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光陰磨平了清算貪腐的血痕,重整後的護國軍軍營裡,玄色軍旗飄得規整,操練的號子也響得雄渾,可一股陰惻惻的怪談,卻像北境的凍霧,悄冇聲地纏上了每個人的後頸。
冇人敢大聲說,可夜裡站崗時,士兵們總忍不住往軍需庫的方向多瞥兩眼,手裡的長槍握得死緊。
軍需庫是新主事周硯的臉麵,青石板擦得能照見人影,靈石按成色碼在紫檀匣裡,顆顆瑩亮,賬冊上的數字與匣中數目,從來一分不差。
可這安穩冇撐過一個月,庫管員老鄭就發現了不對勁——
每次盤點最次等的碎靈石,總會少個三五顆,不多不少,剛夠在城裡酒肆喝兩壺的量。
他把匣子翻得底朝天,鎖釦完好,窗縫糊著新紙,連老鼠洞都用石灰堵死了,可下次盤點,還是少。
更邪門的是深夜的啃咬聲。
老鄭值夜班時,總在梆子敲過三更後,聽見庫房最裡側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像有人在咬凍硬的石頭,節奏慢卻執著,透著股子急吼吼的貪婪。
那聲音順著門縫鑽進來,撓得他頭皮發麻,他舉著燈籠去查,燭火在空蕩的庫房裡晃出大片黑影,軍械堆得齊整,糧草袋口紮得緊實,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可那啃咬聲偏偏停了,隻有空氣中留著一絲淡腥氣,像腐肉混著銅鏽,冷不丁吸一口,嗓子眼裡發澀。
怪事跟著就串了起來。
有天夜裡,執勤的兩個新兵路過賬冊堆,遠遠就看見個黑影蹲在那兒,背駝得快貼到地麵,穿件爛灰袍,風一吹,袍角露出來的手枯瘦得像老樹枝,正在賬冊上亂摸。
“誰在那兒!”
新兵喊了一嗓子,黑影猛地一縮,像團墨汁滲進了賬冊堆後。
兩人壯著膽衝過去,隻看見幾本被翻亂的賬冊,紙頁上濕津津的墨痕暈開,把“軍糧三千石”的“三”字拖成了“八”——
那改賬的手法,和當年林資誠的假賬一模一樣,連墨漬暈開的弧度都像一個模子刻的。
最先出事的是張二娃,當年圍毆林資誠時,他抄木棍最狠。
那天他在邊境巡邏,腳下突然一滑,“哢嚓”一聲脆響,右腿當場折了,疼得他在地上打滾。
軍醫趕來時,發現他腳邊躺著顆瑩白靈石,邊緣被咬得坑坑窪窪,像老鼠啃過的凍窩頭,正是軍需庫少的那種。
張二娃躺在擔架上,臉白得像紙,眼神渙散,嘴裡反覆唸叨:
“是他……他指甲縫裡有靈石渣……”
接著是李鐵牛,他當年踹過林資誠胸口。
第二天操練,他剛拔佩劍,劍就“噹啷”掉在地上——
原本鋥亮的劍刃滿是鏽跡,一擦就掉渣,根本握不住。
他氣得罵娘,拆開劍鞘,幾片黃脆的紙頁掉了出來,是林資誠當年做假賬用的特製宣紙,上麵“凝神丹五十顆”的字跡被啃得參差不齊,紙角還留著牙印,沾著點發黑的血沫。
軍營徹底慌了。
夜裡站崗的士兵必結伴,槍桿上都綁著驅邪的符紙,冇人敢單獨靠近軍需庫。
那些動手打過林資誠的,更是整宿整宿地做噩夢,夢見林資誠渾身是血地站在床前,腐爛的臉頰掉著碎肉,指甲縫裡的靈石渣子反光,枯手抓過來時,帶著股啃石頭的腥氣:
“還我靈石……還我命來……”
暴雨過後,風更冷了,刮過旗杆時“嗚嗚”響,像林資誠嘶啞的哭嚎。
軍需庫的啃咬聲還在夜裡飄,賬冊堆旁的黑影偶爾還會出現,墨漬改的假賬越來越多,甚至有次把“冬衣百件”改成了“五十件”,若不是新主事周硯連夜核賬,差點誤了發放。
士兵們私下說,這是林資誠的魂冇散,還在惦記著剋扣物資換靈石。
冇人知道亂葬崗下的飼怨陣,更冇人懂這是陰煞養著貪魂。
隻是所有人都攥緊了心——
那些爛在泥裡的罪孽,真的不會輕易消失。
周硯把庫房的規矩定得更嚴,雙人夜守,賬冊一日三核,他常說:
“林資誠的魂纏上來,是怕我們忘了,貪念這東西,比怨魂還纏人。”
操練的號角又響了,雄渾裡裹著凝重,和北涼軍的玄色軍旗上一樣的“將不畏死,卒不惜命”八個字被風吹得獵獵響。
新兵們盯著軍旗學認字,老兵們擦著槍桿,眼角餘光瞥著軍需庫的方向。
風裡的嗚咽聲還在,可士兵們的腰桿挺得更直了——
他們守的不隻是北境,還有這好不容易盼來的清明,哪怕怨魂作祟,也絕不能讓貪腐的陰影再捲回來。
夜色降臨時,軍需庫的燈籠亮了兩盞,映著兩個守夜士兵的身影,槍尖對著庫房門口,賬冊就放在中間的石桌上,筆墨壓得穩穩的。
遠處的營帳裡,周硯還在覈賬,燭火映著他的臉,指尖劃過“足額發放”的字樣,重重按了個紅印。
帳外的風還在哭,可帳內的光,亮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