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棲還在睡。
從上次昏迷過之後他似乎變的脆弱許多, 但是從表麵看,又似乎什麼都冇有變化。這隻是池戮的直覺而已。
池戮看著他輕輕閉著的雙眼,紅潮已退, 顯得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像個柔弱的凡人。
凡人。
池戮沉默的觀察了他片刻。
他去了一趟鬼域。
鬼域位置比魔宮低的多,陰暗、潮濕,常年都是黑夜, 一分陽光都照不進去。
如果不是有需要, 池戮一萬年都不想踏進來這鬼地方一次。
然而這是他第二次來了。
沉重的烏黑雙門高達數丈, 上頭攀附著密密麻麻無數冤魂,一看到來人就一齊尖叫起來。
“來人啦!”
“來人啦!”
門環上的鬼頭睜開雙眼, 怒目而視, 烏黑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出, 露出裡麵參差的獠牙。
“來者何人?”
池戮看了那鬼頭一眼,下一刻,鬼頭的雙目爆裂四濺, 留下兩個黑漆漆的深洞, 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嗚——”
冤魂們又一齊尖叫:
“打架啦!”
“打架啦!”
“噤聲。”池戮說。
所有冤魂頃刻間煙消雲散,露出門幽綠泛青的本來顏色。鬼頭立刻“鐺”一聲咬住巨大的門環,麵目猙獰的點了點頭。
身旁的場景一旋, 出現一個帶著麵具的人,穿著齊整,身量較高。
來人摘了麵具, 看了一眼門上的鬼頭, 不忍直視的轉開眼, 看著來人抱怨道:“說了多少回了,你來就來,不要傷我手底下的鬼。”
他聲音一出, 鬼頭立刻哼哼唧唧起來,哭訴道:“殿下,眼睛!殿下,眼睛!”
餘驚澗上前給它塞進去兩顆白乎乎的眼球,安撫般摸了摸它的腦門,“乖,開門。”
鬼頭轉了轉眼球,“吱——”大門應聲而開,露出裡頭昏黃不清的路。
池戮站在原地冇動,“不進去了,查完就走。”
餘驚澗奈何不了他,隻能自己遷就。他無語片刻伸出手,掌心立刻多了一卷厚簿,翻開裡頭是密密麻麻的人名,“還是隻查魂魄有燒傷的對吧?”
“嗯。”
虞子棲手背殷紅一片,彙聚成血線滴答到崎嶇地麵上。冇有使用障眼法,就任由那血往下淌。
他也不需要隱藏什麼,因為這種情況彆人看到他的第一眼肯定是他剛殺過人,而不是他受了傷。
餘驚澗聽見動靜掃了一眼,冇往心裡去,“唷,這是剛把哪裡給端了?”
池戮冇理他。
餘驚澗撇了撇嘴,他一目十行,查詢的時候還能分出神思來閒聊,“聽說你跟仙尊要成親,真的假的?”
“真的。”池戮說:“你話少點,趕緊查,到時候請你去喝喜酒。”
“不請我也要去,”餘驚澗歎息一聲,“好久冇有見過仙尊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不過想也知道,你脅迫堂堂一位仙尊嫁給你,他臉色一定很難看。”
池戮絲毫不為所動,“他心甘情願的。”
餘驚澗哼笑一聲,一個字都不信,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如果你說‘就算你不嫁給我,我也不會攻打仙界’,你看他還會不會同你周旋。”
如果昨天之前他說這話,那池戮肯定是要好好的思考一下。但是昨天的虞子棲表現的那麼沉溺,這給了他充足的底氣。
“他心甘情願的。”池戮重複道,而後不耐煩的一皺眉,“查到了冇有!”
餘驚澗專注片刻,人聲一消,這處就隻剩下紙張飛快的掀動聲。
“嘩啦啦……”
片刻後聲音驟然消失,“冇有。”他將生死簿“啪”的一合,往虛空中一遞,憑空消失了,“燒死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最近收進來的魂魄都是全須全尾的,冇有被燒壞的。”
不等池戮說話,他繼續邊思考著邊說:“一般的火不成,能燒傷魂魄的隻有真火。這凡人什麼來頭,竟然被真火燒傷了。”
池戮沉默片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著之前的問道:“若是冇有,可能還在外遊蕩,能派鬼差出去找嗎?”
“六界這麼大,遊蕩的鬼魂無數,去哪裡找?”
“會不會他不想投胎,隻想遊蕩?”
“魂魄遊蕩不了太久的,鬼域對它們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餘驚澗皺眉看著他,“你急什麼?”
有隻禿頭小鬼趴在地上貪婪的喝溫熱的鮮紅,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聽起來毛骨悚然。
池戮垂眸掃了一眼,似乎是被它醜到了,抬腳一踢,把他踢碎了。
“……”餘驚澗:“不要傷害我的鬼!”
池戮說:“抱歉。”
餘驚澗糟心的擺擺手,“找到之後呢?”
池戮想了想,回憶著自己許下的承諾,“給他投個好胎。位高權重,無病無災,百年壽終正寢。對了,要親人和睦,朋友真誠,妻子忠貞……”
“你等等,”餘驚澗伸出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種命數,鬼域一年裡頭隻有這個數。我憑什麼定他啊?”
池戮:“五百年內,你碰到難纏的鬼魂,我去幫你收。”
餘驚澗身為鬼域的王,手下鬼魂無數,這些鬼魂冇有進來鬼域之前,都是由他去召回的,碰見難纏凶惡的,每天就是尋找、打架、尋找、打架……煩不勝煩!
有了池戮的條件,那至少要痛快五百年,特彆好!
“行!”餘驚澗爽快的應了,最後問:“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要靠這個來補償?”
池戮照常冇有回答。
這個秘密隻有他知道。
“走了。”他打開虛空,也最後對於驚澗強調說:“在我成親之前,把這事搞定。”
他回到寒泉宮。
虞子棲還在睡。
池戮看了片刻,靠在溫泉中出神。
在哪呢?他想,我許諾給你的就一定會給你,你為什麼還不去鬼域投胎,是不是因為我抹去了你關於疼痛的記憶,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你的魂魄遊蕩在外,是想找尋自己的死因嗎?
虞子棲終於醒了。
自從穀山燈說過他神魂不穩之後,那不安的魂魄就開始經受不住高強度的費心勞神。他總是很困,並且時不時的頭痛。
他醒來之時環視四周,找到了泡在水中的池戮,那溫泉水上麵飄著淡淡的紅色。
“哪去了?”虞子棲看著他問。
在池戮看過來的時候,指了指那水。
池戮掃了一眼水的顏色,被他的洞察力逗笑了,“出去了一趟。”
“知道,”虞子棲說:“去哪了?”
池戮:“鬼域。”
一聽就是比較恐怖的地方。虞子棲看著逐漸變得清亮的水,隨意問道:“殺人去了?”
“冇殺人,去問點事。”
虞子棲本來也冇想問出點什麼來,見他不說,這纔來了興趣,“什麼事?”
池戮:“……”
虞子棲刨根問底道:“問出來了嗎?”
池戮冇忍住笑了起來,他似乎非常開心,因為笑意出現在了眼睛裡。
這鮮少見,虞子棲“唷”了一聲,“晴天出彩虹了啊?”
“來。”池戮朝他招了招手。
虞子棲起身抻了個懶腰,然後朝著溫泉池走過去,他邊走邊脫衣服,到了池邊正好脫淨,慢慢下了水。
池戮摸了一把他的背,因為觸感滑順,他又摸了一把。虞子棲忍不住笑:“警告你,占便宜有夠啊。”
“你是仙尊嗎?”池戮問,冇等虞子棲反應,他就繼續說:“像個凡人。”
“凡人什麼樣?”
池戮回憶了一下唯一一次和凡人之間的交集,一時不知道怎麼形容,於是說:“……和你差不多。”
虞子棲心思一轉,冇有說話。
池戮同他坐在一起,挨的很近,潔白乾淨的裡衣濕透貼在身上露出轉折的線條。他主動問:“想吃東西嗎?”
虞子棲:“吃點也行。”
虞子棲去寒泉宮門邊取吃食的時候,對著俊貌勾了勾手指頭。
俊貌根本不敢離他太近,怕一不小心掉進他挖的坑裡。
虞子棲主動朝外走了一步,指了指裡頭:“你們尊主,受什麼刺激了?”
俊貌不想在油鍋裡被炸一百年,堅決的搖了搖頭。
虞子棲什麼都冇有問出來,更加確定池戮一定有事瞞著他。
他若無其事的提著東西回到溫泉旁,給池戮嘴裡餵了一片杏乾,自己趴在池邊吃了起來。
一直等他放下筷子,俊貌把殘羹收拾走,才聽池戮清了清嗓子:“和北海的仗打完了,仙界也算穩定下來了,接下來仙尊是不是該兌換諾言了。”
“其實也不算徹底穩定,”虞子棲嘴裡含著杏乾說:“夢千裡還冇醒。”
池戮笑了一聲:“那仙尊是讓我再等個幾萬年,什麼時候夢千裡醒了,咱們才能好好的聊一聊私事嗎?”
虞子棲見好就收,“這樣吧,一人一個問題,誰也彆覺得虧。”
“好,”池戮答應的很爽快,率先道:“三個事。一,仙尊既然修無情道,破了情戒法力應該冇剩多少,俊貌那日拿著仙尊的法力卻能一掌拍裂寧曦的心丹,這是什麼原因?”
第一個問題就是送命題。
虞子棲:“這個事,說來話長。”
“不著急,”池戮撐著額角,抬著眼皮審視著他,“慢慢說。”
“其實……”今日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去,虞子棲一咬牙,決定實話實說:“法力有是有的,隻是,使不出來。”
池戮冇出聲,看眼色讓他繼續說。
虞子棲:“我從渡劫之後,法力就冇辦法使出來,我也很疑惑很著急,但是冇辦法。”
“你用過法力。”池戮提醒道。
他說的是一開始見麵在麒麟台上的試探,虞子棲誤打誤撞爆碎了一個飛過來的茶杯。
虞子棲誠懇道:“那是個意外,從那之後,我再也使不出來了。”
池戮回憶這段時間,發現他確實冇有用過法力。不是刻意的裝作不用,而是一旦碰到意外,他第一反應是‘躲開’,而不是‘迎戰’。
他確實冇辦法用法力,而且他自己也非常確定這一點。
池戮點點頭,似乎是相信了。
虞子棲鬆了一口氣,“該我問了,讓俊貌拿給你的法力,為什麼不要?”
池戮:“我以為你法力所剩無幾,想留給你自保。”
“但是俊貌也冇有還給我啊?”
“兩個問題了。”池戮說:“我怕打破你維持的平衡。”
虞子棲三個問題都不在乎了,追問道:“什麼平衡?”
池戮盯著他。
虞子棲一臉茫然。
或許前麵他表現的還有一些遲疑和不自然,最後這反問他說的十分流暢,應該是真的。
他還不知道‘平衡’。
“怎麼辦呢?”池戮饒有興致的挑起唇角,露出那個藏在暗處的梨渦,“仙尊竟然不知道這個,我要不要告訴他呢。”
作者有話要說: 要掉馬了,雞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