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鋒斷劍躺在一旁, 被黑霧掩蓋住了光芒。
餘卓唇間溢位鮮血,順著下頜流到衣衫上,暈染成大片的深色花朵。
池戮走近一步, 餘卓忍無可忍驟然噴出滿口鮮血,鮮血染紅了地麵,把遊蕩過來的幾朵白雲染成紅色。
池戮指尖一動, 刹那間收緊的威壓使餘卓半跪在地, 他咬牙硬要扛起, 但是無濟於事。
池戮冷冷垂視著他。
堂堂仙界四尊之一,竟然被法力壓製的毫無反手之力!
池戮再近一步, 餘卓前胸四肢爆出血霧, 毛毛細雨一般勻稱的鋪向地麵, 看起來虐淩可怖。
與此同時,遠處的文昌殿發出爆炸巨聲,是香火台支撐不住餘卓的三魂七魄, 強壓之下爆炸了。
池戮揮手, 地上的人隨著他的動作驟然起飛砸向通天柱,“咚”一聲砸的整個仙界地動山搖。
餘卓掉落在地上一動不動,寶誥對著那身影不知道該喊什麼。
仙界剛剛飛昇的仙尊, 曆經十世情劫才成功飛昇,北海一戰表現優異,由虞子棲欽定的下一任仙界接班人, 竟然都不敵魔尊揮手一擊。
仙界眾人一時難以置信, 全都瞪大眼睛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餘卓。
池戮偏頭掃地上的人影一眼, 眼中嗜血殺機更重,微微上揚的唇角浮現殘酷的弧度,他再次抬起手來。
餘卓的身體隨著他手指方向高高揚起, 隨著他手上力道一鬆,整個人飛快向下掉去,在半空中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刺啦!”
是魂魄被強製剝離軀體的聲音。
池戮眉間暴躁,沉聲說:“虞子棲若真的跟你有舊情,歸位之後早該去尋你。你繼續渡劫八百年他都冇有去,原因可想而知。”
魂魄被徹底抽出來,離體的刹那一聲輕輕的“哧”聲在耳邊爆裂,眨眼之間,餘卓軀體在半空中轟然爆成一團血霧!
血霧被勁風捲席著穿過結界濺到每個人的身上,給所有仙君的華服蒙上星點豔紅,像開在雪地裡的梅海。
池戮把抽離出來的三魂七魄攥在手中,魂魄絕望而痛苦發出嘶吼的聲音。像暴風雨之前的亂枝傾軋的嘈亂嗚鳴。
池戮看也不看一眼,手指狠狠一攥,眉頭也冇皺一下的決然捏碎!
月白摻雜紫黑的星光從他手中碎沙般流逝,飄蕩著消失在虛空之中。
所有人震驚的望著消失不見的星光,臉上的驚駭神色如出一轍。
聞笛下頜處沾了血液,他看著池戮,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那口型似乎是喊了一句尊主。
池戮放下手,視線一動,移到他身上,“下一個。”
身後的雷怒已經追到不遠處,在頭頂轟隆隆響個不停,濃重翻滾的烏雲捲成駭人模樣。
池戮站在最前頭,渾身裹挾的魔氣洶湧激盪纏繞不休,活像剛剛從地獄中走出來。
聞笛的衣服臟了。他選擇今日動手,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眼神平靜的像無風的湖水鏡麵。
“尊主動手吧,”他靜靜的說:“仙尊丟失的記憶,我之前答應過他幫他找回來。如今記憶歸位,若他不願意跟你成親,那我死有所值,若是他仍願同你成親,那我也死的心甘情願。”
他做了一段時間的神仙,發現跟之前的生活冇什麼兩樣。
滿天仙君,根本冇人真正的把他當成自己人。
除了虞子棲。
九重仙宮的仙尊遙不可及,他甚至連伸手觸摸他的衣角都不敢。
“死有所值、心甘情願。”池戮慢慢念著這八個字,隨著每一個字輕輕吐出來,聞笛感覺到刺痛,是魂魄被強製抽離之時纔會有的痛不欲生。
他早已知道,一旦捲入有關池戮的事情裡,就必然要承擔嚴重的後果。
“我……”生生剝離魂魄時產生的疼痛足以使人眼前發黑、腦中混沌一片。聞笛低若無聲的說:“……當年的事,對不起,尊主……”
池戮冷冷注視著他,看著他痙攣不停的四肢。
聞笛無力的張開嘴,大聲的呼吸著稀薄的空氣。
他犯過錯,然後為這錯誤買了萬年的單。
他無聲的說:“對不起。”
聞笛眼前開始出現虛無朦朧的幻影,烏黑的鴉雀、慘白的骸骨、灰濛濛的幽暗內室……魔界的一切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最後變成蒼茫山潮濕的山洞。
“轟隆——”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虞子棲出現在仙宮儘頭,由定元扶著自遠及近而來。
池戮動作一頓,眯眼看著來人蒼白的唇色。
虞子棲換掉了繁複禮服,罩著與平時一樣的寒紗衣,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慢慢走到了跟前。
他看上去有些虛弱的脫力,額前碎髮帶著濕氣搭在額頭,似乎是汗水未乾。
二人對視,池戮從那眼中確定了他確實恢複了記憶。
因為那眼中除了冰冷還有質問。
虞子棲靜靜的看著他,那疏離高冷另人怒火中燒。池戮的手微微一動,虞子棲冷冷吐出來倆字:“你敢。”
池戮的動作再次頓住了。
寶誥趴在無形的結界上,悲憤的喊了一聲:“仙尊!”
虞子棲看過去,寶誥耷拉著眼角哭訴:“餘仙尊墮入魔道,魂飛魄散了!”
虞子棲驀然睜大雙眼。
他環視當場,把血色瀰漫的場景儘收眼底,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找誰的茬。
今日搞這一出的策劃人主犯餘卓已經魂飛魄散,從犯聞笛還冇死,看起來也快了。
而始作俑者還不躲不閃直視著自己!
不經過我同意就擅自取我魂魄替他抗天劫,事後知道真相又隱瞞著不告訴我,還擅作主張殺我兩員仙君!
虞子棲納悶的想:這明明都是他的錯,怎麼他反倒一副委屈的好像我欺負了他一樣!?
“鬆手。”虞子棲重複道。
池戮眼皮壓著視線,隻留下半個深不見底的瞳孔,“你護著他?”
“你為什麼殺他?”
虞子棲視線未動分毫,接二連三的冷聲問:“因為他吹笛找回了我的記憶,你生氣了。奇怪,找回的是我的記憶,你為什麼生氣?”
他心底生氣,麵上反倒一笑,說不出的莫名感覺。
因著這涼笑,池戮一顆心被懸在半空中,就像囚徒等候著鍘刀砍下來的前一刻。
片刻後,他緩緩鬆開手,垂在身側。半空中無形的力道被撤下,聞笛身體痙攣的餘力仍未停止,四肢程度幽微的顫抖著。
虞子棲偏頭朝著寶誥使眼色,寶誥拍了拍身前無形的結界。
虞子棲轉回眼,皺著眉對池戮道:“解開。”
池戮無聲看著他,幾息後,指尖一動,解開了禁製。
寶誥立刻匆匆上前扶起聞笛,藥仙緊跟著而來,席地而坐替他運行周天。
虞子棲走過去蹲下身觀察聞笛,小聲問:“怎樣?”
寶誥回道:“問題不大。”
虞子棲幾不可見鬆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池戮前麵,卻盯著他不說話。
池戮看著他身上的衣服,抿唇道:“今日我們成婚。”
虞子棲站在他對麵,冇什麼表情,“我知道。”
池戮:“他打斷了我們的婚禮。”
虞子棲皺著眉,問道:“除此之外,你冇有其他的話要解釋嗎?”
池戮看著他的表情,閃電撕裂天空在他眼內留下微光:“你反悔了?”
虞子棲不語。
池戮唇線微微壓直,一眼不轉的盯著他。
頭頂的悶雷“哢嚓”一聲巨響,像是劈裂了一座堅硬的石山。
虞子棲彆開臉,下頜輕揚起,對著錯落站在一旁的仙君們道:“君寒去收集餘卓魂魄,曉風待會兒將聞笛扶回星君殿,飄渺去蠻荒請穀山燈,寶誥幫定元渡劫。”他鎮定的安排好眼下事務,冇看池戮,說出的話確實對著他的:“你,跟我來。”
轉身之際他聲音略提:“其他仙君原地等待,稍等我就回來。”
他讓其他仙君原地等待,也就是說婚禮可能會繼續進行。
池戮心中升起一絲希冀來,跟上了虞子棲的腳步。
天上烏雲湧動,將空間壓縮的很低。也隻有這種時刻,通明無歇的仙宮纔會陷入昏暗之中。
冇了八方仙光籠罩,虞子棲身上的寒紗衣也少了一層閃爍磷光,看上去增加了些溫度。
但是他頭也不回的走在前頭,風隻能攔住寬大輕盈的袖口和披在後背的幾縷髮絲。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碧蓮水榭,虞子棲終於停下腳步。
“就這吧。”他望著風湧殘雲的水麵說:“聊聊。”
池戮站在他身後,眼角一閃而過無措神情。
虞子棲自顧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在問池戮拿他的魂魄抵抗天雷的事情。
池戮剛剛走過來的一路設想過許多虞子棲會出現的表現,不管是暴怒還是氣憤他都能接受,也做好了認錯的準備。但是他萬萬冇想到虞子棲會這麼平靜。
這平靜遠比震怒的質問更加讓人無措。
池戮喉嚨上下滑動,說:“上次餘驚澗來的時候。”
虞子棲點點頭,意料之中道:“我早該想到。”
他對著水麵,挺直的鼻梁映照著水光,像水天一線時出現的綺麗白線。
池戮望著那白線。
“兩個事。”虞子棲背對著他,清了清嗓子,說:“一,你在仙界貿然殺餘卓和聞笛,我冇辦法跟其他的人交代,後續也需要時間處理。今日殺人見血,眼下這情況也不適合繼續成婚,不如,我們,改一天吧。”
池戮手腳霎那間冰涼,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站在那裡,腦中空白一片,連解釋都忘了該怎麼開口。
“第二,”虞子棲繼續說:“你早已經知道了我就是替你渡劫抗天雷的那個凡人,為什麼不告訴我?”
池戮張了張嘴,對著他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背影。
虞子棲剛剛到這裡的時候,焦急惶恐,惴惴不安,一度心力憔悴。
他不知道自己來這裡的原因,也不知道結局會將如何。他日複一日的不安,哪怕隻閉眼一刻鐘,也會膽戰心驚的醒來。
數不清的麻煩,理不清的事端。
天邊滾動的烏雲在水麵上形成急速流動的畫麵,虞子棲說:“你是現在解釋,還是先想想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