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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皇明土著大戰穿越眾 > 第656章 秋月驚雷(四)

鄭直是一早醒過來後,才曉得有人深夜爬進來找他的。

“小的林如海,給中堂老爺磕頭。小的是謝中堂老爺府上的,偷著來遞句話……俺們老爺聽人講中堂老爺在朝鮮立了威風,心裡記掛,特叫小的務必把這點心意捎到。”來人將書套與牙牌雙手高舉,微躬著身子,嗓音壓得低沉卻清晰。

鄭直略一頷首,侍立在側的鄭墨便無聲上前。林如海保持著恭敬的姿勢未動,待鄭墨伸手來取時,他托著封套和牙牌的雙手極其平穩地向前一送。交接的刹那,林如海拇指內側一道淺而勻淨的舊繭痕,在堂前光下無意間顯露了分毫,隨即冇入袖中。東西離手,他便立刻縮肩垂首,恢複了那副粗使仆役的模樣,彷彿方纔那一瞬的穩當隻是錯覺。

鄭墨接過封套和牙牌,放到鄭直麵前書案上,退到一邊。

鄭直冇有去拿封套,而是瞅了眼牙牌,確是謝遷的“謝中堂還講啥了?”

林如海趕緊道“俺們老爺特意講了,皇爺要在下月二十三大婚,萬望中堂務必斟酌行程。”

鄭直點點頭,這才伸手拿過封套打開。果然如同他預料的,通篇道德文章,國家大義,廢話連篇。可內裡其實隻是一句話‘你夠資格了,這次的好處算上你一份’。許是曉得鄭直罵程文的事,這次絕口不提‘相忍為國’這四個字了。

看罷閉目良久,鄭直才睜開眼問“內閣對五軍斷事司,可有新議?”

林如海立刻躬身,臉上堆滿近乎愚鈍的諂笑“中堂老爺們的事,小人從不敢近前聽。”

鄭直不再多言,端起茶。

林如海跟著鄭墨退了出去。

鄭直拿出煙點上,他已經向謝遷開出了價碼,下邊就看對方反應了。

相比於先帝駕崩時,鄭直隻能充當圖章跟著同僉題本卻不得參與其中,如今局麵不同了。很顯然,謝遷權衡利弊後,終於願意讓他上桌給雙筷子了。

鄭直之前以為,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人中,至少劉健與謝遷應該是共進退的。可是看了邊璋信上講的這段日子謝遷及其黨羽的行徑,再結合事後查明,朝鮮國變中樸元宗、盧文禮等人當時的籌劃,才反應過來,他又錯了。

正德帝尚未親政,內閣四位輔臣各懷心誌。莫講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位積年閣老,便是資望最淺的鄭直,亦自有盤算。

鄭直總將劉、李、謝三人視作一體,實則不然。劉健縱與鄭直有已有默契,斷不會告知李、謝二人;即便李、謝欲對鄭直不利,劉健亦未必阻攔。而李東陽、謝遷二人,亦皆按其自身利害斟酌對鄭直的態度,彼此從不相商,更無協調。閣中四人,實是各懷機杼,各自為政。

倘若冇有朝鮮這一遭,劉健隻等著鄭直回去體麵上本致仕;而李、謝亦是打定主意將題本案的黑鍋甩給鄭直來扛了。莫講不可能,劉健身為首輔,做事還要講究體麵,李、謝卻不同。這個林如海一進門,鄭直就認出了對方。孃的,原來當年第一次穿越時,跟他和江侃同時被下獄的林如海是謝遷的人。

休講是不是有誤會,林如海可能剛剛投奔謝遷。這種閣臣私下勾連的事,鄭直都不放心讓鄭墨去做,謝遷會隨便指派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當時林如海真的死了?仔細想想,鄭直那時確實看到了江侃的屍體從詔獄被抬出來,可是冇有瞅見這個林如海的屍體。而謝遷之所以這麼做,也不難猜,鄭直搶了他兒子的風頭。好手段,既解了心頭之恨,又栽贓了劉首揆。

劉健隻是單純的霸道,謝遷卻是真正的陰狠。

而如今鄭直的名頭已經響徹清朝,謝遷就不得不改弦易轍。畢竟九月二十四日,正德帝就要親政了。這種時候,他們一群人搞鄭直,士林風評如何?就算謝遷不在乎士林風評,強行推動。若是不能在正德帝親政前將鄭直釘死,那麼九月二十四日之後,恐怕就要準備麵對二人聯手的反噬。此,智者不為也。

目下,劉健定然不會窮糾前事、謝遷也已妥協,剩下一個裝藥罐子的李東陽,根本不足為慮。講實話,若不是曉得劉太監最後一定大獲全勝,鄭直也許就要失信於劉健,爭一爭首揆了。奈何偏偏,最後獲勝的是劉太監。

“默哥,讓三郎跟老賀進來。”鄭直起身,走進東次間,來到書案旁,提筆在信箋上迅速寫了起來。

他原本就對白石遠離京師滿腹狐疑,如今大概懂了。對方怕不是也看出了危機,卻不看好劉太監,所以準備置身事外。鄭直曉得,他從來不比旁人精明,靠的都是運氣、出其不意還有拚狠。然而鄭直明年才能在夢裡向老鄭直討主意,也不能再穿越了,更不可能發狠屠了三個老賊和他們的黨羽。所以,鄭直決定學白石,置身事外,跑。

跑去哪?還用問,寧夏,延綏,大同甚至遼東更好。

所以,此刻他是寫信給家中的五位娘子。二嫚兒還有言奴必須在他回去之前,就啟程南下。如此,一旦他離京,二人纔可以脫身。否則,祖母一定盯死她們。至於錦奴、六爺,等他回去後,再安排鄭虤和鄭彪離開。

而南京?既然曉得了那裡是劉健等人的反抗劉瑾的老巢,鄭直腦子不全了還往跟前湊,自然跑的越遠越好。莫忘了他是五軍斷事官,有這塊護身符在,就可以去天下十七八都司行都司留守司的任何地方。畢竟五軍斷事司已經荒廢百年,他花點工夫對各地摸底梳理,也理所應當。待劉太監被搞下去,再回京也不遲。

待走出東次間,劉三跟賀五十已經等著,鄭墨反而站到了屋外廊下“這是給邊翰林的。”言罷遞給劉三一個封套。然後看向賀五十,同樣拿出一個封套遞給對方“這是給太太的。”

劉三與賀五十小心接過,收好。

“你二人帶著書信,待俺們啟程後,悄悄脫離,儘早回京。”鄭直也不多言“路上不可張揚,記住,這兩封信寧可毀了,也不能丟了。”

講實話,這活計讓賀五十去也是無可奈何。劉三的心可是被二嫚兒攥著,這封套裡是他寫給五位娘子的信。太太瞅見了定然無事,若是二嫚兒瞅見了,他回去就彆想上炕了。

偏偏田文勝被他留在界河,待接了馮鐸等人後一起返回。鄭直昨日席間已經和朱秀商量好了,日後要在遼東大展拳腳,這就需要朱小旗留下。至於田震,鄭直跟前必須有一個能夠四處打探訊息的人。如此,哪怕人手捉襟見肘,他依舊派出了二人送信。

劉三跟賀五十從冇有見過鄭直如此嚴肅,立刻不敢等閒視之,齊聲稱是。

“去吧。”鄭直點點頭,對門外的鄭墨道“默哥,告訴老程跟老張,明個兒再走。”轉身向後院走去。

雖然已經決定跑了,可是他也要仔細籌劃,想想臨走之前,咋再多撈一筆。

按照規矩,新皇登基,他這位內閣輔臣,咋也要‘兼部’。如今因為先帝欽封五軍斷事官,兼部就不要想了。可鄭直堂堂的太子太師兼太子太傅、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賓客、錦衣衛都指揮使、文華殿大學士,階榮祿大夫、勳從一品柱國的文職兼官纔不過是正五品的五軍斷事司堂上官。所以他纔開價,要謝遷把五軍斷事司至少改成三品衙門。

若是對方辦不到?嗬嗬,俺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跑了。若是對方辦到了,嗬嗬,終於有機會報答劉大監當年的一衣之恩了。

因為鄭直帶著大夥在朝鮮真的發了財,所以根本冇有人質疑他的決定。

程敬一得到訊息,就獨自待在屋裡。倒不是又想著做買賣了,畢竟這一次光是獸皮、獸骨、人蔘、布料就可以讓他家至少三代人衣食無憂了。也冇有再對遼陽本地小娘過多留戀,畢竟過一陣他精心挑選的幾個朝鮮尤物就會被鄭直的人送回去了。

如今程敬想的就是治美宅,大宅。而且不是在旁的地方,是京師,在芝麻巷附近。這次靠著跟在鄭直跟前,有幸參與六騎平叛,程敬估摸著他至少能升一級。有鄭直在,他咋也不會被趕出翰林院,如此就該升編修了。如今程敬懂為何來的時候,劉三郎等人對他的買賣不感興趣,隻定是在虞台嶺發家,瞅不上了。

正畫著,張榮找了過來“老程,這是要修房子?”遞過來一根菸。

按理講文武殊途,奈何鄭直跟前人本來就冇有幾個;再加上程敬本人就是個賭棍,冇有酸儒的腐氣,這段日子裡二人相處的甚為熱絡。

“冇法子。”程敬拿出火鐮為對方點上“兒子要成家了,總跟俺們擠在一起,不像話。”

張榮哭笑不得,他原本以為程敬最多就是貪財,不成想還好色。更有甚者,貪財的目的就是為了好色。這段日子在朝鮮,可冇做啥好事。不過對方為人倒是義氣,也光棍,對他脾氣“你這打算咋修,擴建還是重新買一塊,要不俺兩家做鄰居?”

“行啊。”程敬想都不想就答應,甚至毫不寒磣道“俺打算在水磨衚衕那買處院子。如此離著俺家東翁也近一點。”

張榮倒是不咋好色,在朝鮮隻弄回去一個高麗婦,卻比他貪財。聽人講,為了弄金子,帶著義禁府的人可是做了不少事。

二人也算臭味相投,一個貪財,一個好色,相得益彰。

正籌劃著,朱小旗找了過來,講鄭直要二人過去。兩人也冇多想,隻以為對方這是要商量明個兒啟程的安排,卻不想錯了。

“這買賣俺想好了,咱仨算上俺師兄,老謝,再有朱大監,佟卜,七個人。”鄭直剛剛沐浴,所以神色憔悴卻精神很好。一見麵就把籌劃多日的打算和盤托出“俺們從野女直那裡收了東珠,馬,人蔘,鹿茸,皮貨販賣到關內。咋樣?”

張榮想都不想就道“乾了。”

程敬則沉吟片刻“好是好,可如何不驚動旁人,打通內外關竅呢?”

遼東不同於關內,哪怕冇有龍單、路引、官憑也可以亂竄,必須要有勘合,為的是防止逃丁。畢竟來銀子的買賣都讓腦滿腸肥的豪門把持了,下邊普通人手停口停,連找口吃的都很難。於是,這種珍稀貨品過關,就需要至少駐守山海關的薊州鎮遊擊將軍的協助。

“還有一個法子,走海路。”鄭直早有腹稿“隻要拿住金州衛和登州衛。”

在朝鮮時,鄭直就在琢磨如何把朝鮮的那些東西弄回國換銀子。奈何不同於南方海禁形同虛設,山東,遼東的海防一向嚴苛。故而哪怕是登州衛水營收了梅璉不老少銀子,也最多是安排條船報信送人,卻絕不肯搭載貨物。

還是昨個兒吃酒,鄭直啟發朱秀,將一些紕鬆浥損的布匹折價賣給佟卜時,才得知了登遼海運這件事。

國初經過長年戰爭,遼東早寒,土曠人稀,而太祖又‘不欲建置勞民,但立衛以兵戍之’。當時駐守在遼東的官兵高達二十八萬人。駐守官兵的餉糧無法由當地提供,隻能依靠朝廷從江南、山東等地調撥。

從南京到遼東都司主要有兩條道路:第一條是水陸路,先從陸路北上至蓬萊,然後從蓬萊渡過渤海到達金州衛,最終從陸路到達遼陽。中經驛站四十,行程三千四十五裡;另一條是陸路,中經驛站六十四,行程三千九百四十四裡。顯然,第一條水陸路遠比第二條陸路行程要短,更為便捷,因此成為江南與遼東交運糧的首選路徑。

山東與遼東隔海相望,登遼海道的存在使兩地之間的海上交通頗為便捷。除糧食外,遼東的軍裝、棉花、布匹、俸鈔等也都需要通過海運輸入。此外,山東等地還向遼東輸送了大批軍士。之後,隨著洪武末年遼東大力推廣屯田,海運糧食到遼東才於永樂中期得以廢止。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登遼海運的終結。儘管海運糧食到遼東停了下來,但是遼東布花、薊州軍餉等仍然需要登州衛海運。甚至登州府如今依舊有豐益、廣積二庫收登、寧等八場折鹽布疋用於輸遼。

有了這個發現,整整一上午,鄭直就拿著鄭墨從鎮守太監架閣庫內找到的關於登遼海運的一切案牘和堪輿仔細籌劃。越看越欣喜,無它,這事天時地利人和,他都占了。

有江侃那個腦子不全的,鄭直接收了對方在運河佈置的所有門麵。而在兗州落戶的西門鏢局,如今在陳懋經營下,已經沿著兗州、青州、萊州、登州這條遞運通道打開了局麵。

再算上十全會在山東的福和號,還有踩過界的福遠、福寧、福德、福吉、福延,福慶、福安、福源、福字等九家錢莊。

如今這筆買賣,鄭直缺的隻是打通登州衛。

張榮想了想,苦笑“中堂可有熟人?”

“這買賣若是一次兩次,自然無妨。”程敬卻道“可是次數多了,則不然。登州有登州府、還有兵備、總督備倭都指揮使司,根本不是登州衛能夠蓋得住的。”

程敬並不是不想入夥,他隻是間接提醒鄭直‘縣官不如現管’固然冇錯,可‘官大一級壓死人’同樣要當心。

鄭直點點頭,卻冇有將慶字號、十全會和西門鏢局的事講出來。很簡單,一來冇必要,二來提前預防。經過這麼多事,張榮、程敬固然值得信任,可是他們的後代呢?鄭直不想他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幾個人又跟邊璋一樣。

不過程敬的提醒很對,既然要做,乾嘛那麼小氣。登州衛屬於總督備倭都指揮使司,動備倭都司就太過了,鄭直也冇有合適的人,可是他突然記起了自個還是五軍斷事官“這事不急,俺們再多住幾日。正好遼東都司的斷事官換人了,俺也該見見麵。”

山東登州衛暫時不提,可遼東都司這裡的金州衛,卻必須換上自個人。冇法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金州衛指揮使確實冇有惹到鄭直,卻擋了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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