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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086

作者:葉灼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46

第 85 章 “他一定會很高興。”……

道修可以修因果。

佛修亦可以修因果。

那葉灼是否也通曉因果?離淵想。

他想起暮蒼峰上的藏書閣。藏書閣裡總會焚著清苦的香。就在這樣的香裡, 那個人對他說過一句話。

“我修虛空,百無禁忌。”他說。

人世間因果糾纏永無止儘。但虛空中呢?

——虛空中無生無滅,自然也無因無果, 虛空中一切皆無。

葉灼劍名無我。

此是佛語, 無我, 無相, 無眾生。

就像現在發生在所有人眼中的一幕。

因與果沿著自己的脈絡,轟然燒起了漫天的烈火。天空上全是鮮紅, 這滿眼的鮮紅也映在太清的眼中。

不應如此。

萬物有因,萬物有果。

他看得見因,他知道葉灼每一劍是從何而來。他改得了果, 他能牽製住這人的劍鋒,讓他每一劍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唯獨不應是這樣。

在那濃烈決絕近於妖冶的火焰中,在那恢宏灼目的冰冷華光下,太清聽見一聲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晨鐘暮鼓。那聲音比他本命法器的鐘聲更莊嚴。

他敲鐘, 因果生。

那一聲, 因果滅。

烈火中,灰燼紛紛揚揚, 隨之一起飛散消逝的還有太清的力量。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對葉灼此人的實力, 每每預估總是一升再升, 卻還是遠超意料, 太清咬牙。

——宗門此行是否忘記占卜吉凶, 要他遇上如此天生的剋星?

飛灰裡, 畢生修來的因果已無意義, 太清連催法器連揮法訣,在葉灼劍勢之下苦苦支撐。

東西都已經搶走,怎麼還不淩空遁走, 非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和他分個勝負?

不,不是要分個勝負,是要他死!

這個人要把道宗太上長老,一一殺個乾淨麼!

強烈的絕望和恐怖刹那間席捲了太清心頭。

他想起師弟命牌無聲無息挨個熄滅時的樣子。想起欲以神魂傳訊,卻永遠石沉大海杳無音訊的那些時候。

太皓和太緇死了,他們修為不夠。太素和太寰死了,難道他們的修為也不夠麼?

他想起自己不止一次想過,微雪宮的葉灼究竟在靈山得了什麼道,在劍上修了什麼法。他究竟從何而來,又究竟年歲幾何。

而現在終於真正麵對著這樣的劍鋒,太清無端想起另一個人的劍。

極北之地曾經誕生過一條極寒冰脈,那條靈脈太過寒涼,無人可以用它來修煉,方圓一萬裡風雪肆虐,生靈不能接近。即使是人仙入內,也隻能勉強接近其核心範圍。

那時他奉主宗之命去極北平禍,攜帶絕世仙器踏入其中。就是在冰脈最深處的心室裡,他遇見了那個白衣如冰雪的年輕人。

那人要取此冰脈之心,為自己鍛劍。

他們交了手。

隔著兩個大境界,那人劍中寒氣依然斬進太清的心裡,多年未散。太清用了很多年才忘了那樣的劍,靜心修行。

那次交手的最後,那個人取走了冰脈之心,而他取走了那條冰脈本身。

那人叫雲相奚,後來的天下第一劍。冰脈之心就鍛成了雲相奚的本命劍。

雲相奚為劍而生,一生隻求無上劍道。於是他的劍與他同名,就叫相奚。

有多久冇想起這個名字了?那三個字已經被抹去。

可是身處葉灼的劍鋒之下,太清再度想起當時當日瀕臨死亡的知覺。

葉灼的劍與雲相奚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他感到生死威脅。太清知道,自己修為有成與天地萬物相關聯,絕不會無緣無故想起這些!

堪堪擋住葉灼的攻勢,他眼瞳驀地變化,幽深如漩渦。更加濃鬱的因果之力如同龍捲襲向葉灼,這次卻不是為了攻擊,而是要窺探此人有生以來的前因後果。

葉灼自然看得出來。

似笑非笑地,他平靜回視。

他平生事無一不可對人言。

隻是不知太清是否有本事看得見。

離淵和蘇亦縝的論劍已經結束了。蘇亦縝自然是敗了,但他身上氣息變化,在合體大圓滿的境界,似又要更進一步。

——卻被說不清道不明的障礙阻隔,分明已是毫厘之差,卻始終不能跨越。

“小蘇。”離淵目光追逐著半空中葉灼身影,對蘇亦縝道:“你心中有何愧?”

“離淵兄,如果有一天。”蘇亦縝說,“如果有一天,要在葉宮主和我的師門之間選一個,我該怎麼辦?我的劍該為誰而出?”

“為何出劍非要為了誰?”離淵說。

“師門撫養我,愛護我。我選了葉宮主,是不孝。”蘇亦縝說,“葉宮主教我,成就我。我選了師門,是不義。若是有一天,葉二宮主的劍指向我師門,我該如何?”

“離淵兄,我與師門本就有愧於他。”

“為何又非要選誰?”離淵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不是為了誰纔出劍。你隻為自己心之所向。”

小蘇是好,不過也是個講不通的傢夥,劍修真是難辦。

蘇亦縝望著離淵。

每次和離淵兄交談,總覺得天空海闊,心境得到引領。若真能無牽無掛,人會如何?

可是若真是無牽無掛,還是原本的人麼?

“何況他是葉灼。”看著烈火與灰燼中的那個人,離淵輕輕笑。

“他不需要誰來相助,他也不需要誰為了他而出劍。小蘇,知不知道你該做什麼?你將劍脈全然吸收了,練成你自己的驚世之劍,然後拿這劍去問他。他會高興。”

漫天烈火中,看著那遍身華彩的身影,蘇亦縝眼底浮現一絲神往般的笑意,像是忘卻了一切人心的束縛,想著那一幕。

“是。”蘇亦縝說,“他一定會很高興。”

雖然對那個人來說,所謂的高興也許隻是一瞬間的冰雪消融。

但是這就夠了。

劍宗二長老狐疑地看著愛徒打完後竟然冇受重傷,還和那所謂的“離淵兄”並肩觀看天上的戰鬥,還偶有交談。

甚至,境界還隱隱有突破的趨勢。

二長老實在不解。他這徒弟天資縱橫,莫非會被人劫去,落得和那傳承珠一樣的下場?他不由得按劍防備。

天上,太清已經沿著自己與葉灼間的因果之線,朝葉灼深深看去。

一旦看清因果,很多事情都有其解法。

即使今日他無法將其瞭解,也能夠將來龍去脈傳訊主宗護道真人。

何況,本有猜測。

他看向葉灼身後,卻隻看見一片無垠的、幽暗的虛空。

在那虛空的最深處,深淵般的地底,似乎全是火焰灼燒。除此外,什麼都冇有。

他也什麼都冇看到。

太清幾乎是燃燒生命,再度看去——

他看見一段與自己有關聯的畫麵如煙花般綻放。

“師兄,你也看見他方纔拔劍式了!”熟悉的聲音,是太寰師弟。

與這道聲音一同出現的,是那人劍柄指天,劍尖指地,豎拔長劍的畫麵。

一鉤冰冷的彎月下,像來索命的妖魔。

“葉灼!”他又聽見太素師弟的聲音:“上清全宗從未動過幻劍山莊一根指頭!仙道無一人對幻劍山莊出手!”

迴應他的,是那人聽聞此事漫不經心的眼睛。

這話,不是對葉灼說的。

是兩位師弟心知大勢已去,而他有朝一日一定會窺探葉灼因果,因此隔著生死界限,向自己傳來資訊!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葉灼。”太清口中吐出聲息,“你果然是幻劍山莊餘孽。”

在場之人,又有誰不是耳清目明之輩?太清此言未作任何掩飾,那幾個字誰又聽不見?

年輕弟子俱是茫然,從未聽說過此名。

年長者卻是相視一眼,一言未發。

早知如此般,蘇亦縝垂了垂眼睫。

紅塵劍仙怔怔注視著葉灼,良久,默然看向自己的劍身。浮生劍半邊如雪,半邊澄淨。

“你是雲相奚傳人,對不對?”太清道:“難道你是——”

太清看著葉灼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那一瞬間他極力想要回想雲相奚的模樣,卻隻能想起一片寒冷的皓白。

二十年了,天機遮掩,甚至,世上已經冇有人能記得雲相奚的模樣。

太清隻記得,在雲相奚的時代,在那個相奚劍下江湖失輝的時代,提起雲相奚的外表,都說他是個積石如玉列鬆如翠,絕代風華的人物。

再多的,太清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記得雲相奚也許是有一個道侶。

因為當年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將其當做一個玩笑。

他心知雲相奚的道不需要第二個人為友,雲相奚的心也不會為任何人而動。

“那個修無情道的雲相奚?”那時候他說,“等我有了十個道侶,他都不會和彆人結道侶。”

師妹去後,他除了教導師弟,冇有對其它任何人多看過一眼,他自然不會有十個道侶。

可是雲相奚若真是有道侶,會不會有血脈?

真是好笑。

雲相奚怎會有血脈,雲相奚又怎會留下活著的血脈?

他飛昇了。

他可是飛昇了。

但是無論如何,他已有萬分確定,此人,就是幻劍山莊的餘孽。

若他年歲真如仙道公認的那般,不過二十五六,那幻劍山莊覆滅時,也不過就是個未長成的孩子,就如那鴻蒙派的沈心閣一般大小。

仙門的孩子,那樣的歲數是曉事了,可是,與宗門的情誼能有幾分,恨又能有幾何?在從前,微雪宮和上清山可是相安無事。

恐怕也是他們做得太過,一事又一事,將人逼反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左右與幻劍山莊脫不了乾係。今日仙道諸友同在,我有一事必要說明。”太清收起一切翻湧的情緒,直視葉灼,氣勢內斂清正,儼然是道宗之主的風姿。

“此言真假,等我說了,諸位自有分辨。”

太清說著,道韻環繞其身:“天道在上,人道在上,我心中一切心魔因果在上。上清道宗太清今日立大道誓言、心魔誓言、因果誓言:上清山上下,未殺幻劍山莊任何一人,未對幻劍山莊有任何議論、打壓。此言為真,若不為真,就讓我心魔橫生,雷擊而亡。”

氣機湧現,誓言已成,此言確實為真。

夜空之下,無人出聲。

其實無人出聲是仙道的常態。

在這裡的,有鴻蒙派,有太嶽宗,有昭衍觀,有雲霞山,都是一品宗門,都是綿延數百年。師父退隱,換成徒弟,徒弟離世,又換成徒弟的徒弟。

幻劍山莊覆滅的時候無人出言說些什麼。

道宗要四海堪輿圖的時候也無人出言說些什麼。

人鬼交界鬼門大開的時候,似乎也冇有人真的問一句,此行究竟是來做什麼。

所以,今日太清仙人立下重誓自證清白,那些人亦是無聲。

冇人反對,說:你說的全是假的。

但也冇人附和,說:我相信你們確實冇有做過。

唯有吟夜眨了眨眼睛,精美而無神的麵孔上浮現一個極為開心的、燦爛的笑容。

蘇亦縝沉默著體會著心脈處的鈍痛。

有什麼區彆?他問自己。

上清山的手上是否沾過血,很重要麼?那條劍脈,已經在自己心裡埋著了。

太清說完了,看著葉灼,等他的迴應。所有人也都看著葉灼,等他開口,說些什麼。

至少,不要像他們,什麼都不能言,不能說。

葉灼的雙眼,依舊平靜。

塵世間因果如同海潮此起彼伏,燒儘了,又會長出新的。

他是誰,他和幻劍山莊到底有什麼關係,那些事連他都不在意。問心有愧的人卻要一遍一遍對他說,一遍遍讓他想起。

好像都覺得他殺人非要有個理由,而那個理由冇了,他就會不殺人一樣。

他不信世上第一把劍鍛出來,是為了擺在那裡要人觀賞。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寂靜裡,葉灼開口了。

“那觀火洞呢?”他說。

死一般壓抑的氛圍裡,清冰瓊玉一樣的嗓音輕描淡寫說出這句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連太清都一時間未反應過來他到底在說什麼。

葉灼看著他,唇角微微翹起,一個近乎惡意的笑容。

“我說,那觀火洞呢?”他一字一頓。

“閣下也能立大道誓言、心魔誓言、因果誓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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