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晨霧像層浸了寒的薄紗,裹著整片坡地,連青玄石都泛著濕漉漉的冷光,摸上去涼得刺骨。
草葉上的露珠墜得沉甸甸的,風一吹就滾落,砸在陸雲許的玄色勁裝下襬,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很快被晨風吹得微涼。
他像往常一樣來此晨練,死神鐮刀斜背在身後,黑布裹著的刀身偶爾閃過一絲墨色流光,轉瞬即逝。
周身縈繞的金丹巔峰靈力如靜水沉凝,每一步踩在草地上,隻壓得草葉微微彎曲,卻不發出半點聲響,連露珠滾落的“嗒”聲都比他的腳步清晰。
感知裡那道雜亂的靈力波動已經跟了他半個時辰——
築基初期的氣息裡裹著壽元燃燒後的頹敗,像將熄的柴火般帶著焦味,還摻著一絲瀕死的瘋狂,不用想也知道是楊峰瑞。
陸雲許早已察覺,卻並未點破,隻是抬手揮出一道淡藍色冰棱,冰棱撞在遠處的巨石上,碎裂成漫天冰屑,帶著金丹巔峰的威壓四散開來,隱隱提醒著身後的人:
實力懸殊,何必自尋死路。
可那道靈力波動依舊執拗地跟著,像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陸塵!你給我站住!”
一聲嘶啞的嘶吼劃破晨霧,像破鑼被硬生生扯響。
楊峰瑞從坡後的灌木叢中衝出,枝葉颳得他本就破爛的衣衫更顯狼狽,肩頭還掛著幾片枯葉,卻渾然不覺。
他變了太多——
頭髮花白得像蒙了一層厚霜,鬢角甚至有幾縷脫落,露出光禿禿的頭皮,風一吹就亂晃;
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原本還算年輕的麵容此刻蒼老得像年過花甲,唯有那雙眼睛依舊赤紅,透著焚儘理智的瘋狂,像兩簇將熄未熄的鬼火;
原本挺拔的腰桿佝僂著,像被無形的重擔壓彎,雙手死死抱著銀白蹴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都摳進了蹴鞠的縫線裡,將那“趙斯同款”的玉蘭花刺繡攥得變形,絲線崩斷了好幾根。
築基初期的靈力在他體內胡亂湧動,像失控的野火,灼燒著他本就脆弱的經脈,每一次靈力流轉都讓他嘴角溢位一絲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凝成暗紅的點。
可他卻像感受不到疼痛,隻是踉蹌著撲向陸雲許,嘶吼道:
“今天,我要為聖使報仇!殺了你這個詆譭聖使、動搖信仰的叛徒!”
陸雲許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晨霧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粒,隨著眨眼的動作簌簌掉落。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未被擾動的寒潭,目光掃過楊峰瑞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身形,還有他嘴角未乾的血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惋惜,像風吹過湖麵泛起的微瀾:
“你用燃壽秘術燃燒壽命提升修為,就為了刺殺我?就為了那個靠吸食凡人精氣修煉的傀儡?”
“不許你汙衊聖使!”
楊峰瑞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了千百遍,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腔的劇痛,咳得身子微微發顫,卻依舊拚儘全力怒吼。
他猛地擰身,將體內僅剩的大半靈力儘數灌注在右腳上,抱著的銀白蹴鞠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飛出——
銀白的絲線在晨霧中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蹴鞠在空中旋轉的瞬間,內部的彈簧機關“哢噠”一聲被觸發,“咻咻咻”的聲響密集如雨點,十二根淬了腐骨毒的銀針帶著幽綠的寒光射出,像十二道毒蛇的信子,精準鎖定陸雲許的丹田、咽喉、眉心等要害,針尾的毒汁還在滴落,落在地上腐蝕出細小的黑點,冒著淡淡的黑煙。
這一擊又快又狠,還藏著淬毒的陰狠,若是普通築基修士,恐怕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就得被毒針穿體。
可陸雲許早已突破金丹巔峰,感知力遠超常人,銀針射出的瞬間,他甚至冇動腳步,隻是指尖微微一動,四季劍意順著經脈流轉,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劍氣屏障,帶著金丹巔峰的磅礴威壓,將周圍的晨霧都逼退了幾分。
“鐺鐺鐺——”
銀針撞在劍氣屏障上的脆響密集如雨點,此起彼伏。
那些足以見血封喉的毒針瞬間被反彈回去,扭曲變形的針身帶著比射出時快數倍的速度,原路折返。
楊峰瑞還張著嘴,想喊出“聖使永存”的口號,沉浸在“得手”的幻夢裡,根本冇反應過來,就被尖銳的破空聲刺穿了耳膜,疼得他腦袋嗡嗡作響。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晨霧,驚飛了坡上的幾隻飛鳥。
楊峰瑞的右腿膝蓋處瞬間湧出黑血,三根毒針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膝蓋骨,腐骨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傷口處冒出刺鼻的黑煙,皮肉瞬間發黑萎縮,疼得他渾身抽搐,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泥水。
剩下的毒針擦著他的身體飛過,釘在身後的樹乾上,針尾還在微微顫動,幽綠的毒液順著樹乾往下淌,在樹皮上腐蝕出一道道細小的凹槽。
銀白蹴鞠落在地上,還在原地旋轉了幾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才緩緩停在陸雲許腳邊。
它的內部已經空了,十二根毒針儘數射出,暴露了粗糙的木質結構,內壁上刻著的“趙斯同款”四個字被毒針的孔洞破壞得支離破碎,顯得格外諷刺。
上麵還殘留著楊峰瑞深深的指痕,帶著他最後的執念,卻終究成了一場笑話。
楊峰瑞趴在冰冷的泥水裡,右腿疼得不停抽搐,腐骨毒已經順著經脈往上蔓延,讓他渾身發冷,牙齒打顫,嘴唇都泛了青黑。
可他依舊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節扭曲,指向陸雲許,聲音微弱卻帶著蝕骨的怨毒,像毒蛇吐信:
“為……為什麼……你連死都不肯成全我?聖使……聖使明明是對的……你為什麼非要毀了他……毀了我的夢……”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落在他蒼老的臉上,映出他眼底未滅的瘋狂與不甘,皺紋裡的泥水被曬得發白。
陸雲許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腳邊的蹴鞠——
那裡麵藏著的,不僅是毒針,還有一個執迷不悟者燃燒壽命換來的愚蠢與悲涼。
西坡的晨霧還冇完全散儘,冷意順著草葉爬上來,沾在陸雲許的玄色勁裝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他走到楊峰瑞麵前,居高臨下地站著,陰影將地上的人完全籠罩,眼神冷得像坡上未化的晨霜,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成全你?成全你為虎作倀,幫一個吸食凡人精氣的邪修殺人滅口?”
他抬起腳,輕輕踢了踢地上的空蹴鞠,蹴鞠在泥水裡滾了半圈,露出內壁“趙斯同款”的殘痕,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在嘲笑楊峰瑞的愚蠢。
“趙斯利用你、利用所有百姓的信仰修煉邪功,把你們的崇拜當成他的養料。這種人把你玩弄於股掌,視你如草芥,你不敢恨;反而因為我點破了真相,就把所有怨恨都發泄在我身上,你說你可悲不可悲?”
楊峰瑞渾身一震,像被重錘砸中胸口,傷口處的黑煙瞬間濃了幾分,疼得他渾身抽搐,蜷縮在泥水裡。
嘴唇哆嗦著,牙齒打顫,口水混著嘴角的血沫往下淌,卻依舊梗著脖子嘴硬:
“聖使……聖使是天道宮的人,他不會害我!是你……是你挑撥離間,是你毀了我的一切,我纔會變成這樣!”
腐骨毒已經蔓延到他的大腿,麵板髮黑萎縮,連帶著褲子都被腐蝕得破破爛爛,冒出刺鼻的氣味。
他額頭的冷汗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砸在泥土裡洇出小坑,意識開始模糊,視線都變得重影,可那雙赤紅的眼睛裡,依舊殘留著不肯承認錯誤的執拗,像黑暗裡最後一點火星。
“挑撥離間?”
陸雲許緩緩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絲淡金色的聖光,柔和的光芒像細碎的星子,落在楊峰瑞的傷口上。
黑煙瞬間被壓製下去,鑽心的疼痛暫時緩解,楊峰瑞下意識地舒了口氣,卻又立刻繃緊了神經,眼神裡滿是警惕與抗拒。
“自欺欺人有意思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剖開楊峰瑞層層包裹的逃避與懦弱:
“你不敢麵對自己的愚蠢,不敢反抗那些利用你的人,隻能把怒火撒在我這個點破真相的人身上,以此來逃避現實——這樣的你,就算死了,也隻是個可笑的犧牲品,連一絲價值都冇有。”
楊峰瑞看著陸雲許冰冷的眼神,感受著聖光帶來的短暫舒緩,又想起西巷裡趙斯那邪異的獰笑,想起自己燃燒壽命換來的築基修為,想起借債買靴時的憧憬,所有的逞強瞬間崩塌。
眼淚混著冷汗、泥水順著皺紋深刻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很快被泥土吸收。
“我……我隻是想有個偶像,想有個盼頭……我不想承認自己錯了,不想承認我追捧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意識在秘術反噬和腐骨毒的雙重侵蝕下漸漸渙散。
身體蜷縮得像個蝦米,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草屑和泥塊,彷彿這樣就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陸雲許站起身,指尖的聖光瞬間收回。
淡金色的光芒消失,腐骨毒立刻捲土重來,楊峰瑞的慘叫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淒厲,卻隻是徒勞的掙紮,漸漸弱了下去。
“你的盼頭,建立在彆人的痛苦之上;你的偶像,是個禍國殃民的邪修。你明知道真相,卻選擇了最愚蠢的路,就該承擔後果。”
說完,他轉身就走,冇有再看楊峰瑞一眼。
玄色的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死神鐮刀的黑布偶爾閃過一絲墨色流光,與金丹巔峰的沉凝靈力交織,透著不容侵犯的鋒芒。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西坡的草地上,將一切都照得清晰。
陸雲許走到坡頂,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天道宮所在的方向。
那裡雲霧繚繞,看不真切,卻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邪氣,像蟄伏的猛獸。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早晚封了你!
接下來,他要麵對的,不僅是護國軍內部李三石等人的明槍暗箭,還有天道宮不計代價的追殺。
可陸雲許毫不畏懼。
無論是護國軍的腥風血雨,還是天道宮的陰謀詭計,他都接得住。
那些像楊峰瑞一樣的執迷者,那些像趙斯一樣的邪修,那些像李三石一樣的蛀蟲,還有天道宮隱藏在暗處的黑手——
終將在他的刀下,付出應有的代價。
陸雲許握緊背後的死神鐮刀,轉身朝著第十二城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定,像在為北境的清明,踏出一條披荊斬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