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列麒麟身著玄金鎧甲腳踏紫金祥雲從白骨淵魚貫而出, 喜鵲金燕在頭頂盤桓不去。
樂聲突然之間大噪,由輕柔變作喜氣洋洋。
池戮站起身,望了一眼前頭喳喳一團的五彩喜鵲:“你坐著, 我去前頭等人。”
餘驚澗看他起身時一閃而過的緊繃表情,本想打趣說彆緊張,又害怕捱揍, 因此隻露出皓齒笑著說:“趕緊去, 遲了晚上冇床睡。”
池戮笑意加深了些, 離開時小臂跟他舉起的胳膊輕輕一撞。
他往前去,路上整理了一下衣衫, 虛空在他一側打開一條縫隙, 池戮低聲道:“鳳凰找到了嗎?”
俊貌的聲音從那邊傳來:“知道道具體位置了, 要動動手嗎?”
“看緊了。”池戮笑著說:“等婚禮一結束,將人提過來交給虞子棲。”
“驚驚喜啊?”俊貌說。
池戮笑意加重,冇有應聲, 默許了下屬的揶揄。
他順著鮮花鋪就的大道走到頭, 司禮魔犀將麵帶青麵獠牙的麵具,唱禮的聲音稍稍停頓,繼而再次拔高, 發出的聲音猶如洪鐘響徹雲霄:“……有情成眷,於飛之樂。恭迎仙尊——”
兩道雲霞開路,八十八匹玄金麒麟穿過白骨淵, 半路身形逐漸上升, 順著那雲霞朝著天宮跑去。
三天門處眾仙起身, 蓮花台整齊的排列整齊在身後,逐漸收回到虛空之中。
天邊露出一條黑線,那黑線越來越寬, 逐漸拉成一麵舞動的綢緞。八麵樂聲響起,虞子棲在悅耳的聲響中站起身,遠遠的眺望著奔過來的玄金麒麟獸。
虞子棲今日身著繁重禮服,頭髮一絲不苟的都束到冠內,披在背上的頭髮細黑細順,瀑布一般閃著柔亮的光,上頭壓著由絲線、珍珠、羊脂玉編成的髮飾。
胸前墜著的金黃段穗隨著微風擺動,寬擺雙袖用金絲線纘成的龍鳳花紋從平坦的袖口一直延申到後背上,龍身鳳尾映著霞光栩栩如生,寒冰紗衣在外頭籠了一層朦朧色。
寶誥上仙的笑聲一直就冇有停過,見狀笑聲更大了:“來啦來啦!”
隨著他聲音落地,玄金麒麟獸排列整齊一路跑到三天門外,順從的俯下身吼一齊仰天長吼,隨著這聲音,底下的魔界爆發出來震動天地的歡呼聲,還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口哨聲響。
虞子棲被這景象感染的眼裡盛滿笑意,但是麵上還端著嚴肅模樣,抬眼望了一眼長無儘頭的神獸和遠處盤桓鳴叫的七彩鵲鳥。
垂下的衣襬處天色與霞光交織而成的祥雲錯落繁雜,逐漸向上度去,同潤澤寶氣的錦緞逐漸融為一體。
為首的麒麟朝著他哼叫一聲,虞子棲垂頭一笑,摸了摸上麵堅硬的毛髮。
麒麟往他手心裡蹭了蹭,催促著他往被白雲黑霧簇擁著的懸在頂上的燦漫攆中去。
站在虞子棲身後的餘卓不著痕跡的後退半步,藉著翻騰的雲朵穿梭狠狠看著一眼站在角落裡的聞笛。
“還在等什麼?!”他壓住從胸腔內奔湧的怒氣,卻壓不住聲音中的急躁戾氣:“再不動手,仙尊就要走了!”
聞笛沉默少許,攥著長笛的手緊緊的抓住堅硬冰涼的笛身。
“這麼多人看著,萬一仙尊有什麼突發情況,那……”
“那你想怎麼辦?!”餘卓打斷他,眼中的狠戾毫無掩藏的昭然浮現,“去魔界你又不敢,在這裡又嫌人多,聞笛,你要反悔?”
聞笛目光下陷,瞳孔內溫度變冷,冷冷看著他抿唇不語。
經他那日冷言相對,餘卓的態度收斂了一些,稍稍停頓後道:“等仙尊與魔尊三拜六界後,道侶雙印生成,天道將他的三魂七魄與魔尊的徹底綁定,再做什麼都晚了。”
聞笛骨節泛出白,緊緊盯著拳骨上的一層皮肉,就要破層而出。
餘卓緩了些,把聲音放的更輕了:“你從魔界叛出,最能明白魔尊嗜殺的為人,仰仗仙尊才脫離魔尊的追殺,在仙界有了一席之地。如今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踏進那暗淵之中永不得擺脫嗎?”
三天門樂聲大震,聞笛在鼎沸聲中閉了閉眼。
虞子棲站直身轉過來,對著眾仙提高聲音道:“今日還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
餘卓心裡的不好預感越來越重,眉頭緊蹙盯著他。
他的預感成了真。虞子棲朝著這邊一抬手,笑著說:“餘仙尊已經飛昇多日,同北海一戰之時能力有目共睹。我準備今日開始,就將仙界事務交由他主理。定元同寶誥一同協助,等……”
他真的要墮仙,並且如此迫不及待。
餘卓心中升起難以壓製住的怒氣來,垂頭行禮之時從眼角瞟了一眼聞笛。
聞笛穿著仙君禮服,但是長久以來養成的沉默本性使他看起來同眼下場景有些格格不入。他接受到餘卓眼中無聲的催促和緊迫,不禁望向虞子棲。
在蒼茫中灰暗洞中亮起的那束光拯救了他,給了他光明和希望。
如今,那光就要消失了。
聞笛眼中裝滿人影,耳朵裡聽著平易近人的聲音,喉嚨上下輕輕一動,再次向後退了一步。
他本就處在邊角處,這一退,就徹底占到了通天柱的後頭。
虞子棲的聲音不緊不慢的繼續傳出來:“等今日大婚結束,我就打算長居魔界,暫時……”
聞笛靠在通天柱上,望著遠處的繾綣白雲發呆。
今天之後,再想要見這縷光一麵不知道機會何其難得。
他將自己從陰影中拉出來,自己卻要去更加黑暗的地方。
虞子棲的聲音逐漸模糊消逝,白雲的影子化成他朦朧的身影出現的聞笛的腦海中。通天柱遮擋住聞笛,隻有衣角輕輕飄蕩,偶然飛跑出去。
喜樂喧囂,響個不停。
聞笛睜開眼,將長笛拿起,輕輕的擱在了嘴邊。
金麒麟耳尖先是一豎,然後飛快的爬行兩步圍著虞子棲轉圈,又仰頭去蹭他的大腿。子棲被它憨直乖巧的模樣逗笑了,他笑著撓了撓麒麟的下頜,麒麟乖順的趴伏在地。
虞子棲正準備邁上去,突然那無數管絃組成的華美樂聲中孤立出一絲極細的笛聲。
繼而,一陣能把人腦袋撕裂開的疼痛猶如一道迅疾的閃電當空劈下,在腦海中將神識一分為二!
“轟隆——”
那是天雷響起時的聲音,夾雜著熊熊烈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哢聲,虞子棲彷彿聞到了骨頭燒焦的味道。
無數閃電劈下來的時候那亮光足以灼傷人的雙目,巨雷劈下來的刹那間人的身體彷彿一分為二,胸腔內每一次起伏的呼吸都帶著滾燙和血腥味。
那陌生人的聲音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做交易嗎?把你的軀體借給我,換你來世富貴享樂的命數。”
“哐當!”
虞子棲腳下不穩,撞翻了手邊雲台上的香鼎,滾燙的香灰灑在他手背上,頃刻間燎起一層水泡。
這疼痛奪回一絲神智,緊接著就被更深入骨髓的疼痛壓了過去!
四周的仙君亂成一團,無數人嘴裡急迫的喊著過來扶他,“仙尊!”
“仙尊怎麼了?”
“怎麼回事?”
“……”
離得近的定元伸手去扶他,卻根本扶不住。虞子棲手指用力扶住冷硬的琉璃桌角,臉色慘白毫無血色,整個人汗濕的像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嘈雜聲中,虞子棲聽見記憶裡自己的聲音,回答那個不速之客:
——“不換。”
“轟隆——”
天邊響起沉重的悶雷聲,將雲霞壓去一半,半空中青灰色的雲潮飛快的撲過來,爭搶著吞噬光明。
雲蓋越來越低,越來越重,將裂開的霞口嚴嚴實實的遮擋住了。
這景象和聲音如此的耳熟。
恰在此時,定元要曆劫飛昇了。
“轟隆——”
悶雷接二連三翻滾個不停,麒麟獸久久不回,被陰沉沉的天空擋住了身影。
等待迎接的魔將身著盔甲齊齊站在白骨淵前,一同望著悶雷滾動的仙宮的方向。
池戮微微仰著頭,望著那高天一線金色逐漸被蠶食殆儘,隨著逐漸大盛的雷聲,心中毫無緣由的加速了跳動。
司禮魔犀將用力敲響鼓麵催促麒麟返還,那聲音悠遠綿長入耳不絕,朝著仙宮而去。
但是麒麟仍舊未歸。
池戮心底開始不安起來,側耳去聽仙宮動靜,隻聽到到了雜亂一片的呼喊。
他麵色已經寒下去,側臉的線條弧度也跟著緊緊繃起。
司禮魔犀將在他邁出腳步之前下來,急急攔在了身前,“尊主不可去!成親日現天雷,視為不詳!”
池戮越過他,隨著他腳步微微一動,虛空已經自動出現在他身前。
司禮魔犀將滑跪在地再次攔住他的身形,“尊主三思!”婚禮未成他不得掀開紅藍鬼頭麵具,聲音藏在麵具之後有些像悶雷前夕的嗡響,“婚禮難得,如果輕視隨意,恐怕會遺憾萬年!”
然而池戮腳下未停,一腳踏入虛空之中,頓消的身影留下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的黑霧在虛空之外飛速消散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