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帶著幾分涼意,官道旁的“迎客驛”掛起了兩串昏黃的燈籠,燈籠光暈裡飄著靈酒的醇厚香氣,老遠就能聽見驛館內的喧嘩。
陸雲許剛跨進門,就被一股混雜著汗味、靈力波動與議論聲的熱氣裹住——
大半張桌子都坐滿了散修,有的拍著桌子爭論該選烈陽宗還是玄冰閣,有的拿著宗門招募文書在燈下反覆翻看,指尖劃過“築基丹”“玄冰甲”的字樣時,眼裡滿是熱切。
唯有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子,透著幾分格格不入的安靜。
一名身著灰色短衫的修士獨自坐著,麵前擺著一碟冷掉的靈蔬,手裡攥著個酒壺,正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出神,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
陸雲許腳步一頓,認出那竟是之前在青穹秘境中並肩過的散修周通——
當時周通為了護一株伴生靈草,差點被妖獸重傷,還是他出手幫了一把。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周通轉過頭來,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連忙放下酒壺起身拱手,動作急得帶翻了桌邊的筷子:
“陸道友!真是你?好久不見!”
他聲音不算小,引得旁邊兩桌散修看了過來,周通又趕緊壓低聲音,往旁邊挪了挪凳子:
“快坐快坐,我這桌清淨。”
陸雲許笑著走過去坐下,招手叫來了驛館的夥計,要了一壺“醉流霞”靈酒和兩碟醬鹵靈獸肉。
夥計端來酒壺時,酒液倒在瓷杯裡泛著淡淡的霞光,香氣瞬間散開。
陸雲許推了一杯給周通,纔開口問道:
“周道友怎麼一個人在這?看驛館裡的熱鬨,你也在關注各宗門的招募?”
周通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卻冇喝,反而苦笑一聲,伸手抓過自己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到灰色短衫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放下酒壺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關注?我哪敢再關注?前幾日我都快收拾好東西,要去烈陽宗報名了。”
“若不是我那個在烈陽宗當雜役的發小偷偷跑來找我,我現在恐怕已經埋在隕星淵的煞氣裡了!”
“哦?”
陸雲許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他們招募散修,根本不是去什麼炎陽秘境,是去隕星淵外圍‘填坑’!”
周通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到陸雲許耳邊,眼神裡滿是驚懼。
“你知道‘填坑’是什麼意思嗎?就是探路!隕星淵裡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冒出來好多‘魔氣傀儡’。”
“那些傀儡渾身裹著黑黢黢的魔氣,刀砍不進、術法打不散,最嚇人的是,隻要被它們的魔氣蹭到一點,就會順著靈力往五臟六腑鑽,最後也變成傀儡!”
“烈陽宗派去的內門弟子,已經摺損了十幾個,連個傀儡的弱點都冇摸清楚,就想招我們散修去打頭陣,用我們的命去試傀儡的數量、試魔氣的厲害!”
“那炎陽秘境,就是個騙傻子的幌子!”
周通說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指節都泛了白。
陸雲許聽著,心裡猛地一沉——
果然和他之前猜測的一樣!
這些宗門嘴上喊著“名門正派”,暗地裡卻用中品靈石、高階功法當誘餌,把散修的性命當成可以隨意拋灑的炮灰,這般行徑,比那些作惡的魔修還要虛偽可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寒意,又追問:
“那烈陽宗如此,其他宗門呢?玄冰閣、五行門、青木門,他們的招募總不至於也和隕星淵有關吧?”
“怎麼沒關係?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周通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憤懣,伸手抓起碟子裡的靈獸肉嚼了兩口,像是在發泄情緒。
“我那發小還偷偷跟我說,玄冰閣是衝著隕星淵裡一種叫‘寒魄晶’的東西去的。”
“那晶礦藏在極寒的冰窟裡,冰窟深處守著個至少是金丹期的魔修,出手狠得很。”
“玄冰閣怕折損自己的核心弟子,就想讓散修去當擋箭牌,等散修和魔修打起來,他們再趁機去挖晶礦!”
“還有五行門,”
周通喝了口酒,聲音更低了。
“我前幾日在路過五行門分舵時,聽見兩個執事偷偷議論,說他們要在隕星淵布什麼‘封魔陣’。”
“那陣法需要大量修士當陣眼,而且必須是築基以上的修為。”
“你知道當陣眼意味著什麼嗎?”
“陣法啟動時,會把周圍的煞氣和魔氣都往陣眼引,到時候陣眼修士十有八九會被魔氣反噬,要麼爆體而亡,要麼變成瘋子!”
“他們哪是招散修入宗門,是招‘活陣眼’啊!”
這些話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陸雲許心上。
他終於徹底明白,各宗門開出的那些豐厚待遇,根本就是裹著蜜糖的劇毒——
中品靈石是買命錢,高階功法是催命符,靈脈洞府、築基丹更是引誘散修往死路上走的誘餌。
他們把“名門正派”的招牌掛在臉上,背地裡卻把散修的性命看得比草芥還輕,為了搶資源、固宗門,不惜用最卑劣的謊言,把無數散修推向隕星淵的深淵。
驛館內的喧嘩還在繼續。
鄰桌兩個年輕散修正興奮地討論著:
“玄冰甲啊!要是能拿到玄冰甲,我以後闖秘境就安全多了,明天一早就去報名!”
另一個則拍著他的肩膀:
“不如跟我去青木門,築基丹纔是實在的,突破了築基中期,以後還愁冇法器?”
他們眼裡的憧憬那麼真切,卻不知道自己正朝著死亡一步步走近。
陸雲許看著他們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不是所有人都像周通這樣,有在宗門內的人脈能提前知曉真相;
更多的散修,或是被修為瓶頸所困,或是被貧困逼得走投無路,隻能抓住這看似“難得”的機會,卻不知這機會背後是萬丈懸崖。
他攥緊了手中的《禦之道》玉簡,暖玉的溫度也壓不住心頭的寒意——
若任由這些宗門肆意妄為,用不了多久,隕星淵外就會堆滿散修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