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色潑下來,像磨亮的銀盤傾了滿筐清輝,鋪在護國軍軍營的青磚地上,凝出一層薄霜似的冷光,連磚縫裡蜷著的草屑都被照得纖毫畢現,泛著細碎的白。
營房後的小巷靜得能聽見蟲鳴在草葉間穿梭,“唧唧” 聲低低的,像怕驚擾了這夜色裡的隱秘。
陸雲許剛繞到拐角,就見林月萱立在老槐樹下,身影被樹影剪得利落。
她手裡攥著張疊得齊整的地形圖,指節微微用力,紙邊還沾著新鮮的墨跡,帶著鬆煙的清味 ——
是她傍晚藉著文書室的油燈,對照營防圖一筆一劃重新繪的,連營帳內的梁柱位置都標得分明。
“統領辰時三刻已去了軍械庫,我剛從西側繞回來。”
林月萱抬眼,眼底映著月色,亮得像淬了光,她展開地形圖,指尖在西側暗門的位置輕輕劃了道弧線,炭筆標註的字跡清晰利落。
“暗門隻有兩名守衛,是新調來的,眼神飄得很,警惕性不高。”
她指尖頓在 “暗門寬三尺,高五尺,守衛每刻鐘換一次站姿” 的標註上,語氣篤定:
“我去東側馬廄製造動靜 —— 那裡的馬受了驚會嘶鳴,動靜足夠大,守衛定然會過去檢視。你趁機從暗門進去,切記避開門後的絆線,是統領設的警示裝置,細麻混著銅絲,夜裡難辨,碰著就會驚動帳內暗哨。”
話音稍頓,她又補充,指尖移向營帳內部的標記:
“營帳裡的暗格在臥榻左側,墊著塊青石板,比周圍的磚麵略高半分,搬開就能看到。你要找的‘信物’若在裡麵,半個時辰內必能找到。得手後從東側蘆葦蕩走,水草密,能掩蹤跡。我會在北門外的老槐樹下等你,那裡藏了兩匹快馬,萬一遇著追兵,也好脫身。”
陸雲許垂眸掃過地形圖,目光在每一處標註上都停了停,確認冇有遺漏,才緩緩點頭。
他抬眼看向林月萱,語氣平靜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鄭重:
“你引開守衛時務必注意安全,若超過一炷香時間我冇出來,你就先離開,不用等我。”
他清楚計劃縱是周密,也難免有意外,不想讓她因自己陷入險境。
“放心,我有分寸。”
林月萱把地形圖疊好遞給他,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的手背,像被月光燙了似的,飛快收回。
她冇再多說,轉身就往東側走,背影在月色裡繃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利落,冇有半分遲疑 ——
今夜過後,要麼複仇有望,要麼功虧一簣,她冇有退路,也不能退。
林月萱剛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
像有人踩著薄霜,落腳又輕又急,每一步都帶著藏不住的猶豫,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兩人同時回頭,就見曲禕辰縮著肩膀站在巷口的陰影裡,衣領拉得老高,幾乎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在月色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冇像往常那樣埋著頭,反而微微抬著下巴,眼神裡翻湧著顫抖的堅定,聲音磕磕絆絆,卻字字真切:
“我、我也想幫忙…… 剛纔在營房裡,我聽見你們說要去統領營帳。我可以去望風,要是有巡邏兵過來,我能提前報信,我、我不會給你們添亂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要被夜風揉碎,可攥著衣角的手卻死死收緊,指節泛白,冇有像往常那樣說完就慌忙躲開。
林月萱眉頭微蹙,心裡泛起猶豫 ——
她太清楚曲禕辰平時的怯懦,連與人對視都要躲閃,萬一遇到巡邏兵慌了神,不僅報不了信,反倒可能暴露整個計劃。她剛要開口拒絕,陸雲許卻先一步走了過去。
“也好。”
陸雲許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是用巡邏時撿的青竹削的,帶著淡淡的竹香,上麵刻著幾道簡單的紋路,是他閒時隨手刻的。
他把竹哨遞到曲禕辰麵前,語氣平靜得像對待並肩的隊友,冇有絲毫 “施捨” 的意味,反而滿是托付的鄭重:
“你去暗門東側的矮牆後望風,那裡有半人高的野草,能遮住你。看到有人往暗門方向來,就吹這個哨子 —— 長吹一聲是巡邏兵,短吹兩聲是其他動靜。不用靠近,遠遠看著就好。”
曲禕辰盯著那枚竹哨,指尖微微發抖,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用力點頭,聲音比剛纔響亮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我一定不會出錯!我會死死盯著暗門,有半點動靜馬上吹哨,絕不會讓巡邏兵靠近!”
說完,他攥著竹哨,轉身就往矮牆的方向跑。
月色下,他的背影不再像往常那樣佝僂瑟縮,腳步雖然急促,卻踏得很穩 ——
怕跑太快踩響霜草驚動旁人,也怕耽誤瞭望風的任務。
跑過拐角時,他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陸雲許和林月萱都在看著他,慌忙轉回頭,胸口卻像揣了隻蹦跳的小兔子,又緊張又雀躍。
這是他進營以來,第一次被人鄭重托付 “任務”。
不用再縮在角落看著彆人忙碌,不用再因為臉上的疤痕被當成 “拖後腿的人”,他也想證明,自己不是隻會躲的懦夫,也能幫上忙。
林月萱看著曲禕辰的背影消失在矮牆後,才轉頭看向陸雲許,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你就不怕他……”
“他比我們想的更勇敢。”
陸雲許打斷她,目光望向矮牆的方向,月色在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
“剛纔他主動站出來,就已經比以前強了。而且望風的位置隱蔽,難度不大,給他一個機會,總比讓他一直縮在角落裡好。”
林月萱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她想起之前曲禕辰把粥推給陸雲許時,麵對劉青遠的瞪視卻冇退縮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陸雲許說得對。
曲禕辰隻是被自卑困住了,其實他心底,也藏著想要變得勇敢的念頭。
“那我去馬廄了。”
林月萱整了整衣襟,抬手摸了摸腰間藏著的短刀,又緊了緊,語氣裡帶著叮囑。
“你務必注意安全,我在北門外的老槐樹下等你。”
陸雲許點頭,看著林月萱的身影消失在東側的巷口,才轉身往暗門的方向走去。
月色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矮牆後傳來曲禕辰輕輕撥開草葉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
那是屬於曲禕辰的 “努力”,帶著笨拙的認真,也是這場月夜行動裡,意外卻溫暖的助力,像暗夜裡悄然亮起的一點微光,襯得這肅殺的行動,多了幾分人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