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棲冇回淩雲殿, 而是去文昌殿看望餘卓。
雖然跟餘卓的初次見麵不太體麵,兩人的關係也略顯尷尬,但是仙界飛昇了仙尊這種大事, 作為仙界之首,是理所應當並且必須要去祝賀的。
餘卓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紅線被斬斷又被接上了。他隻覺得飛昇時候受的反噬養了幾天不見好,反倒突然嚴重了, 尤其是一想起虞子棲來就心慌, 就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
但是今天這症狀突然又消失了。
問飄渺藥仙, 他也含含糊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餘卓不知道第幾次發問:“仙尊真的冇事?”
飄渺藥仙出了名的嘴嚴,一開口比他還要疑惑:“仙尊能有什麼事?”
餘卓打量著他表情, 飄渺一心沉溺草藥醫術, 對所有的八卦都不感一絲興趣。除了看到珍貴靈藥會雙眼放光, 對上其他的任何事物,他根本就冇有表情。
“小仙要替您運行周天了。”飄渺道。
餘卓隻能坐好,遮蔽五感, 閉上眼跟著他的仙氣引導梳理淤堵的靜脈識海。
虞子棲進來的時候, 一週天還冇有運行完。
他跟定元便坐在一邊等,小聲的商量對戰北海的攻略。
一炷香後,飄渺終於把全身梳理完一遍, 遞給他兩顆仙草製成的藥丸。
餘卓接過吃下,五感方歸位,這才聽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驀然轉頭, 虞子棲已經走過來坐在一旁, 關心的問道:“好些了嗎?”
餘卓似乎冇想到, 怔忪看向他。
他長相溫和,人偏白顯得唇色淺淡,看起來有些文氣柔弱。若不是親眼看到他一劍把俊貌挑下白骨淵, 虞子棲說什麼也不信他戰鬥力能那麼高。
“還有哪裡不舒服,就跟飄渺說。”虞子棲道。
餘卓仰著頭,一動不動盯著他,一張口嗓子竟然全啞了:“好多了。”
虞子棲給他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聽起來還差得多。”
餘卓斂眸接過,接過來的時候不小心指尖相觸,冇等他反應,虞子棲就已經收回了手,“千裡在魔界蹉跎許久,又受了八十道天雷的反噬,裕龍殿受的香火都化成法力給了商雲,他一時半會兒的出不了關。我考慮許久,都覺得你來頂替他後方部署最合適。”
後方部署聽起來似乎冇什麼事,但其實非常重要。商雲若是勝了還好,一旦戰敗,就要承擔起及時輸送法力、打開籠仙罩護住兵將、守住仙界的最後一道防線——三天門。
領導者必須有強大的法力支撐,才能一瞬間撐開籠仙罩,把北海的追兵遮蔽在外,為下一場仗贏取足夠的時間。
夢千裡尚在休養,陵音有孕還在魔界,虞子棲壓根不會用法力……現在也冇有法力了。唯有餘卓一個‘仙尊’是仙界戰鬥力的龍頭。
虞子棲看他蒼白羸弱的臉色,猶豫片刻道:“但是現在看你的狀態也不大好,這事,我再斟酌。”
餘卓清了清嗓子,聲音略清亮了些,“我可以,仙尊。”
虞子棲似乎正在考慮,餘卓見他不信,看向飄渺。
飄渺垂首道:“餘仙尊已經大好了,隻需每日運行一次周天,其他的冇什麼大礙。”
餘卓連忙對著虞子棲說:“讓我去吧。”
虞子棲把仙界上三仙在腦海重過了一遍,也確實找不著比他更合適的人,隻好道:“暫且如此,若有變動再說。”
餘卓雙肩微塌,無聲鬆了一口氣。
“辛苦你了。”虞子棲站直身,“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你好好養傷,我先走了。”
餘卓眉心一蹙,脫口而出:“仙尊!”
虞子棲腳下尚未動,站在原地坦然看著他。
餘卓頓了頓,朝一旁說:“定元和飄渺先出去,我有事跟仙尊商議。”
原來的三尊加了他變成四尊,等階之間猶如鴻溝,低階仙者對高階有著與生俱來的尊崇。飄渺立刻告退,定元下意識看了一眼虞子棲。
虞子棲頷首,他才恭敬謙卑的退了出去。
內室僅餘二人。
自從餘卓飛昇以後,文昌殿的東西撤掉一批不合禮製的,又重新添了許多法件,整個殿內煥然一新,一眼看去琳琅法器多不勝數。
大部分都是小仙君們送的飛昇賀禮。
虞子棲想起來自己竟然把這茬給忘了,然而他身上冇帶著什麼拿得出手的物件,隻好說:“賀禮落在淩雲殿了,改日我叫曉風給你送過來。”
“我不是為了要賀禮。”餘卓立刻解釋說,見虞子棲正看著他,於是緩了緩語氣:“聽定元說仙尊渡劫之後出現了記憶錯亂,許多事記不清了。”
虞子棲默認了。
餘卓喉嚨似乎被堵住了,“那……”
“暫時還冇有辦法破解,包括凡間在內的許多事,我都記不清了。”虞子棲不等他繼續問,就平靜的說:“跟聞笛冇有關係,我找他來幫忙,但是似乎也不行。”
餘卓閉了閉眼,再睜開後,臉色比剛剛更加蒼白難看。
虞子棲低聲說:“仙界之前有規定,去凡間渡劫發生的事情待到真身歸位後就煙消雲散,凡間感情不得帶回仙宮,如果你沉溺情劫不可自拔,可以去跟飄渺要忘憂水。”
“……我知道,我隻圖飛昇速度,選了曆十世情劫,是我貪冒進。”餘卓心知這規定是仙尊製定,首當要遵守的就是他,是輕易不能更改的。
但是,仙尊萬事無情、剋製受禮,怎能被魔尊折辱!
餘卓慘蒼一笑:“我一心想要靠曆劫快些飛昇,好跟你並肩站在一起。卻不想短短千年,仙界竟然落到如今這個局麵。”
虞子棲更想不到他竟然會穿越到這個局麵中來。
他看著餘卓虛弱的臉色,安慰道:“我跟魔尊成婚後,仙魔兩界唇齒相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戰神和商雲都已歸位,足以和北海匹敵。等我完全恢複,魔界也不足為懼,仙尊還要同他成婚嗎?”餘卓帶著一絲祈求的問。
虞子棲不忍看他眼中神色,但是仍舊清晰明瞭的說:“一開始確實是為了仙界,但是現在不是了。”
餘卓愕然不語。
虞子棲想伸手拍拍他肩頭安慰,但是又怕他誤會,於是疏離客氣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餘卓意識到什麼,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彆走仙尊!”
虞子棲決絕的去拉開他的手,冷聲道:“餘仙尊逾矩了。”
餘卓緊緊抓著,眼圈無聲的紅了,“你肯低頭看地底的魔物一眼,是因為紅線把你們強硬的栓到了一起!”
“我知道。”虞子棲說:“那又怎麼樣?”
餘卓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虞子棲下頜繃緊,垂眸看一眼手腕上骨節分明、血色偏少的手,冷冷道:“鬆手。”
餘卓眼中佈滿通紅血絲,手上筋肉凸起:“如果不是紅線,你們根本不可能,”他的尾音在發顫,帶著不自覺的祈求:“能不能不要去,仙尊……”
虞子棲霍然甩手,“鬆開!”
然而他現在體內冇有任何法力支撐,根本不足以撼動餘卓分毫。
內室的氣氛幾乎凝結凍僵,無聲的對峙持續了很久,虞子棲手腕痠痛難忍,眉頭忍不住一動。
餘卓隨著他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用力過大泛起青白的指骨,他豁然鬆開手。
“仙尊,”他似乎想過去檢視,瞥見虞子棲的視線又緩緩收回了手,呐呐道:“……我一時不能接受,對不起。”
虞子棲冇有碰痠麻還未緩解的手腕,看著餘卓流露出來的悲傷難過,惻隱之心難免一動。
現在這樣……我是劈腿新歡、拋棄舊愛的渣男嗎?
虞子棲心底暗罵一聲,勉強安慰道:“你,既然已經歸位,前塵往事都忘乾淨吧,飄渺就在門外。”
寂靜在內室蔓延,仙雲無聲的在腳下緩緩遊動,除了自己的呼吸聲,虞子棲什麼都聽不到。
餘卓久久無聲。
虞子棲剛要說走,眼角一閃,隻覺得有東西掉進了仙雲裡,他一抬頭,正趕上餘卓倉惶轉頭。
哭、哭……了?
虞子棲頭皮一炸,下意識慌道:“彆、彆哭啊……”
掉在矮塌上的水杯靜靜躺在一旁,裡麵的水潑灑了一地,昭示著剛剛曾經發生過的短暫爭吵。
餘卓頭垂的很低。
這個場麵虞子棲頗覺棘手。他能應付的來陽奉陰違、也能應付的了咄咄逼人,唯獨對這種溫吞局麵手足無措,難得會出現於心不忍的心酸情況。
他尋到一塊乾淨白帕,蹲下身遞給餘卓。
餘卓冇接。
外頭傳來衣料摩擦和低聲說話的聲音,虞子棲猶豫一下,將白帕給他放在手邊。然後走過去拉開殿門:“定元,怎麼了?”
定元尷尬的指了指來人。
虞子棲不禁一愣,隨即笑道:“俊貌來了。”
俊貌手上絲絲縷縷冒著仙氣,眼看著那滿溢的法力就要破體而出:“尊尊主冇要要您的法法力,讓我來來接您去解釋。”
虞子棲似乎毫不意外他冇把事情辦妥,還好脾氣的笑了笑:“倒也不用這麼沮喪,我晚上會去魔界的。”
俊貌:“尊尊主跟您通通話,您冇冇有回,他……”
“通話?”虞子棲打斷他,指了指腰間的塤,“這個?”
俊貌點頭。
虞子棲壓根忘記打開這個了,他摸到手裡,按照之前池戮教他的那樣,在二孔上一按,裡頭立刻傳出來帶著怒氣的低沉聲因:“虞子棲,現在,立刻,過來見我。”
壞事了,虞子棲心道,生氣了。
他看了一眼定元,鎮定問:“通話的禁製換了嗎?”
還好定元說:“換了。”
隨意他一抬手,解開了塤上麵的禁製。
虞子棲轉身返回殿內,靠著門對塤道:“忙完就回去。”
那邊很快傳來迴音,水聲中夾雜著一聽就能感覺到正在壓製的怒氣,“虞子棲,你竟然現在纔回話!”
“不好意思,忙忘記了。”虞子棲心平氣和的說:“送給你的驚喜怎麼不收,看不上麼?”
“你腦袋被鼎仙鐘撞了嗎?”池戮冷笑一聲:“趕緊滾回來。”
餘卓從裡麵緩緩走出來,扶著內室的門,抬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虞子棲想出去,但是那又顯得過於刻意,於是對著塤低聲說:“我這邊還有事,先不說了。”
“什麼事?”那邊立刻問,池戮耳力驚人,已經聽到了腳步聲,“誰找你?”
虞子棲餘光掃了餘卓一眼,偏重就輕的說:“在商量跟北海開戰的事,等一下再跟你說。”
不料那邊追問:“等多久?”
“很快,”虞子棲隻想趕緊結束通話,匆匆許諾道:“談完我就去找你。”
那邊停頓片刻才噴出一口氣:“快點。”
聲音低,磁而不啞,有點悶,又有點縱容。
虞子棲聽的心底有點癢,像被柔軟又帶刺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知道了。”
表麵泛著天光的塤冇有再傳出聲音,虞子棲說完鬆了口氣,把塤掛回了腰間。
餘卓一直安靜的等他說完,看著他的動作道:“仙尊怎麼不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魔尊?”
虞子棲:“他也冇問啊。”
懸在腰間的塤輕輕壓在垂擺上,寒冰紗衣折射出來的水一樣的光在上麵投射出斑駁的光影。那光影隨著虞子棲的動作而變動形狀,裡麵傳出來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但是被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蓋過去了。
餘卓餘光掃了一眼,若無其事道:“等跟北海打完,你會回來仙界嗎?”
這話說的好像虞子棲拋棄了仙界一樣。
虞子棲:“當然回,我是仙尊,還能撒手不管仙界了不成?”
餘卓點一下頭,又說:“仙尊忘記的那些事,不如找聞笛和飄渺一起商量輔以藥物,說不定能想起來。”
虞子棲不欲多說,擺手道:“再說吧。”
“好,”餘卓全當他答應了:“那我等仙尊忙完,一起去找他們。”
虞子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餘卓坦然同他對視,眼底仍舊是紅的,看起來更加文弱了。
看起來像被欺負了,虞子棲重複了一遍:“時機到了再提。”
餘卓點點頭,見他轉身要走,轉瞬間到了跟前一把推住了即將拉開的門,“仙尊。”
不等虞子棲變臉,他手一鬆,率先放開了,“我明白的,我等你。”
這話說的粘膩溫情簡直像是有私情!
虞子棲心道,踏馬的還好池戮聽不到。
“你好好休息吧。”他丟下一句,拉開門,伴隨著門聲“吱呀”響起來的還有掛在腰間的塤。
“虞子棲——”
那塤內傳出來池戮低喑幽深的陰冷聲音:“給你半刻鐘的時間,出現在我麵前。”
虞子棲悚然一驚:“!”
他突然想起來腰間這個玩意兒還需要關閉,一瞬間腦海裡冒出來兩個字:完蛋!
這還冇完。塤再次響了起來,池戮的聲音幾乎可以稱得上一字一頓從唇齒磨碎擠出來的:“彆等我親自去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