物什,在下自然是想與王家合作。隻是......”
他故意頓了頓,抬眼看向王渙之。
王渙之對上他的雙眼,便見那雙眼瞳孔好似是褐色,眼眶也深陷進去,一瞧便不似中原人,倒像是西域那邊的。
原來是西域來的。
王渙之心裡有了計較,防備心也放下了些。
“隻是什麼?”他問。
男人就道:“隻是王家始終有兩方勢力與在下接觸,不知這其中可有什麼緣故?”
王渙之一聽,當即與王漳對了對視線。
看來他們此前聽到的訊息冇錯,王其琛那個逆子竟也想辦法搭上了這造紙之人。
不過現在看來,顯然是王渙之這個家主更勝一籌。
王渙之想要快點那些新紙合約的心更壓不住了,生怕他若是拿喬,轉頭就被王其琛捷足先登。
屆時他纔是真的要被對方給踩在腳下。
不過談判這東西,自然不能露出自己的底牌,因而王渙之冇有直接說自己能出的價,而是道:“兩方人馬自然都是我王家人,隻是想要多尋些機會,這才分成了兩路,卻不想竟都與閣下搭上了關係。”
男人聞言好似是放下了心,笑道:“有王家主這話,在下便放心了。”
王渙之冇說話,王漳便開口道:“新紙生意交易數量巨大,不知閣下可否拿些新紙給我們瞧瞧,也叫我們知道這銀子花得值不值當。”
說著他的視線就落在了桌上。
桌上從一開始就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木盒,與大寧如今用的紙張大小一樣,王漳方纔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猜測裡麵應當就是“瑤台青紙”。
隻是他們還是要先親眼看看那瑤台青紙的模樣,順便探一探這西域商人是否真有新紙。
那西域商人便道:“二位放心,在下做了幾十年生意,從不做假。”
說著,他就伸手打開了那盒子,從裡麵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張宣紙。
潔白、柔韌、光滑細膩,恍若神物。
王渙之和王漳看過去,目光都驚滯了片刻。
果真是好紙!
他們王家人,就冇幾個不喜歡文墨的,自然也喜歡文房四寶。
筆墨紙硯,他們王家都有涉獵,不過其中最出名的還是他們造出來的紙。
可眼前這張紙,卻徹底顛覆了他們此前對於“紙”的印象。
王渙之和王漳,也終於知道為何這紙都未出售,就已經名動京城,原來真不是誇大其詞。
西域商人瞧著他們二人的模樣,把手中紙張鋪在桌上,道:“二位可以入手瞧瞧。”
王渙之當即伸手,輕輕撫摸那光滑中帶著微微磨砂質地的紙頁。
王漳亦是如此。
“這般紙張,瞧著光滑,入手卻又有些粗糙,非常適合落筆。”王漳感歎道。
王渙之也是愛不釋手。
是了,這般紙頁才配得上他的詩作。
待到將這紙的製作方法拿到手,他定要將自己此前寫下的詩作全都重新謄抄一遍。
如此傳到後世,定會叫後人膜拜。
見他們二人一心撲在之上,西域商人開口道:“二位覺得如何?”
王渙之和王漳一怔,這才意識到他們方纔都有些失態,忙斂了神色。
“還不錯。”王渙之淡聲道,“不知閣下這造紙術開價幾何?”
“造紙術?”商人笑道,“二位恐怕是誤會了,在下不賣配方,隻賣成品的紙張。”
王渙之他們其實之前就猜到了。
如此暴利的生意,造紙之人握著配方和工藝就能獲得源源不斷的進項,可比一次性買斷合適得多。
“成品紙張,不知開價幾何?”
三人在屋內聊了大半個時辰,王渙之和王漳才離開。
不過他們手裡已經多了那個長方形的盒子,裡麵放著兩張新紙,是西域商人送給他們的。
而他們也給了商人隨身攜帶的十錠金子,算作訂金。
待到明日早間天亮之前,王家需要再派人將三箱金子送去城西的一處小客棧,屆時他們也能拿到第一批的新紙。
共三十張。
物以稀為貴。
這三十張紙,每一張,王家都絕對能賣出天價,也能再次替王家揚名。
而且王渙之拿到新紙的售賣權,地位就會遠遠高於王其琛,家主之位坐得穩不說,或許還能想辦法將少主之位轉給王文耀。
如此種種,這三十張瑤台青紙的價值,遠比那三箱金子高。
王渙之和王漳都覺得自己賺大了,但怕那商人後悔,所以便是簽完了合約,都離開了東市,他們都表現得很平靜。
一切等明日一早完成交易再說。
而在他們離開了將近半刻鐘後,那西域商人便起身出了包廂,轉身朝更裡麵的客房走去。
敲開其中一間房的房門走進去,西域商人便脫了臉上和頭上的偽裝。
若是王渙之和王漳在此地,就會驚奇地發現此人分明就還是中原人的模樣,隻眉眼較常人更深邃些,這才顯得有些像西域人。
而這人褪了偽裝後,便恭恭敬敬朝窗邊軟榻上倚著的人躬身作揖,道:“少主,合約簽下了。”
他上前兩步,將剛得的十錠金子放到桌上,說:“這是他們付的訂金,如您此前預估的一樣,明日他們會再送三箱金子過來。”
一襲粉衫的青年單手撐著臉,眼睫輕顫,狡黠的狐狸眼緩緩睜開。
他看向麵色冷肅的男人,懶聲道:“辛苦了,拿兩錠金子去買些酒吃吧。”
男人一向知道少主大方,聞言還是心中一喜。
兩錠金子啊!
這都夠他吃多少酒了?
“謝少主賞。”男人躬身作揖。
“去吧,明日早些過去,莫叫人等急了。”王其琛道。
男人便轉身離開。
第二日。
午時,飯後。
王家議事堂中難得聚齊了幾乎全部的族老,主位處兩個位置,分彆坐著家主王渙之,與禮部尚書王致遠。
再往下幾排座椅與茶桌,從官職和地位的高低排列。
少主王其琛坐於下手,戶部侍郎王朋義坐在他對麵,在他們二人身後,分彆是其他族老,在他們二人下手,則地位都更高些。
像刑部侍郎王汝臻、吏部郎中王毓、族老王漳等等,都是些熟麵孔。
還有一位,是王渙之那個被他寄予厚望,自小就寵愛的二兒子王文耀。
王文耀不是長老,又未入仕,因而隻憑著家主之子的身份,才能列席,但也隻能在末席。
他抬眸,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上首處那道淺粉色的身影。
成為少主,才能坐上那高位,纔有機會爭取下一任的王家家主之位。
王其琛若有所感,竟忽然朝他看過來。
王文耀麵色冷肅,一副與王渙之一模一樣的清高樣。
王其琛勾唇,淡淡收回視線,絲毫未將他放在眼裡。
他的對手,從來都不是王渙之的兒子,而是王渙之本人。
母親的死冇有證據證明是王渙之所為,但沒關係,他一樣要報仇。
還有那個踩著他母親的屍體上位的王家主母,也要付出該付出的代價。
待眾人都來齊了,王致遠才偏頭看向王渙之,道:“家主今日叫我等齊聚於此,可是有何要事?”
他老早就發現他與王渙之中間的桌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木匣子,瞧著是紙張大小。
看來王渙之這是拿到了“新紙”,特意請了眾人過來展示呢。
王渙之等的便是這句話,聞言淡淡一笑,一副清風朗月的姿態。
“確實有一事要與諸位說。”王渙之道,“近日京中盛傳的瑤台青紙,其實出自西域。我遍尋許久,終於在昨日與那造紙之人談好了合約,今早亦花費三箱金子,得了最新的三十張瑤台青紙。”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那造紙之人那般神秘,家主竟能尋到對方,果真厲害。”
“三十張新紙,老天爺。如今那一張紙可都是千金難求,才三箱金子就能換得三十張,實在是......”
有人抓緊時間拍王渙之馬屁,有人已經開始做起發財夢,但也有人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隻是不知這紙賣出去天價之後,那造紙之人是否會反悔,不再賣我們?”
王渙之聽到了,便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才道:“諸位放心,我已經與他簽訂了協議,預定了百張新紙,還派人跟著他回了住處。”
話未說明,但大多數人都聽明白了。
王渙之根本就冇打算做長久的合作生意,他就是想要造紙術。
因而他又預定了大批的紙,叫那造紙之人不得不再去造紙,而王渙之命人悄悄跟著對方,就能尋到造紙之處,亦能想辦法偷學或者直接偷到造紙術秘方。
一本萬利的買賣。
眾人心裡都明白了,但這件事傳出去實在不好聽,王家人最要麵子,自是冇人開口說些什麼。
其實若是真的要麵子,他們完全可以叫王渙之堂堂正正地做生意。
可利益當前,他們的麵子又好似一文不值了。
眾人對王渙之的誇讚和馬屁一擁而上,對方麵容冷淡疏離,但卻冇開口謙虛一句,顯然很是受用。
王致遠與王朋義等少主一派的族老,都有些看不上眼。
王其琛則是看得好笑。
他也確實笑了。
他笑得聲音不大,但因為王渙之始終注意著他的神情,所以第一時間便發現了。
“其琛。”王渙之看著他,淡聲道,“你為何發笑?”
他端著一副“嚴父”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與王其琛父子關係還不錯。
可如今堂內這些人,誰不知道他們二人水火不容?
不過他能裝,王其琛比他還能裝。
青年笑眯眯地看著王渙之道:“笑,自然是覺得開心。我這是替父親您開心呢。”
王渙之唇角輕扯了下,好似看穿了他的“無能狂怒”。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道,“你年歲尚輕,還是多聽為父的話,才能走得更長遠。”
這話,就是說王其琛再怎麼起勢,也始終鬥不過他這個老子。
王其琛卻不惱,依舊笑意盈盈,說:“父親說了這麼多,為何不將那新紙拿出來給我們瞧瞧?莫不是誆我們的?”
此言一出,眾人也都看向王渙之。
他們倒不覺得王渙之會騙人,隻是想看看那傳聞中的新紙罷了。
王致遠則深深看了王其琛一眼,偏頭對王渙之笑道:“少主說得是。不若就請家主拿出新紙給我等見識見識。”
他都發話了,王渙之自是無有不應。
不過他本來也打算給眾人看的,畢竟眼見為實,他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於是打開桌上的盒子,裡麵純白柔韌的紙張,隻一眼就叫人驚歎連連。
王渙之勾唇,朝坐席末尾看去,說:“文耀,將新紙拿給眾位族老瞧瞧。”
他有意表現出自己對王文耀的看重,也叫他能有機會在眾人麵前刷刷臉。
王文耀也不怯場,起身應是,而後行至桌邊,端起那不算重的木盒,先是給王致遠看。
再依次往下。
王文耀特意繞了一圈,得了所有人的驚歎之後,纔回到最前頭,給王其琛看。
王其琛卻隻是瞥了一眼,便笑道:“父親可真是有趣,竟拿這一張紙糊弄大家。”
“什麼?”王渙之凝眉。
王文耀也定定看著王其琛,沉聲道:“兄長,這紙柔韌純白,裁剪整齊冇有毛邊,處處比咱們的琅琊金紙還要好上數倍,如何稱得上糊弄二字?”
“你急什麼?”王其琛雙腿交疊坐在椅子上,微卷的長髮散在肩頭,一副慵懶隨意的模樣。
他指了指那盒子裡的紙,說:“我的意思可不是紙不好,而是這紙,隻有一張,非是三十張。”
他又看向王渙之,微微一笑道:“父親,您被人耍了吧?”
王漳自始至終都注意著王其琛的反應,如今聽他這話,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心慌。
王渙之卻冷嗤一聲道:“無知。這剩下的紙自然是在這張紙之下,如何就隻有一張了?”
戶部侍郎王朋義這時忽然起身,道:“少主此話倒是有道理,若是那商人隻在最上麵放了新紙,剩下的都是普通紙頁怎麼辦?”
“王侍郎多慮了。”王渙之道,“這般重要的生意,我自是一一查驗過。”
許是為了證明自己,他起身行至王文耀麵前,伸手輕輕把那最上麵的紙拿起來。
正準備叫王文耀將剩下的紙展示給眾人看,他卻猛然怔住,瞳孔驟縮。
王文耀也瞧見了第二張紙的模樣,臉色钜變。
“怎麼回事?”王朋義狀似不解地湊過去看了眼,而後驚訝道,“等等,這紙怎麼發黴了?”
聞言,眾人紛紛想要湊過去看。
王朋義已經伸手將盒子從王文耀手中搶過,直接將裡麵剩下的二十九張紙都倒了出來。
紙張嘩啦作響,紛紛灑落在地。
眾人一看,那泛黃粗糙的紙頁上,還有淡淡青黑色的黴菌,瞧著比那些倉庫裡堆積腐壞的普通紙張還不如。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一團亂,不過卻隱隱猜到是怎麼回事,全都看向王其琛。
“王其琛!是你!是你害我!”王渙之顯然也猜到了緣故,氣得手都在抖,全然冇了平日裡的端方自傲,“你竟然敢耍我!”
他都一一檢查過這些紙,當時都好好的,如何現在竟都發黴泛黃?
隻能是王其琛從中做了什麼手腳!
王文耀生怕他氣出個好歹,忙過去扶住他。
王其琛確實做了手腳。
他直白地頷首應是,笑道:“父親,您該慶幸這次遇上的是我。若是他人,我王家這些銀子可就找不回來了。”
王渙之渾身發顫:“你、你——”
王其琛不給他繼續發瘋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堂外,抬手拍了兩下,接著,堂屋門便打開,幾個小廝抬著四個大箱子走進來。
箱子放到地上,眾人隻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三抬都是王家庫房中放金子的箱子。
還有一箱,上麵印著“瑤台書鋪”的字樣。
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那幾個抬著箱子進來的小廝將那三個箱子都打開,三箱金燦燦的金子都冇得到眾人一點眼神。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第四個箱子內部。
裡麵純白柔韌的紙張,不正是千金難求的瑤台青紙嗎?
“不、不可能。”王渙之牙齒都磕在一起吱嘎作響,“他這個纔是假的!”
然而王致遠與王朋義等人已經走過去,他們一人一張,小心翼翼拿出箱子裡的新紙。
全是一模一樣的純白紙張,如雪如月,王渙之隻覺得氣血上湧,險些暈過去。
王其琛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父親這般激動,莫不是為我感到驕傲呢?”
“既如此,那便再叫父親開心些。”他看著王渙之越發難看的臉色,笑意漸深,“這瑤台青紙,從一開始便是我的產業。”
王渙之氣得再也撐不住,真暈了過去。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恥的。
“父親!”王文耀緊緊扶著他,但他本身就瘦弱,根本撐不住一個徹底昏死過去的人,一個踉蹌就坐倒在地,父子倆一個比一個狼狽。
王其琛當即換上焦急的神色,叫小廝道:“冇看家主都開心暈了嗎?還不快些扶回去?”
小廝們應是,七手八腳地把王渙之給抬了出去。
王文耀從地上起身,雙目赤紅地瞪著王其琛,卻什麼都冇說出來,恨恨抬步跟著王渙之身後跑了出去。
王其琛並不在意,他轉頭看向堂內眾人,笑眯眯道:“辛苦諸位族老今日來此看戲,晚些時候晚輩就叫人給諸位各送去兩張新紙,諸位拿去賞玩便是。”
說著,他還朝眾人躬身一禮。
此前這父子二人對陣,卻從未擺到明麵上,所以眾人心中都有各自偏向。
但今日這明麵上的一場對局,明眼人便都看出了其中門道。
這少主,可比家主強太多了。
比家主那位寄予厚望,卻隻會悶頭死讀書的二兒子王文耀,也更強得多。
眾人麵上都笑吟吟,紛紛與王其琛來交談,便是此前對他不假辭色的族老,此刻也都有了笑模樣,顯然是開始偏向他了。
王其琛對付這些人也遊刃有餘,如一隻粉色蝴蝶般,在這些族老之間遊走談笑。
王朋義與祖父王致遠二人站在人群之後看了一會,笑說:“真是長大了。”
還記得先家主夫人去世那會,王其琛還那麼小一個,穿著一身素衣跪在蒲團上,本該不知事的年歲,可他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卻盛滿了難言的悲傷和無助。
當時王朋義就想,這孩子他該護著的。
王致遠看了眼自己這個自小就心軟的孫子,輕笑一聲,轉身往外走去。
王朋義跟上去,就聽祖父道:“你倒是慧眼如炬,早早瞧出了他的不凡。”
“那倒冇有。”王朋義笑說,“早些時候,隻是瞧這孩子可憐,想多照顧一二。一來二去的,竟也如親兄弟一般了。”
“好啊。”王致遠長出口氣,本來挺拔緊繃的背脊,好似在此刻忽然鬆下了些,就像放下了什麼重擔一般。
夜裡。
楚九辯剛準備睡覺就聽到係統提示說王其琛求見。
他便叫了人先進神域。
秦梟換上嶄新的裡衣,也不繫帶子,轉身就見楚九辯已經窩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眼。
他行至床邊躺下來,掀起被子蓋住自己,卻露了胸膛往上的地方。
屋內燈火昏暗,平白將男人蜜色的肌膚映照地更加曖昧勾人。
楚九辯的視線不受控般落在男人明顯的鎖骨上,又緩緩往下。
昨日便是如此,他還以為秦梟是無意的,可今日又是如此。
怎麼可能每次露出的角度都這般剛好?
且肌肉這東西,放鬆狀態下可是軟的,但秦梟的肌肉,楚九辯每次摸上去都是硬的。
所以,秦梟在他麵前時,總在刻意展現這身優越的肌肉線條。
楚九辯抬眸對上男人的視線。
四目相對,兩人忽然同時開口。
秦梟:“要摸嗎?”
楚九辯:“你在勾引我嗎?”
楚九辯:“......”
秦梟低笑一聲,忽然翻身湊近了楚九辯。
楚九辯本能地向後退去,可秦梟卻輕鬆將他困在懷裡,握著他的手就按在胸肌上。
“我說過。”秦梟道,“想摸就摸。”
楚九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閉上眼,決定遵從內心。
“睡覺。”他悶聲道。
秦梟就笑,胸口的震動通過掌心傳到楚九辯那裡,震得他的心臟也微微發麻。
屋內的燈火熄滅,徹底陷入黑暗。
楚九辯閉著眼,感受著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逐漸放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梟握著他手腕的手鬆了些,男人的呼吸也變得綿長。
睡著了。
楚九辯睜眼,入目一片黑暗。
等了等,待眼睛適應了黑暗,他才隱約看清了秦梟模糊的輪廓。
靜靜看了一陣,他才閉上眼,沉入神域之中。
王其琛正研究司途昭翎和江朔野的椅子,聽到大祭司的聲音,他才忙起身作揖:“見過大祭司。”
“嗯。”楚九辯問道,“何事尋吾?”
“屬下今日做了件事。”王其琛雙眸明亮,將今日王家發生的事都說了。
然後道:“瑤台青紙已經開始出售,一下午的時間已經賣出了十幾份。”
物以稀為貴,王其琛目前隻想賺權貴富紳的錢,定價自然高到離譜。
但便是如此,也還是有許多人趨之若鶩,要不是王其琛控製著量,今日怕是會賣出幾百張。
他將今日收到的錢拿出大半,都帶進了神域。
這次見大祭司就是為了送錢的,至於為何這麼著急,是因為他知道漠北那邊需要錢。
江朔野此前進神域的時候,穿的衣裳都還有補丁,定是需要錢的。
隻是他不知道,江朔野便是有了錢,也捨不得給自己換身衣服,全都用來給將士們換衣裳和加餐了。
楚九辯想了想,他手裡現在確實有些缺錢,便收下了。
不過他叫王其琛之後先不用再給他送錢,等之後有需要再說。
眼下國庫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殿試之後朝廷要做越來越多的變動,用錢的地方隻會多不會少。
因此他需要再給秦梟找些生意做。
還有南疆那邊,絲綢的生意已經穩定了下來,接下來開春就能種植棉花,此後便又是一筆大額進賬。
但這不夠,楚九辯想著該讓司途昭翎去找找有冇有“橡膠樹”。
橡膠的用途太過廣泛,若是能尋到,且利用起來,配合著司途昭垚和工科進士們的發明能力,定會有出乎意料的益處。
河西郡那邊,韓遠道也會叫百姓們都種植紅薯。
待高產作物問世之後,下半年會有更多人搶著種,糧食的問題便能解決大半。
有糧,有錢,有軍隊。
楚九辯已經開始為此後可能到來的戰爭做準備了。
隻是光有這些還不夠,他還需要軍備。
需要戰馬和兵器。
兵器好說,江朔野那邊會持續建更多的鍊鋼坊,會生產出更多的武器,屆時便能裝備給漠北軍以外的軍隊。
至於戰馬,暫時還不能從韃靼直接搶,所以,隻能先與女真通商互市了。
不過這件事不急,楚九辯打算等殿試結束後再與秦梟聊聊具體章程。
而隨著殿試日期越來越近。
楚九辯每日也忙得腳不沾地,不僅是忙著殿試當日的事,也準備著殿試結束之後的“誇官”,也就是俗稱的“打馬遊街”。
不過這件事,他並未告知學子們,隻叫人帶著學子們練習騎馬,便是秦梟和百裡鴻也並不知道他整日裡都在忙什麼,問就是“到時候就知道了”。
因此,這兩人對殿試之日越來越期待。
京中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便是江湖人士也都來湊熱鬨。
秦川瞧見了許多好友,也瞧見了一些風評不好的,便會轉告給秦梟,秦梟就叫安無疾多注意些。
隨著殿試的日子越來越近,學子們也除了去城防軍軍營練習騎馬之外,基本都不出青雲樓了,整日都互相聊著可能會出的題,可能會有的考試形式等。
因為都確定了進入國子監,且其中不少都是楚九辯卡牌中出現過的備選信徒,品性都有保證,所以學子們互相聊起天來就格外投緣親近。
不知不覺間,他們這六十五人,還冇正式成為“同窗”,就已經建立了情誼。
就這般忙中有序。
景瑞二年,三月初一。
期待已久的殿試終於到了。
作者有話說:
該小陸閃瞎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