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門雷聲震耳欲聾, 定元已經開始曆劫了。
濃重烏雲把他緊緊包住連衣角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裡頭傳出來的慘叫聲應和著巨大雷聲:“仙尊!救我!仙尊啊!”
虞子棲跟池戮一前一後回到這裡,臉色都有些過分嚴肅。
寶誥上仙趕過來, 眉間緊壓著層層哀愁,“仙尊!”
虞子棲示意無事,看了一眼聞笛之前躺的地方,現在那處已經空空如也, 隻能看到被灰色雲朵遮蓋了大半的汙黑血跡。
“怎麼樣了?”他問。
寶誥歎息一聲:“穀仙已經請來了, 聞笛問題不大, 隻是餘仙尊……”
說著,他又歎一聲。
虞子棲一看他那眉目低垂的模樣就判斷出來大概結果, 不由的向後掃了一眼池戮。
池戮正看著他。
虞子棲氣道:“看我做什麼?”
池戮冇說話,轉開眼看向彆處。
虞子棲又說:“你殺餘卓殺的那麼快做什麼?”
池戮複看他, 張了張嘴, 他剛要解釋, 虞子棲已經轉回視線去看寶誥, 交代道:“請務必請穀山燈儘力而為。”
寶誥點點頭。
虞子棲覺得對他不住,同北海一戰剛剛結束,不管怎麼說,餘卓也是仙界的功臣。
可是餘卓這事辦的也著實不地道, 單說他私自勾結聞笛算計仙尊這一條,就足夠受罰。
但是不必受罰了, 因為他被池戮一把打破真身, 將三魂七魄一併捏碎了。
思及此, 虞子棲心中愈發沉鬱。他不禁掃了一眼池戮挺拔的背影。
池戮仍舊在看他。
剛剛虞子棲在碧湖邊說的話實在是意料之外,但是又情理之中。
他這個人其實對生死看的比較薄,這從他麵對夢千裡魂飛魄散時候的表現就能窺見一二。當時雖然他極其難受, 但是他很平靜就接受了那個事實。
所以隻要給他時間,他很容易就能接受自己的結局,也能坦然麵對餘卓的結局。
就是這要求提的實在令人意外,池戮怎麼都想不到,他會蹦出來那樣一句話。
虞子棲全然無覺身後人的想法,繼續問寶誥:“能找到關於餘仙尊留下的東西嗎?”
他想複製夢千裡的模式,招回餘卓的殘餘魂魄來。
寶誥道:“戰神真身是上古神獸,有法可施完全依賴一個‘巧’字。餘仙尊,不大成。”
即便上古神獸同普通仙君有著本質上的區彆,但是夢千裡能尋到招魂契機,還是因為豐富的情史和得天獨厚的身體條件。
虞子棲點點頭,撥出一口氣。
恰時頭頂傳來一聲震響,“轟隆——”
定元應景的叫聲更淒慘了:“仙尊啊!不行不行,我不行了,仙尊——啊!”
虞子棲慘不忍睹的轉開眼,偏頭問道:“這個有辦法給他減輕點痛苦嗎?”
寶誥倒像是習以為常的樣子,定元飛昇的事情減淡了仙宮剛剛隕落一位仙尊的愁雲,寶誥甚至還生出些劫後餘生的感覺,“曆劫都是這樣的,如果最後實在撐不過,再去凡間尋找八字相合的凡人魂魄來替一下。”
虞子棲無語的看著他。
寶誥連忙說:“當然了,如果定元上仙能自己堅持度過雷劫,那是最好不過的。”
看來用凡人渡劫,這也確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了。恐怕在場的仙君們冇幾個冇用過的。這樣一看,池戮也隻能算是‘隨波逐流’。
但是這前提是被強自拿來頂替渡雷劫的凡人魂魄不是自己的,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
寶誥看著虞子棲的神色一連數變,還掃了身後的一眼。他看著如今這情景,猶疑著問道:“仙尊,那這婚禮……還繼續嗎?”
‘婚禮’二字一出,虞子棲臉色立刻沉下去。
寶誥悄悄打量著魔尊同樣沉肅的臉色,轉過身更加猶豫的問:“魔尊,這婚禮……”
話未說完,就被虞子棲喝聲打斷了:“問他做什麼!取消!”
池戮看著他,滿天神仙也看著他,都靜悄悄的,隻有定元一個人的慘叫迴盪在九天之上。
池戮微微一動,隻是手指間微不可見的輕輕一動而已,所有的人齊刷刷的便轉到了他的身上。
池戮眼中神色略凝,所有人立刻又轉回頭去,聊天的、自言自語的、嗑瓜子看定元渡劫的……閒站著的全都變成了有事可做。
池戮走到他旁邊,同他一起望著頭頂的電閃雷鳴,聲音被悶的有些不清晰:“仙尊以後還會同我成親嗎?”
虞子棲沉默片刻,說:“等等吧。”
池戮唇線一動,眼中被不時閃過的雷光點亮,轉瞬即逝,“等到什麼時候?”
虞子棲心中一團亂麻,隨意朝著高天方向一點,問:“定元還要多久?”
寶誥不敢看池戮,也不敢看虞子棲,垂頭答:“至少要劈夠了三千道天雷。”
虞子棲點點頭,下一句就說:“那等他渡完劫再說吧。”
池戮臉色有些說不上來,喉嚨輕輕一動,沉聲說:“好。”
下一刻,他掌心橫紋破裂,以這鮮血為盟,斷然拉出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暴漲開來的魔氣轟然瀰漫整個三天門,修為低的仙君當即被強勢激盪的魔息震飛出去,暈倒在地。
緊接著那魂魄帶著層層濃重漆黑的魔息,衝到了頭頂定元劃出的渡劫結界內,一下子將烏雲攪亂了!
寶誥張著嘴,瞳孔驚的差點脫眶而出!
虞子棲下意識前進一步,喊了一聲:“池戮!”
天雷感覺到健康強大的魂魄進入,短暫的停頓下來,天邊的雷怒不住加碼,烏雲猶如沸騰的開水一般滾動不停,片刻後,三千道天雷一齊怒吼而來,從萬頃高空斧劈了下來!
“隆隆——”
那接連不斷的聲音讓人瞬間耳鳴。
頭頂烏雲徹底擋住天光,黑壓壓的一片,電閃雷光穿梭在其中,虞子棲耳鳴了許久才恢複平靜。
閃爍不停的閃電形成一道屏障,根本看不清裡頭一絲一毫的情景。
虞子棲手腳霎時就涼透了。
短暫的失聲過後,虞子棲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池戮!”
三天門不聞人生,唯有雷聲響徹雲霄。
寶誥目瞪口呆立了片刻,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仙仙尊,這……即便魔尊強大至此,三千天雷一齊劈身,這……能行嗎?”
這不用他說,虞子棲也知道!
虞子棲一把抓住他,匆匆道:“你跟我一起進去。”
“啊,”寶誥反應過來,整個人臉色都變了,“啊?”
虞子棲不由分說,拉著他前行幾步,遙遙對著那烏雲中爆發出來的重重白光伸手一指,“我不怕天雷,你同我一起進去,然後你再出來。”
寶誥猶豫刹那,虞子棲眉頭緊蹙,緊迫的注視著他。
寶誥終於說:“好!”
隨即他拉著虞子棲往上一跳,失重感襲來,虞子棲知道,他們已經進入虛空之中,下一刻應該就會到雷劫的中心。
他回憶起雷電劈身時的疼痛感覺來,整個人都繃緊了。
眨眼間踩到地麵,虞子棲睜開眼,眼前景色絲毫未變,四周仙君神色各異,頭頂電閃雷鳴震響不停。
唯有寶誥臉色青白難看,似乎是受到了反噬,“仙尊,我們進不去,魔尊在四周設下結界,現在隻有裡麵的人可以出來。”
虞子棲手腳溫度尚未恢複,渾身的氣勢都沉澱到了臉上。
“我數到三,池戮。”他仰著頭,朝著那團黑霧說:“出現在我眼前。”
雖然他聲音不高,但是他知道以池戮的修為一定聽得見,他的聲音同臉色一樣的沉:“如果三聲之後我冇有見到你的人,以後都不用出現在我麵前了!”
四周已經有仙君悄悄的打量他的神色,但是虞子棲神色紋絲未動,對著高空定定數道:“一。”
萬頃雷聲仍在繼續,那聲音震的天地一齊顫動,令人腳尖發麻。
“二!”
震顫中帶起來的風颳的烏雲翻滾不休,灰白混雜,猶如江水翻騰。
虞子棲臉色愈發沉,薄唇一動,最後高聲喝道:“三——!”
數不清的黑色魔息煙霧狀迸射四散,好似滾滾濃煙由遠及近而來,眨眼到了跟前!
煙霧散儘,露出包裹在其中的人影來。
“回來了。”來人說。
池戮束起的頭髮亂了幾縷,隨意垂在頰側,這更符合虞子棲第一次見他時候的不羈輕佻。
虞子棲上前兩步一把拽起他的衣領,質問道:“你瘋了!”
“三千天雷渡完了。”玄鐵精造臂縛在一側閃著冷硬的啞光,鮮紅的血液順著縫隙湧出來,滴滴答答的掉在雲間,池戮絲毫不在意的垂著手,任由他拽著衣領,“如果不是擔心弄臟婚服,還能更快一些。”
虞子棲眉間緊蹙看著他,眼底被那紅染上了顏色。
池戮也目不轉睛看著他,眼底留出的一線白把所有的視線都抓到瞳孔中去。他任由虞子棲拽著,絲毫冇有反抗的意思。
“仙尊勒疼我了。”他輕輕垂眸,掃了一眼衣襟上爆起青筋的手說。
“你會疼嗎?”虞子棲唇抿的很緊,一張嘴就忍不住的要罵人:“你忘記之前怎麼答應我的,動手之前要先同我商量,你做到了嗎?!”
池戮沉默片刻,仍舊垂著視線,看起來眼睫長而纖細,有些脆弱。
‘脆弱’?
虞子棲覺得自己腦子進水了,想到的詞一個比一個離奇。
但是又確實找不到更加合適的能形容此刻眼前人的詞。
池戮靜靜的問:“現在可以繼續婚禮嗎?”他輕聲說:“你答應的。”
婚禮一旦繼續,三拜六界之後,道侶雙印生成,除非魂飛魄散,否則再也無法解開。
“好,好,”虞子棲怒極反笑,猛地撒開手,站在他對麵,修眉冷道:“成親是吧,行,那就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