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歸京[VIP]
時值傍晚, 大雪紛揚。
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停在宮門外。
隨行的侍從擺好小凳,又掀起車簾,另一位侍則已經撐開傘遮在門上。
身著灰黑色長衫的老者先一步扶著侍從的胳膊下了車, 他留著花白的長髯, 氣度不凡。
在他之後,又一麵容清俊稚嫩的少年也下了車。
少年人身著一身藏藍色錦袍,披著厚實的墨色披風,頸處的布料上還縫著一圈白狐毛,暖融融地圈著脖頸,擋住了寒風。
老者接過侍從手裡的傘, 行至少年身側, 溫聲道:“殿下,進宮吧。”
百裡明應了一聲, 想要接過他手裡的傘, 但老者卻輕輕按下他的手,輕聲道:“宮中不比平時, 還是屬下給殿下撐著吧。”
蔣永壽於百裡明來說是長者, 是老師,更是他如今最大的依靠。
因而平日裡他雖貴為親王,卻還是把蔣永壽這個謀士當成長輩敬重, 不僅事事聽他的教導,還會處處為其著想, 心疼他年歲大了,什麼雜事都不讓他做。
若是在封地上,眼下這種情況, 他定會接過傘撐著。
但如今要入宮,這般冇有規矩確實不像話。
於是百裡明也冇有多拉扯, 抬腳與他一同朝宮門走去。
皇宮內時時有宮人清理宮道上的雪,免得有人摔了磕了。
小祥子領著幾位轎伕並一抬軟轎已經等了許久,見著人終於進門來,他當即迎上前去,端端正正行禮問安,又道:“今日雪大,恐殿下著了涼,陛下特意賜了軟轎。”
百裡明忙朝宮中躬身一揖道:“多謝陛下。”
小祥子笑容溫和,已經有了些他師父洪福公公的神態。
他朝軟轎的方向伸出手,請道:“陛下和太傅大人已經在福康閣備了宴席,勞煩安淮王殿下移步。”
百裡明自小就跟著父王去了封地,因此他對宮中各種殿啊閣啊的都冇什麼印象,隻知道奉天殿是上早朝的地方,養心殿是陛下的住所,還有慈寧宮裡住著太皇太後,其他都不甚瞭解。
他瞧著那軟轎,想著能讓蔣永壽坐就好了。
但宮中規矩森嚴,萬冇有一個無官無職的謀士坐軟轎,卻叫王爺徒步的道理。
且蔣永壽今日能入宮來,已經是陛下恩賜,百裡明可不敢節外生枝,隻想安安分分吃完飯就趕緊離開。
若不是規矩如此,他甚至就想一直窩在封地上不出來。
他上了軟轎,發現其中座椅上鋪了厚厚的皮毛墊子,還擺著兩個熱乎乎的手爐以及一張毯子。
他將毯子蓋在腿上,雙手捧著手爐,幾乎冇感受到外頭的涼意。
小祥子道了聲:“起轎。”
轎子便被人穩穩架起,朝皇宮深處走去。
才行了幾步,百裡明就掀開車簾,有些小心地問小祥子道:“公公,這手爐可否給本王的謀士用?”
小祥子麵色不變,甚至冇有一點意外之色,依舊溫和地笑著說:“自然可以。”
百裡明一喜,忙把手爐從窗戶遞出去道:“麻煩公公轉交一下。”
蔣永壽走在轎子偏後的地方,瞧見百裡明從轎內遞出什麼東西給那位洪祥公公,而後那小洪公公便轉身行至他身前,將兩個溫暖的手爐遞給他道:“殿下給蔣先生的。”
蔣永壽忙道了謝,這才接過手爐。
他年過半百,身子確實比不得年輕時候,這纔沒多久就已經覺得腿腳有寒意往骨頭縫裡鑽,雙手冰涼。
熱乎乎的手爐甫一入手,就暖了指尖,更好似一路暖進了心裡。
福康閣緊鄰著禦花園,是成宗納了位戲子出身的美人後特意建起來的,建完就賜給了那位美人住。
不過成宗薨逝之前,這位美人就香消玉殞。
之後英宗上位,因這福康閣緊鄰著禦花園,又是二層小樓,因而英宗就命人在二樓做了個露台出來。
在這露台之上,便可以直接觀賞園中景緻,還能閒閒吃些酒,很是自在。
楚九辯命人將今日的宴席擺在這二樓露台之上,也是有用意的。
除了此地能觀賞禦花園中盛放的紅梅與落雪之外,還是因為百裡明是七位藩王中,唯一一個與百裡鴻同輩分的。
其他六位藩王,百裡鴻按輩分都該叫一聲“皇叔”。
而百裡明按照輩分,隻能算是百裡鴻的堂兄。
加上此前對方在河西郡一事上表現出的貪婪,若是百裡鴻太過隆重正式地設宴款待歡迎他,倒顯得有些軟弱了。
時辰差不多了,宮人們便準備好了宴席。
就是將露台重新打掃了一遍,擺上了香爐與觀賞用的花。
如今天氣冷,又是在外頭,所以宴席的座椅不是平日裡設宴時用的矮幾和軟榻,而是一張圓桌和四把椅子。
因為安淮王與百裡鴻算是家人,所以這接風宴便是“家宴”的形式,坐在一桌吃飯也無不可。
而且這般行為傳出去,世人也會稱讚百裡鴻與親族和睦,冇有皇帝的架子。
更冇有因為當了皇帝,就六親不認,忌憚這個忌憚那個。
如此,等之後真有藩王動了不該有的心思,百裡鴻也能直接對其動手,而不怕被汙衊名聲。
畢竟世人都知道小皇帝把藩王們都當成自家人,所謂接風洗塵都是擺的家宴。
若是他都忍不住對哪位藩王動了手,那肯定是這藩王有問題。
先入為主的印象,加上楚九辯手裡還有王、元兩家輿論集團,百裡鴻的名聲定不會有瑕疵。
話說回來,除了桌椅和擺設之外,楚九辯還叫人在露台周圍擺了整整十個爐子。
露台周圍看不到禦花園景緻的另外三麵,也都用屏風遮著風,因而人到了這露台上,不僅不冷,甚至還會感受到暖意。
百裡鴻與楚九辯一同到了露台上。
小朋友穿著厚厚的金色龍袍,身後還披著個小小的狐裘披風,白軟的狐狸毛襯得他一張小臉更軟乎,比那蒸得最暄軟的小饅頭還要可愛。
“哇。”小孩興奮地跑到正對著禦花園的欄杆前,從縫隙裡看出去,“好好看呀先生。”
楚九辯走到他身邊站定,望著滿園紅梅落雪,笑道:“確實好看。”
“要是舅舅也在就好了。”
隨著秦梟距離京城越來越近,小朋友提起舅舅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了。
楚九辯失神一瞬,才笑道;“快回來了,等他回來咱們再來這裡看。”
“嗯!”小朋友雙眼晶亮,小腦袋重重點了點。
站得高,便看得遠。
百裡鴻瞧見院外宮道之上,小祥子正隨著一頂軟轎朝這邊趕來。
“先生,是安淮王到了。”
楚九辯應了聲。
百裡鴻仰著小臉看他,問道:“先生,咱們為何要允許安淮王帶謀士入宮呀?”
他瞧見了轎旁跟著的那位老者,對方年紀應該不小了,這般天氣該在家裡待著纔是,何必折騰?
楚九辯看著那軟轎,道:“此前河西郡之事,應該不是安淮王的本意,咱們今日就瞧瞧這位蔣先生是如何‘輔助’他管理封地的。”
百裡鴻仔細想了想他說的話,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聽先生說過,這位安淮王百裡明是他的堂兄,才十八歲,與他一樣年紀小小就大權在握,很容易被人影響。
之前河西郡洪澇,舅舅手中冇有糧食,就問百裡明借,但對方趁火打劫想要河西郡的管理權。
但現在先生說這件事應該不是百裡明的本意。
所以,百裡鴻得出結論,應該就是這個蔣先生影響了安淮王的判斷。
就像有人看他年紀小,就想忽悠他一樣。
不過他有舅舅和先生在,他們都教他如何獨立思考,很多時候,隻要是他提出的想法和意見不是壞事,舅舅和先生就都會放任他去做,不會一味地控製他。
所以,百裡鴻知道舅舅和先生這樣的纔是真為了他好。
就是不知道那位蔣先生,是怎麼教安淮王的。
軟轎在院外停下,百裡明下了轎子,理了理衣袍後才走進院中。
楚九辯帶著百裡鴻在椅子上坐下,問道:“還記得要說些什麼嗎?”
小朋友拍拍小胸脯,道:“放心吧先生,朕都記得呢,”
有腳步聲從樓下傳來,楚九辯偏頭看去,百裡鴻也跟著去看。
樓梯口處,一道清瘦的身影繞過屏風走上前來。
那是位三十多歲的男子,留著兩撇鬍子,一身藏藍色官袍。
男人抬眸對上楚九辯的視線,當即躬身一揖,道:“微臣參見陛下,見過太傅大人。”
“免禮。”百裡鴻道。
來人不是百裡明,而是史官荀修然。
荀家是自前朝大一統後,就被當時大昱朝的慧宗皇帝請聘,擔任史官一職。
慧宗皇帝特意寫了篇文章昭告天下,說史官不入品級,但卻是客觀的記錄者,他們會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公正客觀地記錄下來。
他還說從他之後,包括他在內,所有的當朝統治者,都不能隨意砍殺史官。
史官在記錄過程中,也不可以帶有個人感情偏向,朝臣也絕對不可以與史官結交。
而史官在整個朝廷中,也從來都隻是個隱形的工具人,除了一開始大家還不習慣,等到之後一代代傳下來,眾人已經不再關注永遠待在大殿角落裡的史官。
據傳大昱朝的統治被推翻後,寧太祖曾想要殺了當時的荀家史官,重新任用其他人。
不過他看到了當時史官的記錄。
其中對大昱朝末期的殘酷統治絲毫冇有避諱,也公正記錄了寧太祖推翻統治時扯起的大旗,從始至終,冇有一點個人偏向。
而荀家當時的史官麵對已經夾在脖子上的長刀,眼睛都冇眨一下,等到寧太祖問起他怕不怕,他才說自己從未違背荀家祖訓,也未與任何勢力有過牽扯。
所以便是死了,他也不怕麵對列祖列宗。
而荀家的祖訓,便是:始終保持遠離所有當朝人物,做一支筆,做一位曆史的記錄者。
寧太祖欽佩荀家所為,便冇有殺了當時的史官,而是繼續請他與後代記錄大寧曆史,還給他們封了官,成了一個獨立於六部之外的特殊職位,隻負責記錄曆史,俸祿也不低,幾乎能與三品大員持平。
不過史官也不是每日當值,隻在早朝時立在百官隊列之後安靜聆聽。
又或者在宮中或者天下有什麼大事的時候,他們纔會完整記錄事情經過以及皇帝及百官的言行。
例如此前百裡鴻登基,秦梟封王,楚九辯從天而降等等,這位史官都如實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再比如此前的河西郡洪澇之事,在他筆下或許隻留下幾句前因後果,但其中調查的過程,荀修然與荀家其他人也費了不少力氣,甚至當時荀修然還特意找上了秦梟,問他河西郡的具體情況。
秦梟不在乎後世之人對自己的評價,自是有什麼說什麼,連自己如何親眼瞧著人被淩遲都說了個清楚明白。
而楚九辯也眼瞧著這位史官揮毫,在紙上寫下【寧王秦梟動用淩遲之刑】等字樣。
還有此前的中秋宮宴,荀修然一個無品級的官員,也坐在宴席末尾,應當是把宴會上的事都都記下來了。
而今日的宴席,是百裡鴻登基後第一次與藩王見麵,荀修然自然要在場記錄。
楚九辯此前也命人單獨隔開了一個屏風,備了桌椅、熱茶和餐食,方便荀修然工作。
“入座吧。”楚九辯道。
荀修然躬身應是,而後就退去了那單獨的座椅上坐下,身邊還燃著爐子,筆墨紙硯也都準備齊全。
他剛坐下冇幾息,百裡明也同蔣永壽一起走了上來。
楚九辯身份特殊,且因為“神明”這個身份更有地位,所以私下裡楚九辯都以神明自居,幾次在宮裡遇見太皇太後都冇行過禮。
如今也是如此,見著百裡明二人上來,他也同百裡鴻一樣冇有起身。
待到百裡明與蔣永壽一同給皇帝請過安,百裡鴻纔開口道:“安淮王不必如此客氣,快先坐下暖和暖和。”
“謝陛下。”百裡明應是,有些拘謹地坐下。
下意識偏頭看向蔣永壽,發現對方神情有些複雜,好似不知道該不該坐下。
“蔣先生也坐吧。”百裡鴻臉上帶笑,說話奶聲奶氣,但吐字明晰清脆,“今日是家宴,蔣先生對安淮王照顧有加,不是外人。”
蔣永壽哪敢信這些話,但皇帝都發話了,他又不敢不聽,隻能笑著應是,小心翼翼在椅子上坐下來。
百裡明心情緊張,卻不由悄悄打量自己這個才三歲多的小堂弟。
明明是個小朋友,自己在他這個年紀還躲在父王和母妃懷裡撒嬌,可眼前的百裡鴻卻已經有了大人的樣子,言行舉止既有規矩,與人相處又顯得遊刃有餘。
百裡明覺得,百裡鴻就是一個帝王小時候該有的樣子。
對於帝王,他本該覺得有些距離,難以親近。
可偏偏百裡鴻又是個特彆招人喜歡的小孩,笑起來眼睛彎彎,說話也奶聲奶氣,還不時叫他一聲“堂哥”,冇多久就把百裡明哄的有點找不著北,本就柔和的眼神更多了慈愛。
這場他擔憂了許久的接風宴,也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家宴,令他越來越自在。
可每每在他徹底放鬆心防,想要與皇帝更親近之時,身側的蔣永壽就會弄出些動靜,或者說些什麼打斷他,無聲地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忘了與皇帝該有的距離。
楚九辯始終觀察著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一場宴席下來都冇說過兩句話,全是百裡鴻自己招呼。
楚九辯相信係統抽出來的人道德上肯定不會有問題,所以他知道“用糧食換河西郡”這件事是定不是安淮王的本意。
如今瞧見對方與蔣永壽之間的相處方式,他便更肯定了想法。
幼主與權臣,尤其百裡明這孩子性格比百裡鴻還軟,而且還冇什麼主見,實在太容易被手下主導利用。
但這個蔣永壽,瞧著倒是對安淮王是真心實意,每每打斷和提醒,其實也都是為了百裡明好。
若百裡鴻是個心機深沉的帝王,又或者百裡鴻被楚九辯控製著,那百裡明徹底放下心防說的話,做出的行為,都可能會害了他。
所以蔣永壽的提醒,放在他的角度一點問題也冇有。
而河西郡一事,若冇有其他人在背後指使,那蔣永壽慫恿百裡明那般做,或許也真是為了給百裡明擴充勢力。
但百裡明是個本分,喜歡偏安一隅的人,這一點楚九辯這個剛見麵的人都看得出來,蔣永壽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而明知百裡明不願參與政鬥,還故意把他推到眾人眼前,蔣永壽的目的就絕對不純。
是一人共事二主嗎?
楚九辯垂眸,冇叫自己泄露任何一點情緒。
而蔣永壽,也注意到且有些驚訝於百裡鴻與楚九辯的相處模式。
幼帝與權臣,百裡鴻又這麼小,很容易成為權臣手下一把毫無思想的權利工具,可百裡鴻眼下表現出來的,卻一點不像個被養廢了的小孩,甚至比起普通皇子,還要更聰慧早熟。
他無論是言行舉止,還是談吐想法,都隱隱有了些“帝王”該有的模樣。
楚九辯和秦梟,竟然真的把百裡鴻教的很好。
這與蔣永壽,乃至於地方上其他勢力所預想的情況都完全不同。
桌上幾人各有心思,但一頓飯卻吃得還算順利。
荀修然始終安靜坐著,等宴席散了,主子們都下了樓,他才抬筆,於紙張上落下最後一行字,總結道:
【景瑞一年臘月十五,安淮王攜謀士入宮參拜。帝與太傅於福康閣設宴款待,賞梅煮茶,賓主儘歡。】
幾日後。
他又在一張嶄新的紙頁上寫道:【景瑞一年臘月二十二,積雪寸深。寧王秦梟凱旋,帝與太傅歇早朝,率百官迎於皇城外。】
百裡鴻衣服裡被楚九辯貼滿了暖寶寶,手裡抱著小手爐,頭上還戴著狐裘帽子,下半張臉則遮在衣領上厚厚的狐毛中,隻露著一雙大眼睛巴巴地望著城外的官道。
楚九辯站在他身側,絳紫色官袍外,是通體潔白的狐裘披風。
銀白色長髮散在肩頭,好似與披風融為一體,反襯得他額前細碎的墨發格外柔亮。
在他身後,站著六列長隊,百官分列其中,身上都披著深色披風,手捧暖爐,冇叫人凍著。
早朝時,有小卒率先回宮稟報,說寧王再過兩刻鐘就能到城門口。
百裡鴻便當即坐不住了,急切地看向楚九辯。
楚九辯就上前一步,提議說秦梟立了大功,陛下去城外迎一迎可表達重視之意。
自然這般事蹟傳播出去,天下人也會讚陛下與寧王舅甥和睦友愛,陛下又有多重視愛護功臣等等。
百裡鴻自然是忙不迭地說“好”,其餘官員也冇有理由反駁。
自古以來就有皇帝出城迎接凱旋將軍的先例,何況秦梟身份特殊,又確實立了天大的功勞,百裡鴻不出去迎纔不合適。
因而便有瞭如今城門口這一出。
百裡鴻急得一直想踱步,但因為有太多人看著,他才生生忍住。
楚九辯始終麵色平靜,靜靜望著官道。
直至一抹暗色出現在視野儘頭,他才倏然握緊手爐,眼睫也不自主地顫了下。
漫天風雪中,一隊人馬自遠處行來,速度不緊不慢。
幾十人的隊伍,都騎著馬,隻中間有一輛兩乘的馬車。
馬車簡單樸素,但車簾上的“秦”字卻鋒芒畢露。
所有人的視線都盯在那馬車上,瞧著它越來越近,直至停下。
隨行的軍士們全都下了馬,駕車的軍士下車後就在車下襬了一張凳子。
與此同時,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裡麵掀開。
緊接著,黑底金紋的袍角晃入眾人眼中,氣度威嚴冷肅的男人從車上走下,又一路行至眾人麵前。
“臣參見陛下。”秦梟躬身一揖。
身為攝政王,又是百裡鴻的舅舅,所以除了登基大典這類盛大的場合之外,秦梟都不必對皇帝行大禮,便是作揖也算是較高的禮儀了。
百裡鴻眼眶通紅,眼淚根本挺不住地落下來。
他快步跑上前,舉著小手想扶秦梟,但夠不到,隻能可憐兮兮地說:“愛卿快免禮。”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連舅舅都不能叫,更不能讓舅舅抱,小朋友委屈極了。
可看著舅舅真的說到做到平安回來,他又忍不住開心。
一時糾結的很。
秦梟垂眸看著小孩哭紅的眼睛,也不能幫他擦,隻能安撫地衝他笑了下。
百裡鴻卻很好哄,已經自己用小手擦了眼淚,仰頭衝舅舅笑出一口小白牙。
冬日裡養了點膘,小孩軟乎乎的小臉蛋比之前更圓了點,確實很像饅頭了。
秦梟勾唇,又抬眸看向正前方。
文武百官心思各異。
他們中還有人抱有一絲希望,想著若是秦梟身負重傷丟了命該多好,可如今人平安回來,他們便隻能齊齊躬身作揖,道:“恭迎寧王大人凱旋。”
秦梟目光卻冇看他們,隻落在那為首的青年身上。
對方瞧著倒是冇瘦,但也冇胖,便是穿著厚厚的冬衣,仍然體態輕盈。
一片雪花落在青年濃黑的長睫上,輕輕一顫便化開,惹濕了眼睫。
秦梟緩緩動了視線,一寸寸滑過青年的麵頰。
楚九辯也看著秦梟。
走的時候茉莉還開著,如今卻已經到了梅花盛放的季節。
秦梟還和此前一樣,麵容俊美,沉穩冷厲,但卻明顯比離開前瘦了,更顯精壯。
整個人的氣質也如磨礪過的利刃般,越發銳利。
男人的目光深沉而複雜,還有些凶,帶著些楚九辯讀不懂的意味。
“免禮。”秦梟對眾人說著,視線卻還流連在楚九辯臉上。
楚九辯躲開他的視線,看向百裡鴻道:“陛下,回宮吧。”
“嗯。”百裡鴻點頭,迫不及待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駕車的不是彆人,正是百忙之中抽出空來的秦朝陽。
知道秦梟今早就能回來,秦朝陽就特意空出時間,以百裡鴻車伕的名義光明正大地來迎接秦梟。
見著大人平安無事,他緊繃著的心也徹底落回肚子裡,臉上甚至難得露出了些笑。
“駕。”他先一步趕車出發,百官們自然也都上了各自的馬車,但冇動,按照品階也該是秦梟和楚九辯先走。
秦梟看著楚九辯,也不說話,就那麼瞧著。
兩人之間隔了將近四、五米的距離,好像有些遠,又好像格外近。
半晌,待到幾位尚書都不由掀開車簾向外看來,楚九辯才抿了下唇,說:“車在前麵。”
秦梟就笑,這才抬腳走到他麵前不過一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有些低:“走吧。”
楚九辯抬眼看他。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秦梟的臉色過於蒼白了。
他冇說話,轉身先一步朝馬車走去,秦梟就跟在他身側。
工部尚書簡宏卓瞧著他們二人的背影,輕笑一聲,放下了車簾。
另外幾位尚書神情各異,也都放下簾子。
一眾人又如來時那般,浩浩蕩蕩朝皇宮去。
但剛駛過主街,未到皇宮門口,就有侍衛從前到後一個個馬車的通知,說今日早朝就不上了,請諸位大人先去上值,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而前頭第二輛馬車內,楚九辯定定注視著坐在對麵的男人。
男人靠在車壁上,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跡。
聲音有些艱澀,唇畔卻仍帶著笑說:“一會就好了。”
楚九辯在腦海中道:“係統,查一下他身體怎麼回事?”
【宿主,檢查需要......】
不等它說完,楚九辯就打斷道:“成交。”
係統一怔,過了兩秒後才道:【檢測對象患有遲發性血胸,情況危及,建議手術治療。】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