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檀香被怒火衝得散了形,菸絲歪歪扭扭纏在帳頂的鐵鉤上。
澀軍肥厚的手指攥得發白,那枚盤了三年的羊脂玉扳指“啪”地砸在青石板地上,先是裂出一道銀紋,緊接著“哢嚓”一聲碎成兩半,玉屑濺到付弓雖的錦袍下襬,與他猙獰的臉色相得益彰。
“反了!簡直反了!”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濺在案上的通緝令草稿上。
“陸塵那小崽子竟敢劫獄!這是公然抽護國軍的臉,是找死!”
付弓雖一掌拍在梨花木案角,“嘭”的一聲悶響,半塊案角帶著木屑飛濺出去,擦著文書修士的耳朵釘在帳壁上。
他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牙齒咬得咯咯響:
“本想讓他們穿著囚服體麵受死,冇想到這渾小子如此猖狂!傳我命令——文書!立刻擬寫通緝令,罪名再加一條‘劫獄謀反’,我要讓北境各州的狗都知道,這兩人是天地難容的叛賊!”
筆墨早備在一旁,硯台裡的墨汁還冒著熱氣。
文書修士嚇得渾身發抖,筆尖在麻紙上先戳出幾個小窟窿,才勉強穩住手。
冷汗順著額角滴在硯台裡,墨汁暈開一團黑,他咬著牙往下寫,字跡先抖後狠,到最後“共誅叛賊”四個字竟力透紙背:
“通緝犯陸塵、林衛國,二人勾結外敵、玩忽職守,致西線防線失守,數千將士殞命;公然劫獄、重傷官員,罪大惡極,天地難容!凡擒獲二人者,賞上品靈石千塊、官升三階;提供有效線索者,賞中品靈石五百塊!望各州修士、軍民積極舉報,共誅叛賊,以正綱紀!”
通緝令連夜拓印了數百份,護國軍的快馬兵分八路,馬鬃上繫著染血的“加急”令牌,蹄聲踏碎晨露,濺起的泥點糊住了馬腹的軍紋。
最前一匹馬的騎手嚼著乾硬的麥餅,麥渣掉在胸前的血漬上,他不敢停,連韁繩都勒出了指痕——
澀軍說了,天亮前必須把通緝令貼遍北境三州的主城。
次日天剛亮,雲州城的公告欄前就圍得水泄不通。
泛黃的麻紙用朱漆釘在牆上,陸雲許與林衛國的畫像線條粗糙,卻依稀能辨清容貌:
陸雲許劍眉星目,眼神銳利得像要穿出紙麵;
林衛國麵容剛毅,下頜線繃得緊,嘴角帶著幾分未褪的疲憊。
圍觀的人裡,挑著菜筐的老婦往人群外縮了縮,她還記得去年冬天林衛國給守城小兵發寒衣時,順手塞給她半袋靈米,此刻用圍裙擦了擦眼角,怕人看見又怕看漏了畫像;
穿短打的腳伕蹲在牆根抽菸,煙桿磕著地麵“篤篤”響,他見過陸雲許在城外斬妖獸,那柄沙靈劍亮得晃眼,此刻卻隻是重重吐了口煙,冇罵一句“叛賊”。
有人高聲念著通緝令上的賞格,聲音裡滿是貪婪,引得幾個潑皮擠上前,盯著畫像上的臉反覆看;
也有穿長衫的書生,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往巷子裡退,低聲說“陸統領守西線三年,冇讓敵軍踏過黑風口一步,怎麼會通敵”,話冇說完就被同伴捂住嘴,搖頭示意他彆找死。
搜捕的網很快撒遍北境。城門口的衛兵身著重甲,手持通緝令逐人比對,連紮羊角辮的孩童都要由爹孃抱著抬頭,衛兵的刀鞘擦過孩子的臉頰,嚇得孩子哭起來也冇人敢哄;
鄉間小道上,巡邏隊的馬蹄踏得塵土飛揚,領頭的校尉腰間彆著兩柄刀,搜民房時故意踢翻人家的米缸,嘴裡罵罵咧咧,眼睛卻在房梁、床底掃來掃去,盼著能搜出“叛賊”領賞。
陸雲許與林衛國躲在山林裡,連生火都不敢,隻能啃著乾硬的麥餅,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玄色衣袍上的血汙還冇洗乾淨,又沾了一身草屑。
護國軍大營裡更是壓抑得喘不過氣。
操練場上,被陸雲許從敵陣裡救過的小兵,槍尖紮偏了草人的心口,被伍長劈頭蓋臉嗬斥,低頭時眼淚砸在槍桿上,把鐵鏽暈成暗紅;
老校尉摸著腰間陸雲許送的傷藥瓶,那是去年他中了毒箭,陸統領親自喂他吃的藥,此刻瓶塞轉了三次,終究冇敢在軍議上替人說一句情。
他們都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珠滴在操練場的黃土裡,冇人罵,冇人鬨,隻有操練時格外狠的力道——
槍尖紮進草人,能穿透三層麻布,像是要把憤懣都紮進去。
而那些攀附澀軍、付弓雖的蛀蟲,卻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曾因剋扣軍糧被陸雲許罰過二十軍棍的小校,此刻最是積極,帶著人把陸雲許曾住過的營帳翻了個底朝天,連床板都撬起來,嘴裡喊著“搜叛賊贓物”,實則把帳內的靈米、傷藥揣了個滿;
還有幾個靠著付弓雖上位的參軍,整日圍著帥帳轉,唾沫橫飛地彙報“搜捕進展”,連鄰村有個穿玄色衣服的獵戶都要派人去抓,隻為在元帥麵前賣好。
夕陽西下時,雲州城的公告欄被晚風掀起一角,陸雲許的畫像邊角捲了起來,露出後麵牆皮上的一道刀痕——
那是去年陸雲許斬退妖獸後,用沙靈劍刻下的“北境無恙”,此刻被通緝令蓋著,隻剩“無恙”兩個字的下半截,在暮色裡模糊不清,像一聲冇說出口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