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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087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第 85 章 他吃了,隻覺得太甜。……

隨著話音落下, 葉灼的劍再度出鞘。

烈火熄滅,而他的劍招變了。

紅衣與夜幕融為一體,他的身影越空而來全無聲息。那劍鬼魅如電, 劍身漆黑, 其上一絲光芒也無, 殺意內斂其中毫不外顯, 一招一式卻隻為奪命而來。

隻是看見,就令人遍體生寒。若是迎上, 更會魂飛魄散。

——這是觀火洞的招式。

刺客夜行,來無蹤去無影,隻收性命, 不問緣由。

一百年了,它已經被整座仙道遺忘。

很少有人還記得當年提起觀火洞,提起那四司之主,會想到怎樣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也許, 譬如此夜。

此夜此時, 這樣的作風竟然再現於世——在一個如此美麗、如此危險,一個本就執掌生殺, 身後恩仇如海的人劍上。

離淵饒有興味看著太清明顯亂掉的陣腳。刺客劍法多為奇招, 本難招架, 何況是陡然變化。這樣的劍招由葉灼用出來, 又比失去一魄淪為傀儡的刺客們更加幽魅淩厲, 像生死之間淬了毒的花葉。

若是這人去當殺手, 要請動他, 一定要花比請動觀火令更高的價錢,離淵想。

如此纏鬥中,太清手段儘出, 不消多久已無招架之力。就在此時,他驀然睜大眼睛,看見葉灼身後,竟是蔓延出了屬於他和觀火洞之間的因果絲線。

不僅學了觀火洞的法門,還領悟了他的因果大道麼?

絲線如同天羅地網,向著太清撲麵而來。

幻劍山莊的事,太清可以立誓。觀火洞的事,他卻立不了誓。

因為這座宗門,正是由他親手覆滅。

而那些還有價值的成名刺客——他目送著玉閣真人的身影消失,主宗山門關閉,將那一十九人儘數封藏其中。

所以今日,他也要死在虛境。

“師兄。”太清耳畔忽然傳來師妹清寒的嗓音。

他愕然低下頭,恍然看見自己懷裡,抱著師妹的身體。

“師兄。”師妹麵色蒼白,驀地吐了一口血,師妹的眼睛已經渙散無神,卻還倔強地看著他。

“這個仙道如同泥沼,這座山就像一座牢籠。”師妹說,“師兄,你抽身吧。師兄……你……抽身吧。”

這是師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最後一劍,全然屬於觀火洞的劍招貫穿了太清的心臟。

太清是冇有殺過幻劍山莊的人,但他殺了觀火洞的人。

觀火洞拿人錢財,為人消災。

那麼拿人傳承,就可以為人報仇。如果非要一個理由,這就是理由。假如這個理由也不夠,還有彆的理由,可惜太清的命隻有一條。

“玉閣在哪裡?”葉灼問。

太清張了張嘴,發出幾聲嘶啞的聲音,卻不是回答葉灼的問題。

“師妹,”他歎道,“師兄彆無他法。”

說罷,猝然自爆。

此舉不僅是要臨死一搏,更是不顧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但他自爆的速度,顯然不及寒潭蛟精飛起的速度。

早在還無征兆時,離淵就捲起葉灼直飛到高天之上,化成一道看不清的身影遠去了。

而微生弦展開了他那天地如經緯,萬物輪迴的道域,護住了在場所有人。

待到道域徐徐撤去,自爆的餘波也散了。滿地碎棋灰燼,一幅格外蕭瑟凋零的畫麵。

在場眾人不知作何言語。

奔忙一夜,傳承寶物拿不到,棋冇有看完,道宗前宗主還死了。這算誰的?

無數道複雜的目光頓時投到微生弦身上。

——而微生弦望著漆黑的夜空,看著那同樣漆黑的模糊身影迅捷遠去,疑惑著喃喃自語:“……那我呢?”

這聲音很小,隻有他身邊的吟夜聽得到。

幾息之後,忽聽吟夜觀主發出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

笑得如此開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六根已經恢複了。

堪堪收住笑容,吟夜擊掌讚歎:“微生兄,貴宮二宮主夥同來曆不明的異獸,竟然反叛微雪宮,搶奪微生兄你的寶物,真是另我大開眼界。微生兄可想好怎樣向護道真人交代?可要清理門戶?”

足足三聲“微生兄”,令微生弦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周圍人麵麵相覷,依然無人出聲。

太清死了,在場地位最高的就是各派之主。

鴻蒙掌門不在,太嶽宗主又是和稀泥的高手。而吟夜觀主因為種種前事,在仙道地位超然,是說話頗有分量的人物。

如今他口稱“微生兄”,將此事定為微雪宮二宮主反叛,把微生弦和微雪宮摘出來,他們又能說什麼?

縱然是微生弦裡通外合監守自盜,也不過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反正寶物已經落不到他們手中。事不關己,自然不必節外生枝。

吟夜又開口:“如此大事,道宗又無能出麵的真人,看來務必要我們親自稟告主宗護道真人了。不妨諸位與我們一同去鬼界邊緣,等待真人吧。”

這人麵帶病容,說起話來鬼氣森森,不像是要帶他們做什麼好事。

但今夜之事,他們已經脫不了乾係。

幾位宗主對視一眼,發覺彼此都是同一個想法。

——丹鼎宗的藺宗主死到哪裡去了?如此大禍,怎麼不見他來同甘共苦?

沈靜真的徒弟,不會是他自己放跑的吧?如此一來豈不正好悄然脫身?

一行人頗覺落魄,往鬼界方向行去。

離淵纔不管他們去哪裡,他找了處無人的荒山放下葉灼。順便把那傳承珠也取了出來。

對著這一搶劫得來的物品,端詳半晌,離淵自語:“真是近墨者黑。”

葉灼把傳承珠從他手上拿走:“誰纔是墨?”

墨龍說:“總之不是我。”

長蟲真是會強詞奪理。葉灼不理睬,拿了傳承珠信步向前走去。

離淵跟上他:“所以,雲相奚是你什麼人?”

葉灼:“不裝了?”

離淵:“再裝下去,就要到全天下人都知道雲相奚是你什麼人的時候,我借點光,一起知道了。”

葉灼:“最後都是知道,有何區彆?”可見四隻腳的東西,耐心是要比人族少一點。

“有區彆,我不想和他們一起知道。”離淵說,“來到人間界,人人都愛給我講故事,但他們講的都不一樣。我聽來聽去,覺得也聽懂了七八分。”

走在葉灼身邊,他道:“但是還有人說,人間的故事眾說紛紜,要我聽聽就算了。所以我想,剩下的兩三分,還是聽那個人自己講更好一些。”

還真是振振有詞。

停步在一顆旁逸斜出的枯樹旁,葉灼遙望向遠方的天際。虛境的天空總像這樣,停在陰沉沉的夜晚時分。

不像幻雲崖,站在崖邊放眼望去,有青山,有雲霧,而後月沉日出。

長蟲愛聽故事,可惜,他往事似乎寥寥。

“其實冇什麼好講。”葉灼說,“雲相奚是教我用劍的人。”

用劍,先從基礎劍招練起。

握劍,拔劍,收劍。

點刺劈砍撩,穿截斬挽挑。

學了一百零八式,變為三千六百招。學完了變招,再將它們儘數連起。要說究竟怎樣連,三千六百招裡,每一招和每一招都可以連出,無非是熟能生巧。

到最後劍下就有萬千變幻,江湖上說,儘出幻劍山莊。

那以後,纔會練成套的劍法。譬如幻劍山莊的十七脈傳承劍法,再譬如,雲相奚的劍法。

曾經從握劍到收劍,從點刺到挽挑,再從一百零八式到三千六百招,再到後來所有劍法。

他一招一式,都是雲相奚所教。

“若論血緣,”葉灼從遠方收回目光,看向離淵的眼睛,“雲相奚是我父親。”

離淵愕然看著他的眼睛。

其實,似乎是在意料之中。

可是聽著這人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隻覺得無聲處一聲轟雷,讓他不知該說什麼。

“他用他的劍教我,我也學了很多。”葉灼說,“後來,那些劍我全都忘了。”

離淵:“劍也能忘麼?”

一個劍修一生中最開始就在練的劍,就好像他生來的骨血。

這樣的劍折斷了,會有錐心刻骨之痛。

而這樣的劍若要忘掉,要剜心剔骨才能做得到。

“可以忘。”葉灼看著他,“你想忘,也能做到。”

離淵怔怔看著葉灼。

有些事他是想知道,可是他從前冇有問。

忘記了的事何必要再想起?

就為了給那些欺世盜名的名門正派,給那些緘口不言的同道仙友,給那些算計天機的詭詐之徒,剖開看看究竟發生過什麼嗎?

他們配麼?

可是他們卻要一個一個跳出來,一個一個粉墨登場,都到葉灼麵前來說當年事。

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若是非要大白於天下,非要人儘皆知,那就讓他先聽葉灼說過吧。

可是離淵無法問下去。

即使他隻想問,究竟發生過什麼,纔會讓你把一生學過的劍全都忘了?

就像紅塵劍仙棄了他的無情劍道那樣麼?

可是離淵知道,那隻會比紅塵劍仙當年做到的,要難一千倍、一萬倍。

紅塵劍仙不是幻劍山莊的人,不是天生的劍修,他仰慕幾麵之緣的雲相奚,然後修了和雲相奚一樣的無情劍道,僅此而已。

可是對葉灼,不是這樣。

最終,了無聲息的沉默中,離淵開口。

“那幻劍山莊的人,是誰殺的?”

“是雲相奚殺的。”葉灼平靜說。

“——為什麼?”離淵問。

“不為什麼。”

“也許是想要什麼東西,拿宗門向上清山來換。也許是想證無情劍道,順手都殺了。也許,根本不為什麼,想殺就殺了。”

葉灼的語聲,隻是平淡如既往,也許還有一點淺淺的笑,不知笑的是誰。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如此良夜思及往事,忽覺光陰似箭,俱如塵煙。

離淵看著他,卻隻覺得萬般思緒都浮上心頭,他的心臟是跳著,可是每跳一下都是悶悶的鈍痛。

他聽見自己聲音咽澀:“那你呢?”

“我活著。”葉灼說,“但不是因為我逃過了,隻是因為他冇有殺我。如果他要殺我,今天我不會在這裡。”

“僅僅是冇有殺嗎?”離淵看著他。

於是葉灼又想了想。

“玄武問我,有朝一日我敗了,會怎樣。不會怎樣,那時候我已經敗過。”他說。

離淵想伸手去碰他的臉頰,卻冇有,他冇有動,隻看著他:“你說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不喜歡。”

“不喜歡又怎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已經體會過。”葉灼說。

說罷,葉灼冇有再開口。所謂的二三分,他想,這樣就已經說完了。

其實他不愛講故事。

但拚拚湊湊,總人也能猜出他的出處。

有一天,風薑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一耳朵,忽然泫然欲泣了一天,又在廚房裡待了半晌,最後期期艾艾捧給他一碟桃花蜜餞。

他吃了,隻覺得太甜。

龍離淵也聽完了。

但他的目光,並不像葉灼預想那般。若真是那般,葉灼會覺得索然無味。

離淵的目光是平靜的,像海。

葉灼:“你在想什麼?”

“他們說,雲相奚生而金丹,二十歲渡劫。葉灼,今年你二十五歲,也是渡劫境界,我也是。可是你是忘了劍,又再練了劍。你是從頭來過,再修劍道,我不如你,雲相奚也不如你。”

葉灼看著他,似乎饒有興致,等待他的下文。

“忘記畢生所學後,能讓你再修的,一定是比之前更好的劍。你冇有學誰的劍道,幾千年幾萬年,他們所有人的劍都不如你自己的劍。所以,葉灼,你真厲害。”

離淵頓了頓,望著葉灼的眼睛,認真說:“遇見你,和你一戰平手,是我之幸。”

“謬讚。”葉灼說,“其實我生來也是金丹。”

看著他,離淵就笑。

“我也是金丹。”離淵說。

葉灼眨了眨眼睛。

“在淵海靈脈孵了上千年,若是生來不帶顆金丹,那會很丟人。”離淵說。

若是有這樣的訊息傳到三千世界,龍界會抬不起頭來。

葉灼也輕輕笑。

他一笑,像冰雪化了,料峭的春寒也隨著風吹散。看見這笑的人,像看見溫涼的水裡,一朵搖曳欲開的蓮。

離淵:“那十年前,你十五歲,我在東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葉灼:“那就是我已經重修了劍道的時候。”

離淵眼裡依然是笑意,他忽然說:“葉灼。”

“嗯?”

“想抱著你。可以麼?”

“?”

葉灼的一聲“不可以”還未出口,已經被那人驀地抱了滿懷。

清盈水澤刹那間近了,離淵用力抱著葉灼,低頭,將自己埋在這人頸間。

他緩慢地闔上眼,那笑意全都散了,即使是真心的笑意。

一切翻湧過、呼嘯過、卻不曾顯露過的情緒都沉下去,沉入不見底的淵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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