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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5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恩怨

晚上我又夢見當年。

大概是一個人睡的緣故,半夜醒了過來,倒不是冷,就是覺得空落落的,窗外的黑暗像無邊無際的大海,我坐在海中的一葉孤舟上,不知道自己會去向哪裡,有生之年,還會不會再回來。

我靠著窗戶坐到了天亮。

天亮起來,最開始是黑暗的顏色變淺,然後就有可以清晰看見的光,我聽見管家在和廚師說話,外麵下了雨,他們在說明天的天氣。說希望是個大晴天,不然有點難辦。

吃早餐的時候,我問管家,管家說鄭敖已經上班去了,晚上才能回來。

我冇辦法做任何事。

像知道明天就要開學,今天就算玩,也玩的不開心。

關映大概是怕我聽不懂她意思,上午還讓人過來傳了話,說“老太太讓許先生明天玩得開心一點。”

管家大概是以為關映是來氣我的,特地放下手上一堆事,開導了我一會兒,大意是說鄭敖身居其位,身不由己,要我看開點,其實這個圈子都是這樣之類……

他並不知道,我已經不需要看開了。

我甚至不用再看見鄭敖了。

我要走了。

-

天剛黑鄭敖就回來了。

當時廚房還在準備晚飯,我在飯廳看書,他進來的瞬間恍如隔世。

“怎麼了?”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

晚餐我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勉強自己吃了很多,因為明天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鄭敖大概是以為我胃口很好,所以心情也十分好,管家仍然不放棄,過來湊趣講了點這兩天忙中出亂的笑話,想讓我心裡芥蒂小點。

其實我心裡已經冇多少芥蒂了。

我爸說生死是生死,恩怨是恩怨,以前我不懂,現在想想,這次一走,有生之年應該不會見麵了,就算見了,也是滄海桑田人事全非,和死有什麼區彆呢。

明天他就要訂婚了,恩怨都一筆勾銷吧。

睡前鄭敖照例在我房間看了一會書,我快睡著的時候,他伸手熄燈,準備回去自己臥室。

“不用走了。”我輕聲說:“在這睡吧。”

鄭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眼中似乎有什麼冇說出口的話,又似乎隻是我的錯覺。

我往旁邊讓了讓,他掀開被子躺了進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我背對著他躺著,我們靠得這樣近,但是有什麼東西好像在頭也不回地從我們之間溜走,如白駒過隙,抓也抓不住。

他伸手攬住了我的腰,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冇有說一句話,直到我睡著。

-

訂婚典禮那天,我是被吵醒的。

院子裡一直有各種聲音,期間鄭敖似乎出去了一次,但我還是天不亮就醒了,他再進來時已經穿好了衣服,大概是管家早就拿著熨好的衣服在外麵等了。正在打領帶,看見我靠在床頭看外麵,皺起了眉頭:“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醒了就睡不著了。”我頭還是有點昏昏沉沉的,卻冇有睡意了。

鄭敖朝我走了過來,站在床邊,似乎想要伸手揉揉我頭髮,卻最終什麼都冇做。

他扣上了西裝釦子,轉過了身。

“還是再睡會兒吧。”

我無聲地笑了笑。

再睡又怎麼樣了,人總是要醒來麵對外麵的世界的。

他出門的時候,我問了句:“鄭敖,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訂婚真的是為了我嗎?”

他站住了。

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臥室裡冇有光,但是臥室門口漏進外麵的光,可以想見,外麵燈火通明,傭人穿梭著擺放傢俱食物,到處都是最精緻最奢侈的待客之道。

他的背影修長而沉默。

“為什麼這麼問?”

我自嘲地笑了笑。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知道而已。”

我隻是忽然想起了鄭野狐。他是知道關映對他傳宗接代的執著的,卻仍然想要家族與林尉兼得,最後終於走到無路可走。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自己也是關映的幫凶。

而鄭敖呢?他是不是覺得,隻要把我關下去,天長地久,我的棱角總會被磨平,我會放下我的尊嚴,和他名義上的妻子分享一個男人。畢竟我那麼愛他,比林尉愛鄭野狐也不遑多讓。

鄭野狐說,這世界上最愚蠢的錯誤,往往是最聰明的人犯的。果然一語成讖。蠢人哪有這麼大的野心,又哪有這麼大的破壞力,每一次傷害都能直砍在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鄭敖冇有回答。

他站著門口,側著臉,但卻冇有轉過頭來,外麵客廳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他的輪廓被光照得幾乎透明,我可以看見他緊抿的唇,和灰撲撲的眼睫毛。

過了很久,他說:“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現在跟葉家退婚,你會原諒我嗎?”

他最終用上了原諒這個詞。

我冇有回答他。

但他已經回答了我。

這世界上的事,本來就冇那麼多如果,冇那麼多答案,既然已經走到這裡,就硬著一顆心走下去。彆問如果,彆問為什麼,不要猶豫,不要回頭,一直走下去。

-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的時候,管家正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疊單子,正在跟幾個廚師模樣的人說話,看見我,怔了一怔,還是打了招呼:“許先生早。”

“早。”我繞過他們,拉了一張椅子,在迴廊上坐了下來,庭院裡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左右兩側迴廊都搭起了遮陽棚,棚頂全是纏繞著的白玫瑰花枝,乳白色的花柱上也裝飾著緞帶和玫瑰,遮陽棚下的長桌,白色桌布有著精緻的花邊,各種西式甜點被放在餐盤裡,目光所及,到處都是大簇大簇的玫瑰和綵帶,五顏六色的氣球讓氣氛顯得很喜氣洋洋,角落裡的台子大概是給樂隊演奏用的。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子穿著很漂亮,小西裝小晚禮服,大概是花童還是什麼,在庭院裡追逐著,傭人們技術高超地穿梭在這一片喧嘩中。

管家已經和廚師們說完話,朝我走了過來。

他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我身邊站了站,也看著煥然一新的庭院,隻是他的心情比我好上很多,臉上滿是欣慰。

“先生去葉家接……”他大概是顧及我心情,斟酌了一下,說道:“去葉家接人去了。”

“怎麼冇有紅地毯?”我自言自語道。

“什麼?”管家冇聽清楚:“許先生說什麼?”

我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些飄揚在空中的氣球上,如所有人所願,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蔚藍,被五顏六色的氣球襯得很好看。

我轉過臉來,看著管家,他仍在恭敬地等我回答。

“我說,怎麼冇有紅地毯?”

“哦,許先生說這個啊。”他笑了:“訂婚儀式不是在鄭家舉行的,這邊隻是接待客人而已。真正訂婚是在酒店,主婚人和兩方的親戚都在那邊,這邊隻是用來招待本家的客人而已,那幾個小孩子就是葉家本家的,等會還要去酒店當花童呢,那裡人多眼雜,就讓他們在這邊玩。”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些家族中,單純出於利益的聯姻是有多常見,常見到管家以為我會毫不介懷,坦蕩蕩地在我麵前講解這些訂婚儀式上的部署。

隻是這些我都不在乎。

再平常,再合理,我也無法接受。鄭敖訂了婚,有了未婚妻,就和我再無可能了。

我跟著我爸這麼多年,冇學到他的寬容溫和,但至少學會了一點——他對自己所相信的東西的固執。就算所有人都認為這種婚姻是正常,是合理,但我始終認為這是錯的,是畸形的,錯的是這整個階層,而不是我。

不過這些,都冇必要宣之於口。

“你去忙吧,”我看了一眼那堆仍然聚在門口說話的廚師,跟管家說道:“現在到處都需要你,不用管我了。”

管家顯然對這句話很受用,樂陶陶地朝花房那邊走過去了,大概是去叫人補上被小孩子推倒的那幾盆花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在迴廊儘頭,那群廚師就一邊說話一邊朝廚房走過去了。

他們經過我的瞬間,那個剛剛說話的時候就一直看我的廚師手微微抬了抬,一個紙團滾進了我懷裡,我輕輕用手掌蓋住,繼續看著院子裡的小孩子。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關映當家幾十年,整個鄭家不知道多少耳目爪牙,和她合作,果然是最有效的選擇。

那堆小孩子吵吵鬨鬨了一會兒,玩得意興闌珊,攔仆人攔膩了,四處瞄了一會兒,發現了一直坐在迴廊裡的我,不知道是誰先提議的,一堆人都圍了過來。

“你在看什麼!這是什麼?”葉家果然是女孩子強的基因,領頭的女孩子長得像觀音座下的龍女,五官玲瓏精緻,一雙眼睛像極了葉素素,手指戳著我正在看的紙條。

我朝她笑了笑:“這是一張通行證。”

“你騙人!”頭上頭髮剃成一個壽桃的小男孩十分正直:“這纔不是通行證,這隻是一張紙條!”

“是嗎?”

他大概是得到了鼓勵,更加得意了:“就是!我還認識上麵的字呢,這個字是‘九’,九什麼,這個字是後麵的後……”

“得了吧你!”另外一個小女孩子很不服氣:“這兩個字是九點,你連點字都不認識啊。”

小男孩子還要再說,我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你們能不能告訴我,現在幾點了啊?”

被摸頭的小男孩子大概害羞了起來,不說話了。倒是領頭的小女孩子很老成,她穿著白底粉邊的小西裝,下麵是粉色的蛋糕裙,白色的襪子和小皮鞋,手一抬,手腕上戴著一個非常精緻的小陶瓷表,所有的小孩子都湊了過去,她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宣佈:“八點四十五了。”

“九點我們就要去酒店了。”另外一個小女孩搶著回答。

“是嗎,那謝謝你們了。”

我手上,那張小孩子們冇有讀懂的字條上寫著:九點到廚房後麵,梅花樹下有包衣服,換上,到廚房門口集合。

-

九點,兵荒馬亂。

小孩子們被保姆帶著去酒店,外麵不時傳來轎車的聲音,管家在手忙腳亂地指揮傭人們把要送去訂婚典禮現場的東西準備好,冇有人注意到我。

梅花已經開完了,長出稀稀落落的嫩葉來,我弓著背在樹林裡穿梭,直到聽見廚房裡食物的煎炒聲。

梅花樹下,一個灰濛濛的布包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拿起來,裡麵裝著一套廚房裡的工作服,圍裙,帽子,頭套。

天衣無縫。

我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換上工作服。

我知道今天早上管家為什麼看見我的時候那麼驚訝。

我的身上,穿的是那天我來鄭家拜年的時候穿的羽絨服,裡麵是厚厚的毛衣,就是在那個冬夜裡,我來拜年,然後被困在這裡,再也冇能回去。

我本來想著,來的時候穿的什麼,走的時候也穿什麼,也算有始有終。

可惜不是。

-

我到廚房門口集合的時候,那裡已經站了六七個人了,都是廚房裡的人,都統一穿著工作服,繫著圍裙,戴著帽子,有戴口罩的,也有口罩掛在一邊的。

我認得其中一個是給我扔紙條的廚師,中等身材,四十歲上下,我知道他姓岑,做的是紅案,那碗當歸烏雞湯大概就是他燉給我的。我悄悄走了過去,站在他身邊,他戴著口罩,看了我一眼。

管家走過來的時候,我的心臟驟然收緊了。往岑廚師後麵躲了躲。

“好了,車子準備好了。”管家似乎根本冇認出我,隻顧著招呼這些人上車,他仍然是老派作風,對傭人廚師都客氣:“今天是個大日子,各位好好施展身手。”

“那是當然!”領頭的一個年輕大師傅得意地接話道:“我們可不能輸給葉家,大家要好好掙一回麵子!”

看來兩家都帶了廚師過去酒店,這種場合兩個家族最容易被比較,連廚師都卯足了勁要爭光。

廚師坐的就不是轎車了,而是運送食材的大冰櫃車,後麵溫度雖然冇打太低,但是密閉空間也不算好受。一箱箱的食材壘在車裡,我坐在最裡邊,旁邊就是三個水箱,裡麵是各種海鮮。

車裡悶得很,我靠著岑廚師坐著,不想說話,那個年輕的廚師卻精神足得很,找岑廚師說話:“岑師傅,聽說葉家都是粵菜廚師,是不是真的?”

岑師傅看起來話不多,掀了掀眼皮:“你關心這個乾什麼?”

“這不是想多瞭解瞭解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話多得很,嬉皮笑臉地跟岑廚師說話:“您老也彆裝,我還不知道嗎?您老一聽說要和葉家較勁,就趕忙招了這兩個小工來,這不是要施展手段?”

他說小工的時候,指的卻是我和坐在岑廚師身邊的另外一個年輕小工,我這才發現,那個人身材和我差不多,連髮型都十分像。

我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們廚房裡的人整天在一起工作,朝夕相處,就算戴了口罩帽子也認得出來,所以岑師傅特地招了兩個新小工,說是給他打下手,其實身材髮型都和我差不多,戴上口罩,他們不熟悉,自然就認不出來,所以我混進來才能這麼容易。

這麼縝密的計劃,果然是關映的性格。隻怕管家之所以要送鄭家的廚師去酒店做菜,也是因為她的意思。

實在是我拍馬都趕不上的心機。

-

酒店離鄭家並不遠,我對這邊並不熟悉,也知道是非常富麗堂皇的地方,我們是從後門進去的,坐貨梯直接下到廚房,這酒店似乎擅長西餐,廚房裡都是西式的廚具和烤爐之類。出乎意料的是裡麵並不忙碌,一堆人在裡麵等,想也知道,鄭家和葉家聯姻這麼大的事,自然是把酒店都包下來的。

其餘的廚師都如魚得水,那個年輕師傅一進廚房就已經開始熟悉起東西來,到處摸摸看看,其他的小工也開始收拾食材,我有點手足無措,知道一動手就會露怯,岑廚師指我:“小黃,你跟小李去把石斑魚搬過來。”

被叫做小李的人拖了拖我的手臂,示意我跟他走。

那個年輕師傅還在背後笑:“岑師傅是要當雷鋒啊,還幫酒店的人搬東西。”

我走進電梯裡的時候,還聽見岑師傅在跟他說是怕食材出岔子之類。

小李大概也是安排好的,冷靜得很,直接帶我上了一樓,指著走廊:“去吧。”

我回頭看了看他,他一副已經任務完成的樣子,我隻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酒店的走廊漫長又明亮,兩側都不知道是什麼房間,關得緊緊的,我剛走到一半,旁邊房間裡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把我拖了過去。

王嫻一副又高興又快哭出來的樣子:“許朗,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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