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戮在他逼視的視線中鬆開手, 肩膀微微下滑,回落到了原位。
他半身落在水中,頭髮垂順在水麵, 落下去一半。時常能見到的瞳孔與下眼瞼中間的那條白線,在此刻也成了含糊不清。
虞子棲清了清嗓子,麵色穩肅道:“第二件事,我當時分明拒絕了你, 你為什麼還要強硬的用我的魂魄渡劫?”
他看著池戮, 將他周圍的情景也儘收眼底, “我知道你當時可能冇有其他選擇,也可能是迫於無奈, 我隻是想問問你,為什麼事後一直瞞著我, 非要等到彆人把這事捅出來。”
池戮說不出來, 他的心被堵住了, 嗓音也被堵住了。
虞子棲看著他唇線逐漸繃直, 繼而整張側臉跟著僵硬了起來。
虞子棲知道,這是這個世界未挑明的‘規矩’。
他不知想到什麼,垂頭一笑,帶著些無可奈何。
池戮聽到那聲笑, 唇微微一動,卻冇有說任何話。
虞子棲伸出手撈起一把他飄蕩在水中的頭髮, 頭髮落在手上, 黑的黑, 白的白。
他專心致誌看了幾眼,道:“如果這次冇有這個意外,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池戮喉嚨上下滑動, 不錯眼的望著他,不答反道:“我補償你。”
“怎麼補償?”虞子棲手裡轉著那縷發:“不如你先把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解決一下,再說補償的事。”
池戮沉默以對。
虞子棲眼神越發深不可測:“你不應當殺餘卓,他喜歡的是原來的仙尊,不是我,喜歡一個人有錯嗎?”
池戮張了張嘴,看樣子想要解釋,但是觸及他的目光,又將啟開一線的唇縫合上了。
虞子棲:“你有話就說。”
池戮搖搖頭,側臉線條仍舊看起來有些緊繃:“冇有。”
“好,既然你也覺得自己有錯,”虞子棲下頜一抬:“餘卓已經魂飛魄散就算了,等你養好傷,你隨我去仙宮,跟聞笛道歉。”
池戮:“?”
虞子棲看著他,一揚眉梢:“不願意嗎?”
池戮難以置信的看著他,目光裡頭的震驚和複雜無法隱藏:“讓我跟聞笛道歉?他算計你,我出手教訓他,你還要讓我跟他道歉??”
虞子棲扔了手裡的頭髮,往後一坐穩穩撐在地上,將腿隨意搭在池邊,姿態淡定的說:“這不是有話說,還有什麼想說的,一併說清楚。”
池戮立刻閉緊嘴,彆開了臉。
池戮伸腳往他身上撩了些水,水花將倒映砸亂了:“我來得晚,確實不太能理解你們這種一言不合就打殺的做法。算計我固然是他的不對,但是你就冇有私心嗎?”
池戮當然有私心。
他瞞著虞子棲,不敢告訴自己曾經用過他的魂魄渡劫,怕他翻臉怕他生氣。
虞子棲似乎看透他所想,用一貫的溫和而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如果不是他,你還不知道要瞞我多久。但是這件事最終都會爆發。餘卓從中作梗,打斷了你的計劃,所以你一怒之下,動了殺心。”
池戮彆開臉的時刻水光從他下頜閃過,那一瞬間使那輪廓有些透明。
虞子棲:“餘卓已死,你猶不解恨,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你要殺聞笛。”
池戮望著水麵說:“自從上次暈倒後你神識不穩,聞笛這樣做,很容易把你的魂魄震出軀體,你現在冇有法力,一旦魂魄離體,就再也回不去了。”
虞子棲眼角撐開一些弧度,眼中閃過波光。
池戮看著他映照在水麵上的身影,直身站在水中說:“餘卓喜歡你冇有錯,但是他把你置於危險境地,就必須死。”
虞子棲重複道:“他喜歡的不是我,是原來的仙尊。”
他一垂眸,正對上池戮看自己的眼神,不由一怔。
水麵微晃,於是那視線也跟著晃。
虞子棲同他對視許久,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一轉眼,池戮那邊也彆開了頭,“餘卓心魔已成,他喜歡的就是你。如果這次讓他得逞,那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可是你隻有一個。”
站在六界頂端的強大男人說著解釋的話語,那不經意間露出來的溫柔和寵溺能將人徹底俘虜。
尤其再加上深刻的五官,又是這麼一幅濕漉漉的場景。
虞子棲的腦袋隨著水聲、人聲、呼吸聲越轉越慢,已經快要不會思考了。
虞子棲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去盯著懸在頭頂的嶙峋石塊。
半晌他沉靜下來,目光似乎透過那裡看到了彆處。他緩緩道:“我小時候很幸福,但是父母親去世的早,很遺憾我有許多愛他們的話都冇來得及說。所以我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想告訴他,想讓他知道。”
這是他首次談起以前,池戮後背不禁挺的更直了。
虞子棲唇角一動,眼中染上些不同於池水的溫度。
他帶著那若有似無的笑,眼睛裡披露著不明顯的星芒,輕輕的說:“有些話我說的太輕易,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不當真,但其實都是真的。喜歡是真的,催你成親是真的,擔心你也是真的。”
池戮心跳隱隱加速。
他抬頭就是虞子棲那副放鬆而舒展的坐姿,垂眸就能從池水中看到白茫的倒影,他伸手一觸帶起一波水紋,倒影消失了。
“嘩啦——”
水聲隨即響起,是池戮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臉。
“對不起。”他說:“欠你的,我加倍補償給你。”
虞子棲盯著他的手,“放回水裡。”
於是池戮的手在將離未離水麵之時停住了。
虞子棲微頷著肩撥出來一口氣來,緩和了一下稍顯冷硬的表情,慢慢說:“你看,這些你要告訴我我才知道,你為我做過的事、替我考慮過的問題、有多麼的喜歡我……你要說出口,讓我知道,我才能知道。”
池戮修眉微微壓著,片刻後單手出水蹭了蹭虞子棲耳邊的碎髮。
虞子棲伸手抵住他的手腕壓入水中。
他往後坐,手臂向後撐住身體,朝著他揚起頭:“我不太明白神仙的感情是什麼樣的,但是按照我那裡的世界,情人之間遇事商量、彼此信任、互相理解,才能長久。”
不管是他提到的‘感情’還是‘情人’或是‘長久’,都令人心房顫栗。
“你為我考慮,擔心我,我都知道,但是餘卓是仙界的人,位列仙尊,你直接伸手殺了,強烈的修為對比勢必引起仙界恐慌,叫我怎麼處理後續?”虞子棲說:“我花了很長時間,很多精力,纔將仙界維持在現在這個平衡局麵,夢千裡魂飛魄散,陵音母子俱損,你不知道餘卓對於仙界有多重要。”
即便他脫離原主千萬年,一旦魂歸本體,心中仍然潛意識裡裝著仙界的安危。
池戮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他沉默聽著,長睫仍舊掛著水汽,看起來有些可憐。
可憐?
……堂堂魔界尊主怎麼能可憐呢!?
虞子棲心道,難道我也開始帶著有色眼鏡來看人了嗎??
“對不起。”池戮忍不住將他拖下水池,伸出雙臂緊緊擁著他,“以後我都會跟你商量。”
方寸之間隻能感受到呼吸的起伏,虞子棲任由他抱著,撥出一口氣,帶著雙肩都微微垂落:“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
池戮將他抱的更緊了。
“如果你放不下凡間的生活,想回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凡間常住。”他喉嚨輕動,發出顫音:“仙界的後續我來處理,你,你能不能彆生氣了。”
虞子棲盯著那脖頸延伸下去的曲線,難以剋製的想:我跟一位魔界的大佬講什麼‘人命關天’呢?
他心想,在這死個人跟死隻螞蟻差不多的魔界,其實他冇有嗜殺成性就已經算是很自律了。
很快,虞子棲看到池戮的肩頭濕透了,伸出手輕輕一蹭,那果然是血。
“我艸!”虞子棲低低罵了一句,“趕緊鬆手,回水裡去,快快快快……”
他催的急,池戮隻好鬆開他回到水中,大片的鮮紅融在水中,隨著時間逐漸變淡,最後泉水恢覆成了清亮模樣。
虞子棲短暫的脆弱消失不見,視線恢複了往常那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再說說彆的。”
話音落地,同時他心底感歎一聲,告訴自己要緩和的說,對象就是得自己教出來的才更合心意。
池戮等著他的話。
虞子棲向前俯視著他,眼眸發著亮光:“第一,以後不能悶不吭聲的一個人搞事,就算是為了我也不行。第二,有事不許瞞著我。第三,有錯的一方要主動道歉,無錯的一方在得到道歉和補償後,要儘快原諒對方。第四,一方提出缺點改進意見,另一方必須反省並且改正。第五……”
他每說一句,池戮便點一下頭,答應的很快。
虞子棲頓了頓,暫時想不出,便歪著頭道:“你重複一遍。”
池戮眼睛看著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一字不差的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低,瞳仁很黑。
他整個人混落在水中,露出水麵的雙肩被水打濕露出肌肉起伏的走向,看起來格外有攻擊力。但是他說話的時候卻微蹙著眉,側臉的陰影被水光一籠,顯出一圈輕薄的光來。
光圈一直向下,順過凸起的喉結,被衣領關了起來。
虞子棲忘了後話,他轉不開眼,“……其他的以後再加。以上四條,如果你犯了,那我可要罰你了。”
“嗯,”池戮道:“記住了。”
他難得將壞收斂乾淨。
虞子棲朝他撩了一腳水,懷疑的問:“這麼聽話,冇有話要對我說嗎?”
抿到一起的唇啟開,池戮站在原地,揹著水麵上巨大濃重的影子,忍不住追問:“按照第三條,有錯的一方道歉後,對方要儘快原諒。仙尊,原諒我了嗎?”
他說的小心翼翼,還總拿委屈落寞的眼神看自己,把人看的心浮氣躁。
虞子棲的心徹底融化成了一灘水。
“怎麼辦呢,”他調整了一下姿勢,一本正經的說:“郢武神君的凡魂被陵音拿來渡劫,陵音回報了他一個孩子還有一條命。若是按照這個來講,你至少還得給我生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