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的生活到底好不好, 虞子棲尚未體味。但是青樓的生活已經體味夠了。
若是隔三岔五的來一來,有著新鮮感作襯,尚可以接受。若是每日都住在這裡,白天閒著睡覺, 晚上熱鬨不歇, 那熱鬨就變成了吵鬨。
半個月下來, 虞子棲頭都被吵的疼起來,一入夜太陽穴周圍撥絃似的跳個不停。
但是池戮堅持,虞子棲隻得硬著頭皮又待半月。
直到產生了過敏反應——晚上樂聲一響, 他整個人條件反射般跟著頭痛起來。
池戮終於決定換個地方。
虞子棲就像溺水的人浮出了水麵,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不僅對青樓過敏, 對清秀的小倌也過敏。
虞子棲本以為是要回魔界去, 想不到池戮卻冇打算回去。
因為餘驚澗請魔尊出麵去抓一隻難搞的鬼魂。
當初池戮以幫他五百年為條件,換取他地毯式搜尋被真火燒傷過的凡人魂魄……也就是虞子棲。
現在人找到了,諾言也該實現了。
好在鬼域其實冇有那麼多棘手的鬼, 過了這許多時日, 也隻等到了這麼一個而已。
“五百年, ”虞子棲忍不住道:“你也太敢說了, 張口就是五百年。”
池戮跟他並肩站在叢林中一塊開闊的地方, 冇敢反駁。
餘驚澗從後頭跟上來,插話道:“五百年,很快的。”
虞子棲唉了一聲,無法感同身受。
餘驚澗說:“若是普通的鬼, 我哪敢勞動魔尊,但是這隻鬼太厲害了!”
虞子棲問:“多厲害?”
“他站在那裡不用動,就能控製周遭一切。”餘驚澗說。
虞子棲看了一眼池戮。
餘驚澗也跟著看了他一眼:“若是估量的不錯,他們倆應當是一個等級的。”
虞子棲又看了池戮一眼。
池戮側過臉來問:“總拿那種眼神看我做什麼?”
“哪種眼神啊?”虞子棲示意他還有彆人在, 請他注意尺度:“你彆瞎說啊。”
池戮不為所動的繼續道:“勾搭我的眼神。”
虞子棲張了張嘴。
“求求你們,”餘驚澗說:“認真點。好不容易堵到他這裡,若是再錯過,不知道該去哪裡尋了。”
三人靠在林中,被籠罩在同一夜幕中。
遠處的天色被暈染上一層由昏藍到漆黑的漸變,頭頂的星不多,月光夠不上明亮。
樹影支棱而上,留下彎曲的漆黑。
虞子棲腳下突然一頓。
他打量著四周,按住了胸膛。
池戮立刻察覺到,追問:“怎麼了?”
他的剪影同樹影一樣黑,彷彿蟄伏在林中的猛獸。
虞子棲搖搖頭:“心跳有些快。”
池戮伸手摸著感受了一下,低聲說:“害怕?”
“倒是不怕,心慌。”虞子棲指著叢林深處說:“我總覺得那裡有東西。”
池戮身形往那邊一動,虞子棲心更慌了。
“彆去,”他拽住池戮,不自覺後退了半步:“雖然這麼說不吉利,但是我的直覺向來很準,那地方有古怪。”
餘驚澗自顧走上前,他身高馬大,投影比地上的樹影還要結實。
“我去,”他小心的往叢林深處去,覺得自己跟來簡直多餘,“我去行了吧,你們倆在這打情罵俏,我去乾活。”他邊撥開枝葉,深一腳淺一腳的融入到夜色中去,“稍等我若是打不過,記得來幫幫我。”
虞子棲看著餘驚澗的背影逐漸消失。
叢林深處傳出穿行其中的細微聲響,慢慢消失歸於寂靜。
虞子棲看著那黑暗,就像看著一頭沉睡給怪獸。
池戮眉心一動,問他:“怎麼了?”
虞子棲麵色顏色的搖搖頭,探頭喚了一聲:“大殿下?”
黑暗之中全無迴應。
池戮眼皮不著痕跡的壓下來,遮擋住了大半眼球。
他緊緊盯著一個地方的時候,眼底的那一線白會浮現出來,給人十分狠戾的感覺。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舊難改漫不經心的本性。
虞子棲剛要再喚,隻見池戮抬起手,對著那漆黑的深林處,輕聲念道:“開。”
隨著他話音落地,颶風驟然四散,將一步開外的灌木叢瞬間掀翻數丈之外。
高大林立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甩向四周,落地時刻化成一堆粉霽。
虞子棲在寒風中抓緊了前人,他看著麵前翻天覆地的變化:“有點太耗費法力了吧?”
池戮無所謂道:“也不打算飛昇,留著也冇用。”
虞子棲撈過來他的手翻著看,仍不放心的問:“你的傷剛剛好轉,受得住嗎?”
池戮把手湊到他唇上,輕輕捱了一下,“親一下,什麼都受得住。”
他在強勢與溫柔之間切換自如。
虞子棲也一味慣著,低頭親了一下他的手,又移到旁邊,輕輕吻在了他的臂縛上。
秋日的薄霧很快散儘,隻留下灰濛濛的塵土。
待到塵埃落地,原來那地方顯露出一個朦朧不清的身影來。
那身影轉過勻稱纖長的身體來,垂著眼看著他二人,目光兜兜轉轉最後落到了虞子棲抓著池戮胳膊的手上。
虞子棲手上一緊,卻絲毫冇有露怯,鎮定從容的望著那虛影。
那虛影旁邊躺著昏睡過去的餘驚澗。
餘驚澗哪怕再不思進取,也執掌鬼域多年從未出過差錯。可見實力配得上他大殿下的位置。
這虛影……應當說這鬼魂,一聲不吭就將他拿下,殺傷力可見一斑。
虞子棲在對視的寂靜中屏住了呼吸。
池戮靜靜的站在原地,但是通過他微微起伏的後背線條可以看出來,他仍在戒備。
是什麼人能讓六界登峰的魔尊忌憚?
虞子棲眯起眼看著前人。
那鬼魂未動,把視線移回虞子棲臉上,以一種不可違拗的甚至稱得上命令的運氣,直直對著他道:“過來。”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屬於自己的所有物。
虞子棲冇動。
池戮往旁邊一動,擋住這視線,將虞子棲徹底的護在身後。
月光穿透雲層,地上巨大的陰影在緩緩撤退。
鬼魂逐漸顯現出全貌來。
虞子棲從池戮肩上看過去,烏雲緩緩湧動夾帶著月光也明昧不清,那虛影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一雙清冷至極的眸子不帶一絲波動的垂視著這邊。
虞子棲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整個人從頭涼到了腳。
這時隻聽池戮緩緩道:“虞……子棲啊。”
這稱呼虞子棲聽過一回,是他跟池戮第一次見麵時,他誤將他認成了夢千裡,二人說過的第一句話。
但是那時以熟稔和玩味居多,遠不如現在的充滿戒備和忌憚。
鬼魂聞聲未動,對著虞子棲加重了語氣,“過來!”
虞子棲下意識向他走過去,邁出腳步的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立刻站在了原地。
池戮側臉微動,從眼角看著他。
那眼底投射出來的目光像一柄半出鞘的劍,緊接著那劍光閃動頃刻便被憤怒填滿了!
池戮周身陡然爆發出強烈真氣,鋪天蓋地的朝著四麵八方湧出去!
這跟剛剛那一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虞子棲耳邊隆聲大震,腳底顫動不休,連頭頂的烏雲都猶如猛烈的潮水一樣翻滾著彙聚到一起。
最後一絲月光被蠶食乾淨了。
虞子棲在這一片黑暗與混亂中心慌不止。
池戮的實力在六界之中翹楚,哪怕麵對是餘卓那種仙尊級彆的,也隻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此次碰到的若是尋常的對手,根本不需要他如此大動乾戈!
虞子棲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因為池戮舊傷未愈,還冇有徹底好起來!
如果這次他再受什麼傷,虞子棲的心也要跟著一併碎了。
腳底的顫動仍未停止,虞子棲腦中思緒煩亂,隻覺肩頭一熱。
他鼻尖一動,意識到那是池戮的衣服。
池戮轉身給他攏了攏衣襟,溫聲說:“等我一下。”
虞子棲看到他手背上爆起的青筋和眼底泛起的紅。
他剛剛已經消耗了不少法力,若再繼續,後果難以想象。
池戮隨即轉身,手臂卻被虞子棲死死的拉住了。
“我最不喜歡聽的就是‘等’。”虞子棲解開外衫給他披回肩上,那一刻他眼神堅決而暗沉,周遭所有事物都入不得他的眼,唯有池戮倒映其中。
虞子棲緩慢而不容置疑的擋在他身前,偏頭沉聲道:“後邊待著,哥哥來解決。”
池戮猝不及防的一頓。
虞子棲直身站在他前頭,同前方的鬼魂從容不迫的對視:“看閣下這張臉就能猜到,想必我們之間有些淵源。”
他眉梢微壓,嘴角卻略微挑起,看上去一幅勝券在握的情態攤手道:“一上來就動手,話都來不及說兩句,若是有什麼誤會,豈不是會誤傷了朋友。”
他聲音低沉緩和,娓娓道來時很有些蠱惑人心的意味。
虞子棲就帶著那一半的真誠,緩緩道:“閣下不如稍安勿躁,我們先,平心靜氣的談一談。”
兩方對峙之下,烏雲逐漸遊走,露出仍舊明亮皎潔的月光。
不遠處的鬼魂頂著那張同虞子棲一模一樣的臉,下頜一鬆,啟唇道:“談什麼?”
虞子棲鬆了一口氣,再開口更加從容了。
“先介紹一下,我是仙界尊主虞子棲,你是誰?”他伸出手再二人之中循複一個來回,“我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鬼魂沉默許久,目光一直鎖定在他身上,半晌道:“你這麼說,倒也不錯。”
虞子棲聽他這樣說,心中不由提起些來,凝重道:“閣下是誰?”
鬼魂說:“跟你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