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軍帥帳的燭火忽明忽暗,燭油順著燈芯往下淌,在銅製燭台上積成半凝固的蠟瘤,黏膩得像化不開的濁脂。
跳動的光影在斑駁的帳壁上投下扭曲的黑影,時而縮成一團,時而舒展如蛇信,正對著帳中央的陸雲許,像蟄伏的毒物在窺探。
案上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銀票,邊角卷著毛邊,顯然被人反覆摩挲過;
旁邊壓著本封麵油膩的賬本,紙頁泛黃髮脆,邊角沾著深褐色的酒漬,暈開的印子像塊臟疤——
這堆醃臢物與帳內懸掛的“保境安民”錦旗格格不入,將肅殺的軍帳氛圍攪得惡臭。
李三石斜靠在雕花梨木案後,二郎腿翹得老高,靴底蹭著案角的錦緞桌圍。
腰間的鎏金軍令牌被他指尖反覆摩挲,指腹的老繭刮過令牌上的“護國軍”紋路,冰冷的金屬觸感卻壓不住他眼底的陰鷙。
那目光掃過陸雲許時,像淬了毒的冰刃,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彷彿要將眼前人從頭到腳剜出窟窿來。
帳外傳來士兵操練的呐喊聲,“殺!殺!殺!”的呼喝震得帳簾微微顫動,捲起一縷帶著塵土的風。
可帳內卻壓抑得讓人窒息,連燭火的跳動都顯得小心翼翼。
突然,李三石猛地抬手,將一份泛黃的任務文書狠狠扔在陸雲許麵前。
紙頁“啪”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邊角磕得翻捲起來,露出裡麵潦草的字跡。
文書右上角“廢棄礦洞”四個大字墨跡濃黑,像是用豬血調的墨,旁邊歪歪扭扭畫著一道骷髏,墨汁暈開的痕跡順著紙紋蔓延,像濺落的血痕,透著股令人心悸的惡意。
“陸塵,這廢棄礦洞藏著燕雲軍餘孽,你去偵查清楚,把他們的人數、部署都摸回來。”
李三石的聲音拖著刻意的長調,尾音上挑,帶著居高臨下的囂張。
他腳邊的紫銅香爐裡燃著西域進貢的昂貴熏香,菸絲嫋嫋纏繞著他的肥臉,香氣馥鬱得發膩,卻掩不住語氣裡的陰狠。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那礦洞年久失修,早年挖礦把岩壁掏得千瘡百孔,風一吹就掉碎石,就算是金丹修士進去,遇上塌方也得埋在裡麵,連骨頭碴子都扒不出來。”
陸雲許彎腰撿起文書,指尖觸到粗糙的麻紙,上麵還殘留著李三石指尖的油膩,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刺鼻得很。
玄色勁裝下的靈力悄然運轉,如深潭靜水般沉凝,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黃光暈,卻又在李三石抬眼的瞬間儘數收斂——
那光暈隻在袖口閃了下,快得像錯覺。
他垂眸看著紙上的骷髏圖案,墨色已經發暗,再抬眼掃過李三石眼底的算計,那是一種篤定他有去無回的得意。
林衛國收集的貪腐證據突然在腦海裡閃過:
剋扣的軍餉堆成小山,買賣的軍職名錄厚厚一疊,虛報的戰損數字觸目驚心。
陸雲許心頭冷笑,這哪裡是什麼偵查任務,分明是借礦洞的塌方和所謂的“殘敵”之手,要他的命。
“怎麼?不敢去?”
李三石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銀票和賬本被震得跳起,一張銀票飄落在燭火旁,差點被火星點燃。
他慌忙抬腳踢開,將軍肚挺得老高,身上的鎧甲隨著動作碰撞著發出“哐當”的聲響,像破舊的銅壺在晃。
語氣愈發囂張,唾沫星子濺在文書上:
“在護國軍,我李三石說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說你是叛徒,你就是叛徒!你若敢抗命不去,我立刻稟明總部,說你通敵燕雲軍、臨陣避戰——到時候,就算林衛國想保你,也冇用!”
他湊到陸雲許麵前,刻意壓低聲音,氣息裡的酒氣混著熏香,像餿掉的肉湯,格外刺鼻。
“那礦洞塌了,冇人會知道你怎麼死的;你若逃了,叛徒的帽子就扣定了,全北境的軍隊都會追殺你。”
李三石的眼尾因醉酒而發紅,盯著陸雲許的臉,語氣滿是赤裸裸的威脅。
“選吧,是去礦洞‘立個大功’,還是等著被軍法處置,身首異處?”
陸雲許將文書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頁被捏得發皺,骷髏圖案的墨痕蹭到了掌心。
背後的沙靈劍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劍鞘上的星砂紋路泛起淡淡的微光,像夜空中的寒星。
他緩緩抬眼,目光冷得像萬年寒冰,直直看向李三石的眼睛——
那眼神太利,李三石竟被逼得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絆到香爐,差點摔個趔趄。
“李官既然有令,我自會去。”
陸雲許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帳內,震得燭火晃了晃。
“隻是若我能活著回來,你剋扣軍餉、買賣軍職、虛報戰損的賬,我們得好好算一算。”
李三石穩住身形,隨即反應過來,嗤笑一聲,抬手揮了揮,像趕蒼蠅似的:
“哼,大話誰不會說?你先活著從礦洞出來再說吧。”
說完,他轉身坐回案後,重新拿起軍令牌把玩,指腹反覆蹭著冰涼的金屬,不再看陸雲許一眼——
彷彿已經認定,這個礙眼的傢夥再也不會回來了。
陸雲許攥著文書,轉身走出帥帳。
帳外的冷風撲麵而來,帶著操練場的塵土味,吹散了帳內的熏香與酒氣,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他抬頭望向廢棄礦洞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像一團化不開的墨,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沙靈劍在背後輕輕顫動,劍柄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像是在呼應他心中的決絕。
李三石的毒計,礦洞的凶險,他都接下了。
但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生死考驗,更是揭穿李三石貪腐罪行、掃清護國軍蛀蟲的關鍵一步。
他絕不會讓李三石的陰謀得逞,更不會讓護國軍的軍魂,毀在這種中飽私囊的蛀蟲手裡。
陸雲許握緊文書,指腹按在“廢棄礦洞”四個字上,玄色勁裝的衣襬在風中獵獵作響,朝著那片死寂的雲霧,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