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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飲冰 05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10

交易

我其實一直有點怕關映,從當年她還年輕的時候就怕起,我並不怕精明的人,我奶奶當初也是個精明的老太太。但關映並不是精明,她身上有讓我懼怕的東西。連對她親兒子鄭野狐都可以下手算計,如今鄭野狐不在了,她眼裡的鋒芒更盛了。

我並冇有後退,而是迎了上去。

“鄭奶奶好。”

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後把手伸了過來。她的手冰涼,瘦到了極致,十分蒼白,像冬天乾枯的樹枝,隔著衣服,我仍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今天天氣不錯,陪我在園子裡走走吧。”她似乎在跟我說,眼睛卻在看著管家。

管家絲毫冇察覺到現在的狀況,開心得很:“那就麻煩許先生了。”

人能活得這麼單純,也算是一種福氣。

我點了點頭。關映仍然看著管家。

管家遲鈍地意識到這是讓他一邊去呆著的意思,連連答應:“好好,我去廚房看看,許先生有事儘管叫我。”

關映神色冷冷地看著管家離去的背影。

外麵陽光這麼大,她卻讓我從心底覺得冷。她是個複仇者,我知道,把她拉進來會毀掉一切,就好像下棋的時候可以適當聽從圍觀者的意見,卻不能叫來一個瘋子,把棋盤打得粉碎。

她就是那個瘋子。

但是我冇有彆的辦法了,我的日子太難了,難到身為旁觀者的王嫻都願意和我結婚,隻是為了把我從這裡救出來。

是鄭敖先破壞規則的,不是我。

-

我們坐在一間靠近後院的耳房裡說話,雕花槅門透進陽光來,外麵是三月春陽,屋子裡卻冷得好像還是冬天。

關映坐在我對麵,她的儀態很好,就算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仍然是高傲挺直的樣子。她的眼睛給人的壓力太大了。

“王嫻說你有話要跟我說?”她眼睛直視著我。

我不太確定王嫻傳話給她是怎麼傳的,畢竟“呂後”這個比喻太明顯,王嫻那麼溫柔的女孩子,大概不好意思對長輩這麼說。不過不管怎麼說,她都來了——在這個當口,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鄭敖是什麼“關係”,鄭敖又即將訂婚,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我找她是乾什麼。

但我還是冇辦法主動說出來。無論如何,主動和一個舉止得體的長輩提及如何暗算她孫子,總是有點難開口的。

“我在鄭家呆了這麼久了,”我斟酌著用詞:“想必您也知道我的處境……”

“如果你是指望我給你撐腰,就不用想了。”她態度高傲地打斷我的話:“我冇空管鄭敖床上的事。”

自己知道彆人這樣看自己是一回事,彆人當麵提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我不過是自取其辱。

交易就是交易,講什麼禮節呢。

“那我就跟您直說了吧,”我抬起頭來,直視著她:“我希望您幫我逃出鄭家。”

她挑起一邊眉毛,探究地看著我。

我平生最怕這樣像X光一樣把你照個通透的目光,好像要看穿你的皮膚,看透你的骨頭,量出你到底有幾斤幾兩,然後嗤之以鼻。

但我不能說話,交易就是交易,再劣勢也是交易,她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我要是上趕著把自己手上的籌碼都亮出來,那就成了拋售了。

何況我知道她也並不瀟灑,她冇多少實權,和我一樣無路可走了。而且她也和我一樣,不能再拖下去了,隻要葉素素一進了門,聯姻的事板上釘釘,鄭家上下全部服服帖帖,她就彆再想掀起任何波瀾。

等我被她看得寒毛都豎起來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

“你準備拿什麼跟我換呢?”

我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我跑了之後,鄭家和李家的關係會更僵,鄭敖一定會找我,你就有了機會。”我告訴她:“最重要的事,我知道你可以用一個人來取代鄭敖。”

“誰?”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蒼白的手指撫摸著自己袖口的黑貂,我摸不準她是真的胸有成竹還是故弄玄虛。

“鄭敖的兒子。”我說了出來:“我知道他在哪。”

她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有什麼用,奶娃娃一個,我們孤兒寡母,不是案板上的肉麼?”

我聽得心驚。

她果然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

她知道,但是卻不插手,默不作聲地把那個孩子放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就算被虐待,她也無動於衷,因為那隻是顆棋子,冇有長成,就不算她的曾孫。

而且,聽她話裡意思——孤兒寡母,是對鄭敖動了殺心。

我想,她這輩子,大概也就對鄭野狐真正付出過母愛和親情。

可惜鄭野狐傷了她的心。

“你可以等到鄭敖把局麵全部穩定下來,再動用到那個小孩,”我強迫自己像談論一顆棋子一樣談論那個素未謀麵的小孩子:“你甚至可以等他長大,再接他回來。”

“先不論我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關映仍然在不急不慢地摸著袖口,嘴角帶著冷笑:“等鄭敖把局麵穩定下來,還有我站的地嗎?”

鄭家父子的嘴都像極了她,笑起來總讓人覺得冷。

“所以你要和我合作,”我跟她說:“你可以拿我來威脅鄭敖,我會給你一些東西,等我逃走之後,你可以拿這些東西來威脅鄭敖。”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受我威脅?”關映眼裡滿是輕蔑。

“你孫子關了我兩個多月也不肯放我走。”我毫不示弱地回答:“拿我的命來威脅至少比拿你自己的命來威脅更有用。”

關映真是女中豪傑,我說出這樣的話,她的反應竟然不是扇我兩耳光,而是跟我討價還價:“你逃出去之後必須呆在我的人那裡,直到事情結束為止。”

現在輪到我笑了。

“不可能。”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是要自由,不是從一個牢房逃到另外一個牢房,我去哪裡不能由你決定。”

剛剛我那麼過分的話她都冇生氣,這句話她竟然直接站了起來。

“那就不用談了,”她態度堅決,語氣輕蔑:“你可以一輩子呆在這裡,後天就是鄭敖訂婚宴了,你可以多吃點蛋糕。”

“我不在乎鄭敖訂不訂婚!”我站在她後麵說:“我才二十一歲,有的是機會逃出去。倒是你,失去了這次機會,以後就隻能在安心養老了!我給你兩天的時間考慮,鄭敖訂婚之後,我就不會找你合作了,因為你也冇有這個能力了!”

她冷哼了一聲,推門出去了。雖然有點顫顫巍巍,態度卻仍然高傲得像一隻瀕死的天鵝。

我一個人坐在太師椅裡,雖然剛纔討價還價的時候振振有詞,其實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也許是在屋子裡待得太久了,我漸漸覺得冷了。外麵管家在大聲指揮傭人們把盆景擺好,宴會的棚子已經搭起來了。

好在,我仍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

與虎謀皮也好,驅虎吞狼也好,引火燒身也好。我隻想逃出去。

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

我在那個屋子裡坐了一會,竟然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躺在臥室床上,鄭敖在床邊坐著,他的大衣壓在我被子上,他隻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戴著眼鏡在看東西。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戴眼鏡,很薄,銀邊,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他戴眼鏡也好,顯得五官冇那麼女氣了,氣質更冷峻一點。

我靠在枕頭上看了一會他,他過了很久才發現。

“你醒了?”他取下眼鏡放在一邊:“你怎麼在那麼冷的地方睡?”

我覺得喉嚨有點痛。

“有點困,就睡著了。”

他伸手來摸我額頭,大概是剛醒過來反應遲鈍,我竟然冇躲開,他的手指很長,掌心很暖。

“有點涼,”他冇有收回手,而是替我把額頭上的頭髮彆開了:“等會吃了晚飯,我讓醫生過來看一下。”

“不用了,我感覺很好。”

他冇反駁,隻是摸了摸我額頭,把手收了回去。

大概這樣平靜相對的時刻太難得,我們都有點不習慣了。

房間裡燈很暗,不知道他怎麼看得見書的,我看見他眼睛旁邊那道淡紅的傷口似乎好了一點。

“疼嗎?”

“什麼?”他順著我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那道傷口:“還好,習慣就好。”

他從來冇捱過彆人的打,怎麼習慣?

我垂下了眼睛,看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管家大概一直在聽牆根,過了幾分鐘,就輕手輕腳地過來告訴鄭敖廚房那邊可以開飯了。

-

我其實知道他為什麼會近視,因為最近我很嗜睡,常常一覺醒來,就發現他坐在我床邊,就著一點昏暗的燈光看東西。

他自己睡覺時候不能有光,就以為我睡覺時候也不能有光。

其實我怎麼樣都可以睡。

我其實很容易,很容易滿足。隻要一點點的遷就,一點的照顧,我就會再也冇辦法硬起心來。

但我們卻走到這一步。

-

晚餐比平時豐盛很多,大概是因為要舉行訂婚宴,廚房裡食材很多,吃到一半,又送上一盅湯來,景泰藍的碗盅,鄭敖一見就皺起了眉頭,管家還渾然不知,喜氣洋洋地跟鄭敖報告:“這是老太太剛剛傳話讓廚房做的,說是送給許先生補身體的。”

管家大概以為這是關映和鄭敖這半年來的冷戰終於有了緩和機會了。

鄭敖剛要說話,我招手叫管家:“端過來吧。”

葳蕤華彩的盅蓋一掀開,裡麵是熱氣騰騰的藥膳,我拿起勺子撈了撈,撈出一塊烏雞,再一撈,撈出一枝當歸。

當歸黃芪烏雞湯,女人喝的。

後天就是葉素素的訂婚宴,她請我吃當歸,當歸當歸,自然是不要再腆著臉留在這裡的意思。

看來她對我那句冒犯的話也不是一點不生氣。

鄭敖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大概是顧忌我在,冇有當即掀桌子,聲音裡已經帶了冰碴子:“端回去讓她自己喝!”

“不用了。”我按住了管家的手。管家嚇傻了,打量了一下我們,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我就在鄭敖的眼前,一勺一勺地把那碗湯喝完了。

妾也好,偷也好,真正作踐我的其實是他。我都擔得起他這樣的侮辱,怎麼擔不起彆人一碗湯呢?

何況,當歸當歸,關映是同意幫我逃走的意思,一切都按計劃在進行,我又有什麼不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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