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古道被晨霧纏了半腰,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露出腳下青石板的濕冷輪廓。
路邊茶寮的鬆木棚頂沾著夜露,水珠順著木紋往下淌,“嗒”地砸在階前石上,濺出米粒大的濕痕,複又被晨霧暈開。
鐵壺蹲在紅泥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吐著白汽,壺嘴飄出的茶香混著山間鬆針的清苦漫開,鑽進鼻腔時還帶著炭火的暖意。
陸雲許剛清理完天道宮的暗哨,玄色勁裝下襬還沾著草葉與幾點細碎血痕——
那是邪修的血,帶著淡淡的腥甜。
死神鐮刀斜倚在桌角,黑布裹得嚴實,卻仍有絲絲縷縷的魔氣從布縫裡滲出來,在晨光下凝成轉瞬即逝的灰影。
他端起粗瓷茶杯,指腹觸到杯壁的溫熱,茶水剛沾到舌尖,那股醇厚還冇化開,眼角餘光就瞥見山道儘頭的晨霧裡,走出一行身影。
為首的是金靈。
她穿一身繡銀月暗紋的錦裙,裙襬隨著腳步輕搖,銀線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縫在上麵,襯得她身姿愈發窈窕。
鬢邊那支水色玉簪最是紮眼——
那是藏鋒生前尋遍北境凍山找到的暖玉,當年插在她發間時,玉光映著她眼底的清澈,像盛著一汪星光;
可此刻玉簪依舊溫潤,卻隻襯得她眉眼間多了幾分陌生的柔媚,連眼尾都帶著刻意的繾綣。
她提著個梨花木食盒,盒身雕的纏枝蓮紋磨得發亮,指尖纖細白皙,正小心翼翼地為身旁男子撫平黑袍前襟的褶皺,語氣嬌柔得像浸了蜜:
“東鐸,山路顛簸,你剛晉金丹巔峰,靈力還冇穩,可彆累著。我給你備了靈米糕,加了凝神草,配著熱茶喝,能緩一緩靈力震盪。”
那男子穿的是天道宮製式黑袍,衣襬繡著詭異的血色雲紋,風一吹就像翻湧的暗血。
麵容分明是陳雨澤,可眉峰挑得更高,眼底冇了往日在五行門時的隱忍,隻剩張揚的桀驁與化不開的陰鷙,鼻梁上架著的玄鐵麵具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刻薄的嘴角。
他腰間掛著枚刻滿邪符的黑色令牌,符紋泛著森森寒氣,連靠近的晨霧都繞著走。
他抬手握住金靈的手,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卻刻意放輕了力道,像碰易碎的瓷娃娃。
目光掃過茶寮時,像鷹隼搜尋獵物,剛落在陸雲許身上就頓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惡毒的笑: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陸雲許嗎?真是巧,冇想到能在這荒山野嶺遇見你。”
陸雲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晃出幾滴,落在桌麵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印記。
玄色勁裝下的靈力悄然運轉,金丹巔峰的氣息沉凝如深潭,卻刻意收著,隻讓指尖的溫度降了幾分——
他怕驚擾到茶寮裡煮水的老闆和啃乾糧的腳伕。
他看著金靈為陳雨澤整理衣襟的模樣,那隻曾握劍握得指節發白、眼神清亮如溪水的手,此刻正溫順地貼著黑袍,滿是依賴。
心頭猛地一沉,像被灌了鉛——
藏鋒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腕,血沫從嘴角溢位來,氣息微弱卻咬得極緊:
“護好金靈……彆讓她被天道宮的人纏上。”
可如今,她不僅認不出他,還把害死藏鋒的仇人當靠山。
被篡改的記憶像一道無形的牆,磚縫裡全是刺骨的陌生。
金靈也認出了陸雲許,那雙曾盛著星光的眼眸瞬間凝起寒霜,下意識往陳雨澤身後縮了縮,錦裙的裙襬蹭過陳雨澤的黑袍,帶起一絲血色雲紋的虛影。
她攥住陳雨澤的衣袖,指節泛白,語氣裡的疏離像結了冰,還裹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是你?陳師兄說你是五行門的叛徒,當年不僅叛出宗門,還想趁亂害我。若不是師兄及時救我,我早成了你劍下的冤魂。你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又想打什麼壞主意?”
茶寮老闆正擦著碗的手頓了頓,抹布攥得發白,悄悄往灶台後挪了挪;
那兩個啃乾糧的腳伕停下了咀嚼,眼神往這邊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空氣裡的茶香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劍拔弩張的緊繃,陳雨澤黑袍上的血色雲紋像是活了過來,絲絲縷縷的邪氣往上冒,與陸雲許收斂的靈力在半空隱隱對峙,連鐵壺的咕嘟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陸雲許看著金靈眼底的陌生與敵意,又掃過陳雨澤嘴角那抹勝券在握的戲謔,心中的寒意順著經脈往下淌,指尖不自覺地觸到了死神鐮刀的刀柄。
黑佈下的刀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細不可聞的嗡鳴,像在呼應他壓抑的怒火。
陳雨澤摟過金靈的肩膀,指尖故意劃過她鬢邊的水色玉簪,那動作帶著占有般的挑釁,目光死死鎖著陸雲許:
“怎麼?陸兄這是想搶人?可惜啊,金靈現在眼裡心裡都隻有我。你這種背主求榮的叛徒,也配出現在她麵前?”
他抬手接過金靈遞來的茶碗,指尖摩挲著碗沿,喝了一口,語氣愈發得意。
“今日倒是巧,正好讓你看看,誰纔是最後的贏家。”
陸雲許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原本收斂的金丹巔峰靈力不再壓製,淡淡的威壓像潮水般擴散開來。
茶寮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鐵壺嘴的白汽都凝得慢了些。
他冇理會陳雨澤的挑釁,目光依舊落在金靈臉上,聲音低沉得像山間的冷風,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金靈,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藏鋒的劍,還有……你自己是誰?”
金靈皺緊眉頭,往陳雨澤身後靠得更緊了,連肩膀都在微微發抖,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我都說了,陳師兄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彆再妖言惑眾,混淆我的記憶!你再不走,我就叫天道宮的弟子來拿你了!”
看著她決絕的側臉,陸雲許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像被晨霧吹散,徹底冇了蹤影。
他緩緩鬆開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的痕跡慢慢褪去,靈力也悄然收回,隻是眼底的寒意,比山間的晨霧還要濃重。
他終於明白,此刻的金靈=是被陳雨澤牢牢操控的棋子,被虛假的記憶裹得嚴嚴實實,認賊作友,視親為仇。
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冇有久彆重逢的寒暄,冇有同門相見的溫情,隻剩陌路般的對峙與徹骨的寒意。
陳雨澤眼底的陰鷙越來越濃,金靈攥著黑袍的手越來越緊,都在無聲地預示著——
天道宮的陰謀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接下來的路,隻會比清理暗哨時更凶險,比麵對怨魂傀儡時更艱難。
陸雲許端起桌上的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儘。
溫熱的茶水流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他放下茶杯,起身時,玄色勁裝掃過桌角,帶起一陣風。
死神鐮刀依舊斜倚在那裡,隻是黑佈下的刀身,寒氣更甚。
茶寮的炭火“劈啪”爆開,火星濺到地麵的濕泥上,滋滋響著蜷成黑灰。
陳雨澤嗤笑一聲,手臂收得更緊,指尖幾乎要掐進金靈的腰側,錦裙上的銀月暗紋被他黑袍的血色雲紋襯得愈發刺眼,像白紙上潑了濃血。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黑袍,指尖劃過血紋時,那紋路竟像活物般蠕動了一下,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如今是天道宮弟子陳東鐸,金丹巔峰修為,可比你這藏頭露尾、連真名都不敢往外說的鼠輩強多了。”
說罷,他側身讓出身後兩人,肩膀故意晃了晃,姿態張揚得像在集市上展示戰利品。
左側的李學欽身著同款天道宮黑袍,衣襬的雲紋淡了幾分,邊緣還沾著點草屑,顯然等級稍低。
他佝僂著背,雙手搓得飛快,指甲縫裡嵌著點冇洗乾淨的泥,眼神諂媚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臉上的肉堆成虛假的笑,聲音帶著討好的顫音,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動作濺出來:
“陸雲許,彆來無恙啊?當初多虧陳師兄仗義,引薦我加入天道宮,如今我也是正兒八經的天道宮弟子,吃香的喝辣的,可比在五行門那窮酸地方強百倍!”
右側的步家曉則像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塑,麵色是死灰般的蒼白,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顴骨高高凸起,露出猙獰的輪廓。
眼眶泛著死寂的灰黑,瞳仁渾濁得像蒙了層泥,冇有絲毫神采,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傀儡煞氣,陰冷刺骨,與楊峰瑞那具傀儡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有喉間偶爾發出“嗬嗬”的機械聲響,像是生鏽的零件在強行摩擦,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顯然靈智早已被徹底抹去,淪為任人操控的工具。
“李學欽這張臉,你冇忘吧?”
陳東鐸得意地挑了挑眉,指尖劃過金靈鬢邊的玉簪,動作帶著刻意的佔有慾,眼神挑釁地鎖著陸雲許。
“現在該叫他李清朝了。還有這位,步家曉,哦不,現在是‘宇’字號傀儡步天,怎麼樣,天道宮的手段,比你那個什麼五行歸一厲害多了吧?”
“我對你們這些忘恩負義、助紂為虐之輩,冇半點興趣。”
陸雲許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像一塊寒冰投入滾油,瞬間澆滅了陳東鐸的得意。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勁裝無風自動,衣襬掃過桌角,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背後的沙靈劍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劍鞘上的紋路泛著淡淡的玄黃色光暈,順著木紋緩緩流動,像活過來的溪流。
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陳東鐸三人,最終落在步家曉死寂的臉上,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連眉峰都擰成了疙瘩。
“早知道你們後來會勾結天道宮,會害死藏鋒……”
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帶著沉悶的力道,周身金丹巔峰的靈力轟然爆發,裹挾著磅礴威壓,茶寮裡的桌椅微微震顫,茶杯裡的茶水晃出大半,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當初我就該讓你們餵了狼,省得如今汙了北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