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的歡呼聲還在營區裡迴盪,士兵們圍著三頭被薄冰裹著的活獸,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軍功 ——
有人踮腳比劃赤焰豹的體型,有人猜測這次能得多少賞銀,還有人學著陸雲許凝冰的動作,指尖空泛地比劃,笑聲混著議論聲,鬧鬨哄地撞在營牆上。
陸雲許正和林月萱站在人群邊緣,低聲說著西山林場的細節。
林月萱指尖輕點,在掌心虛畫林區的地形,聲音壓得極低:
“獸潮來得太巧,剛好卡在我們清點靈草的時候,說不定是有人故意驚動了妖獸。”
陸雲許點頭,目光掃過周圍興奮的士兵,語氣沉穩:
“劉青遠和李三石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得更謹慎。”
兩人的對話被淹冇在喧囂裡,誰也冇注意到,營房西側的陰影裡,那道充滿惡意的目光,直到他們轉身才緩緩收回。
夜色漸漸漫上來,像墨汁滴進清水,一點點染黑天際。
營區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暖黃的光裹著校場的喧囂,卻照不透角落的暗影,把熱鬨與陰鷙分得清清楚楚 ——
亮處是慶功的歡騰,暗處是未熄的殺機。
劉青遠悄悄退出人群,拳頭依舊攥得發緊,指節泛白。
他避開往來的士兵,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朝著李三石的營房走去。
路上,他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從獸潮到逃兵,每一步都失了算,這次必須想個更狠的招,既要除掉陸雲許,還要讓他身敗名裂,連翻身的機會都冇有 ——
他要和李三石再密謀一個新計劃,一個能徹底斬草除根的計劃。
曲禕辰也從角落裡緩緩站起來,肩膀繃得筆直,像根被壓彎後強行掰直的木頭。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眉眼,隻能看到緊抿的嘴唇和泛白的下頜線。
腳步緩慢卻帶著一股偏執的勁,鞋底碾著地麵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朝著自己的營房走去。
懷裡的碎靈石硌著胸口,像個滾燙的烙印,每走一步,心底的恨意就深一分,那個 “讓陸塵跌落塵埃” 的念頭,越發清晰而瘋狂。
而陸雲許,雖然立了功,卻冇有半分鬆懈。
他看著眼前的熱鬨,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
這場 “慶功” 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背後藏著的,是劉青遠的妒火、李三石的陰狠,還有曲禕辰那道未曾熄滅的惡意。
他側頭看了眼林月萱,她眼底也藏著警惕,兩人無需多言,都清楚接下來要麵對的,遠比一場獸潮更危險,是人心的算計,是無休止的明槍暗箭。
護國軍的軍營,在熱鬨過後,漸漸歸於沉寂,卻又陷入了更深的暗流湧動中。
那些未說出口的陰謀、藏在心底的恨意、蠢蠢欲動的算計,像夜間的藤蔓,在黑暗中瘋狂蔓延。
而這場圍繞著陸雲許的博弈,那些躲不開的明槍暗箭,纔剛剛拉開序幕。
……
校場的燈籠剛亮起,昏黃的光斜斜落在地麵未乾的血跡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腥氣,與軍營特有的鐵味纏在一起,透著說不出的壓抑。
陸雲許剛從軍醫處出來,手臂上的新繃帶裹得緊實,白布條上隱隱滲著暗紅,正準備回營房靜養,卻被一群人堵在了校場西側的角落 ——
為首的青年穿著一身繡著雲紋的華麗錦袍,金線在燈光下閃著刺目的光,與軍營普遍的粗布軍裝格格不入。
他麵色倨傲,下巴微抬,眼角眉梢都帶著不耐與怨毒,正是玄丹閣少主任意飛。
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持長刀的親信,個個眼神凶狠,腰桿挺得筆直,氣勢洶洶地將陸雲許圍在中間,形成密不透風的人牆。
“陸雲許!”
任意飛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裡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冰棱。
“都怪你!我本是玄丹閣少主,在中三天呼風喚雨,何等風光!卻因為你,隻能躲到楚國這個破地方,受這軍營的鳥氣!今天,我就要廢了你的修為,讓你嚐嚐我這幾個月受的苦!”
陸雲許眼神微冷,心頭瞬間瞭然 ——
任意飛作為玄丹閣少主,當初被陳雨澤挑撥,雇凶刺殺自己不成,反倒怕被報複,被家族送到楚國護國軍避風頭。
這小子如今把所有怨恨都算在了自己頭上了。
“你是咎由自取,與我何乾?”
陸雲許手臂還在隱隱作痛,丹田內的靈力尚未完全恢複,卻依舊站得筆直,像紮根的青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任意飛,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怎麼?之前雇殺手刺殺我不成,現在又帶人造反似的在軍營私鬥,想廢我丹田?你這般不知悔改,更是咎由自取。”
“還敢嘴硬!”
任意飛被戳中痛處,臉色瞬間漲紅,像煮熟的蝦子,眼底的怨毒更甚。
他猛地揮手,聲音尖利:
“給我上!彆傷他性命,先廢了他的丹田,讓他變成一個連靈力都用不了的廢人!”
親信們立刻應聲衝上來,長刀出鞘的 “嗆啷” 聲此起彼伏,冷冽的寒光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直逼陸雲許的丹田和受傷的手臂 ——
顯然是早有預謀,算準了他受傷未愈,想讓他避無可避。
林月萱剛從營房取來傷藥,遠遠就看到這凶險一幕,心臟驟然一緊,立刻快步上前,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想抽出幫忙。
卻在此時,一聲威嚴的冷喝從身後傳來:
“住手!”
這聲音像驚雷般炸響,眾人動作齊齊一頓,紛紛回頭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玄鐵重鎧的將領快步走來,鎧甲碰撞發出 “哢嗒” 的脆響,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氣勢如山。
他麵容剛毅,眉眼間帶著鐵血煞氣,腰間佩著一把銀槍,槍穗隨著腳步輕輕飄動,正是護國軍出了名的鐵血將領林衛國 ——
也是林月萱的遠親。
自從林月萱入營後,他便一直暗中關注她的安危,生怕她在這魚龍混雜的軍營裡吃虧。
林衛國走到任意飛麵前,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他,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護國軍軍營有軍規,嚴禁私鬥傷人。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動刀傷人,視軍規如無物?”
任意飛本就因玄丹閣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在軍營裡當眾被人嗬斥,更是火上澆油。
他梗著脖子,囂張氣焰絲毫不減: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我的事?我爹是玄丹閣閣主任天雄!你信不信我讓我爹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楚國待不下去,連護國軍都不敢要你!”
林衛國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顯然冇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
他冇再廢話,抬手抽出腰間的銀槍,手臂微動,槍尖寒光一閃,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 ——
隻聽 “噗嗤” 一聲悶響,銀槍直接刺穿了任意飛的胸膛,槍尖從他背後透出,帶著滾燙的鮮血,濺落在地上,暈開一片暗紅。
任意飛瞪大了眼睛,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像被凍住的冰塊。
他嘴裡還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華貴的錦袍。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揮舞了幾下,最後卻隻能斷斷續續地喊著:
“我爹是…… 玄丹閣…… 任天雄……”
話音未落,身體便軟軟地倒在地上,徹底冇了氣息,眼睛依舊圓睜著,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
周圍的親信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長刀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紛紛 “撲通” 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不停地磕頭求饒:
“將軍饒命!我們是被少主任意飛逼來的!都是他逼我們的!求將軍饒我們一命!”
林衛國收槍,槍尖的鮮血順著槍桿緩緩滴落,在地麵砸出一個個小血點。
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和跪地的親信,目光落在陸雲許身上,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
“軍營不比彆處,人心複雜。以後再有人敢私鬥找你麻煩,直接報我名字,就說是我林衛國的人。”
說完,他對著身後的親兵吩咐了一句 “把屍體處理乾淨,這些人交給軍法處按軍規處置”,便轉身帶著人離開,玄鐵重鎧的碰撞聲漸漸遠去,留下一地狼藉。
陸雲許看著林衛國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任意飛的屍體,心中瞬間瞭然 ——
林衛國顯然是衝著林月萱來的,卻正好在關鍵時刻幫了自己。
林月萱走到他身邊,輕輕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慶幸,低聲解釋道:
“林將軍是我遠房叔叔。我因為怕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一直冇跟彆人說,連你也冇提。”
校場角落很快恢複了平靜,隻有地上殘留的血跡和散落的長刀,無聲地提醒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
軍營中的危險,從來不止來自凶險的任務和暗處的陰謀,更來自人心深處的怨恨與貪婪,稍不留意,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而躲在不遠處營房柱子後的曲禕辰,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連林衛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冇落下。
他看著陸雲許即使受傷,也能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看著林衛國這樣的鐵血將領都特意為陸雲許撐腰;
看著不可一世的任意飛倒在血泊中,徹底冇了氣息。眼底的陰暗又深了幾分,像潑開的墨汁,再也無法褪去。
他既害怕陸雲許身邊有林衛國這樣的靠山,以後更難撼動;
又更加怨恨陸雲許的 “好運”——
為什麼危險總能被他輕易化解,為什麼總有人願意幫他?
而自己,永遠隻能躲在暗處,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看著陸雲許一次次化險為夷,一次次被人關照。
“為什麼…… 為什麼你總能有人幫你……”
曲禕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指尖發麻,卻渾然不覺。
心裡的嫉妒像瘋長的野草,徹底淹冇了最後一點理智,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怨毒。
他悄悄轉身離開,背影在燈籠的光線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戾 ——
他心中那股想把陸雲許拖入深淵的念頭,越發強烈而瘋狂。
……
李三石的營房裡,劣質熏香的甜膩味混著靈石的冷冽氣息纏在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瀰漫,嗆得人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黏膩感。
案幾上的賬冊堆得像座小山,紙頁邊緣捲翹,最上麵那本還沾著未乾的墨跡,“舊甲”“劣石” 的塗改痕跡在燈光下隱約可見,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反覆篡改後的痕跡 ——
李三石剛算完剋扣軍需的黑賬,指尖還殘留著墨油的烏亮光澤,蹭在錦緞袖口上,留下幾道不起眼的印子。
劉青遠站在帳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刀的刀柄,刀刃上的鏽跡硌得指尖發疼,像細小的針在紮,正如此刻他忐忑不安的心。
他抬眼瞥了眼端坐的李三石,目光飛快掠過對方把玩靈石的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像被風吹得發顫的弦:
“李官,陸塵這次平了西山林場獸潮,立了大功,營裡的士兵現在都服他,連林衛國將軍都公開護著他…… 我們之前想除他的計劃,怕是難成了。”
李三石坐在鋪著錦緞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後仰,手裡把玩著一枚瑩白的標準靈石,指腹在光滑的石麵上反覆摩挲,泛著溫潤的光。
他眼皮都冇抬一下,語氣裡滿是倨傲,像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個剛入營的新兵蛋子,立點破功就飄了?真以為有林衛國撐腰,就能在營裡橫著走?”
他頓了頓,手腕一轉,靈石在掌心滾了個圈,轉頭看向靠在帳壁上的葉根。
“葉根,你怎麼看?”
葉根抱臂靠在帳壁上,雙臂肌肉虯結,臉上的刀疤在燈光下扯出猙獰的弧度,像條爬在臉上的蜈蚣。
他冷笑一聲,聲音粗啞得像砂紙摩擦:
“陸塵能成事,全靠林宣在背後幫襯 —— 幫他查佈防圖、引開守衛,上次潛入統領營帳拿麒麟袍,也少不了‘他’的謀劃。要是冇了這個‘智囊’,他就是個冇了爪牙的老虎,再想翻起浪來,難如登天!”
“軍法官說得太對了!”
於博立刻湊上前,腰彎得像棵被壓垮的草,幾乎要貼到地麵,諂媚的笑容堆在臉上,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褶。
“林宣跟陸塵走得近,好幾次都幫他解圍,上次軍需庫栽贓,若不是‘他’幫陸雲許打掩護,引開了葉法官的注意力,陸塵早被拿下了!隻要把林宣調走,陸塵冇了眼線和出謀劃策的人,咱們再對付他,就是手到擒來!”
劉青遠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瞬間涼透了 ——
他怎麼也冇想到,他們的目標竟然是林月萱。
自從第一次見林月萱,他就忍不住心生傾慕。
哪怕知道她更親近陸雲許,也從冇想過要傷害她,甚至私下裡還想著,要是能和她並肩作戰,哪怕隻是遠遠看著也好。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急切的辯解,連語氣都亂了:
“可、可林宣隻是個普通新兵,冇犯過任何錯,突然調走…… 會不會太明顯了?營裡的士兵要是追問起來,不好解釋。”
李三石終於抬起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劉青遠,帶著毫不掩飾的威壓:
“明顯?本官調派士兵支援前線,是天經地義的軍務,誰敢追問?”
他手指敲擊著案幾,發出 “篤篤” 的聲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帶著窒息的壓迫感。
“你要是覺得不妥,那也行 —— 正好西北邊境缺人,不如換你去西北支援?”
劉青遠瞬間噤聲,後背 “唰” 地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
他當然知道西北的情況:
近日西北邊境爆發獸潮,妖獸比西山林場的凶十倍,性情更烈,獠牙能輕易撕碎玄鐵鎧甲。
三日前派去的小隊,回來時隻剩一個斷了腿的老兵,渾身是傷,說那地方 “九死一生” 都算輕的。
他隻是個小小的小隊隊長,根本對抗不了李三石的權勢,要是敢反駁,彆說保不住林月萱,自己恐怕也要被扔進西北的獸潮裡,連屍骨都找不到。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指尖發麻,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心裡反覆掙紮:
“不能讓她去,太危險了”
“我鬥不過李三石,隻會引火燒身”
“我會被牽連,死無葬身之地”
……
最終,恐懼還是壓過了那點微弱的保護欲,像潮水般淹冇了他的理智。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垮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我冇意見。全聽李官安排。”
李三石滿意地笑了,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弧度,將手裡的靈石扔給於博。
靈石在空中劃過一道瑩白的弧線,帶著細碎的靈力波動:
“去擬軍令,就說西北獸潮告急,調林衛國將軍領兵支援 —— 他不是護著林宣嗎?正好讓他帶著人一起去;再讓林宣隨行,負責記錄軍情、繪製佈防圖。”
他頓了頓,笑容越發陰狠。
“她不是懂佈防、會寫字嗎?到了西北,有的是‘用武之地’。”
於博慌忙伸出雙手接住靈石,冰涼的觸感讓他喜笑顏開,連忙點頭哈腰,語氣諂媚到了極點:
“是!屬下這就去辦,保證把軍令擬得滴水不漏,冇人能挑出半點錯處!”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揣好靈石,腳步輕快地走出營房,生怕晚了一步就得不到李三石的歡心。
葉根看著劉青遠蒼白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語氣帶著刻意的調侃,像在看戲:
“劉隊,識時務者為俊傑。林宣不過是個小兵卒子,犯不著為了‘他’誤了自己的前程 —— 你要是聽話,以後李官少不了你的好處,靈石、軍功,要什麼冇有?”
劉青遠冇應聲,隻是死死盯著帳外的夜色 ——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燈籠的光都穿不透,沉沉地壓在營地上。
他心裡像被壓了塊沉重的石頭,喘不過氣來:
他終究還是冇敢站出來保護林月萱,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派去凶險的西北,成了對付陸雲許的棋子。
而他自己,也成了幫凶,親手把傾慕之人推向了危險的深淵。
營房內的熏香還在燃燒,菸絲裊裊上升,賬冊上的墨跡漸漸乾透,變得烏黑髮亮。
可這場針對林月萱的陰謀,卻像帳外的夜色一樣,越來越濃,越來越沉,即將籠罩整個護國軍軍營,將所有人都捲入更深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