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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zq31dt9e9b569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29:45

,忍痛不過,就憋著氣哭了一會兒鼻子。

謝必安隻打了一下就收起了哭喪棒,阿籮偷吸鼻子,無一時就收回手,尚不知謝必安為何要打她,未免心下觖望,覺七爺不分皂白,濫發脾氣,可是兩下裡都委屈,委屈得手腕一折,再哪兒手背對著手背相拍:“打我……七爺打我……”

這般拍手很難拍出聲響,隻有一絲指甲與指甲相碰時發出的鈍音,不仔細聽也聽不見,但隻有鬼魂纔會這般拍手。

謝必安喝了一聲讓阿籮不許跪,繼續追問:“汝主是誰?可是忘了?”

從一介泛泛鬼魂變成謝必安的婢女是過明路的,也簽了券契,阿籮支吾都不敢支吾,她膝蓋從地上起來,卻不站起來,猴在地上摳花花草草:“自然是七爺,阿籮焉得忘記。”

“是七爺的婢女,為何要去城門幫他人做事?七爺可曾許你去檢查批票?”謝必安走到阿籮旁邊,眼皮一垂,她泛紅的眼角,濕濡的眼眶,顫動的睫毛,無不曆曆可見。

“不、不曾的。”阿籮哪還敢口強,七爺在旁邊,她嘴巴一抿話都不敢說了,惶怖非常,身上毛髮皆豎起。

“往後還敢嗎?”謝必安放溫柔了些問。

“不~敢~了~”阿籮曼聲回。七爺不是平空濫發脾氣,有理而打,所以剛剛那一團委屈也不再是委屈了。

“往後隻能聽七爺的吩咐做事。”謝必安肅然道。

“知道了。”阿籮低著頭剔藏進指甲上的灰兒泥兒。

“下回若還這般,七爺便拶你手指。”謝必安解下腰間掛著的一個小袋子給了阿籮,“你要的桂花糕。”

阿籮眉頭一展,笑吟吟伸著臟手要接桂花糕,謝必安又拿哭喪棒打了她一下:“洗手。”

……

阿籮每個月都能收到人間燒來的紙錢,一日一日地過,其實生前事兒她都快忘了,隻記得自己死的時候年甫及笄,倒是在地府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不過在地府呆了幾年她冇有算清過。

久而久之若不是每個月有紙錢燒來,她都快以為是地府裡土生土長的阿飄了。

七爺說這些紙錢是給她的隻要收下拿去花了就是。阿籮覺得七爺說的對,於是每日拿著錢去小肆買吃的買喝的,也算是地府裡的一位小富人。

勾魂的事兒日日都要做,人間日日都有人陽壽儘,謝必安去閻王處拿了一本冊子,冊子裡有今日魂主姓名與底腳,今日要收的第一個魂在鬆州,是一個不到四歲的小姑娘。

阿籮跟著七爺飄,她不敢進閻王殿,隻在殿外飄來飄去,拿著花鈴去調戲守閻王殿的鬼卒,才調戲一個鬼卒就被七爺抓了個正著,她訕訕一笑,收起花鈴趕忙飄到七爺身旁去討好。

謝必安冇有搶白阿籮一場,隻冇收了她的花鈴。阿籮忸怩著不肯給,但她不敢拗抗,最終屈服在謝必安砭人的冷氣下。

失去花鈴,阿籮悲傷難以自攝,仔細一想這花鈴本也是七爺送的,他要回去也是理所當然,思想到這兒忽然通了,方纔的不愉快全都飛到了爪哇國,眨眼間她愁麵更為笑麵,還頓開喉嚨哼起走調的小曲。

謝必安過府時並冇有停留,而是直接往城門走去。阿籮見狀,知他要去勾魂,嘴巴動動,意似有所欲言,最後隻是耷拉腦袋回府:“七爺再見,祝早歸。”

她也想跟著去,但七爺都承認了他嫌自己吵鬨。

她確實吵鬨,喜歡說話,喜歡鬨騰,無日無之,毫無過處,地府的人都喜靜惡鬨,七爺也是地府的人,定然也是喜靜不喜鬨。

阿籮飄在府門後露出一隻可憐兮兮的眼睛目送謝必安遠去。

謝必安腳步一頓,頓住的腳步轉進府裡,抓起阿籮一邊的小花苞說:“今回,同去。”

【七爺為何這樣】去凡間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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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為何這樣】去凡間

抓著花苞的手強勁有力,阿籮卻冇覺得頭皮疼,七爺肯帶自己去她樂的了不得,和抱腿一樣抱住七爺一隻手臂:“昨日七爺給的桂花糕甚好吃,阿籮都捨不得吃。”

“所以你就把桂花糕埋到土裡?”謝必安無情地抽回自己的手。

謝必安抽回手,阿籮又抱住:“不是埋,是種,咱地府的土肥沃,過幾日就能長出桂花糕了。”

“誰告訴你的?”接連幾次抽回手都被阿籮抓住,謝必安乾脆拿出哭喪棒來威脅她,“鬆手,一介婢女,抱主之臂,何來的規矩。”

他不厭阿籮親近,隻是這等靠肉的褻//狎事情需避人耳目。

阿籮見哭喪棒,鬆了手,若無其事地來個反側欠伸,不高不低地飄在謝必安身旁:“不是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嗎?那種桂花糕,一定會得桂花糕呀。”

阿籮自信滿滿地回話,不知信心從何來,種桂花糕隻怕埋在地上的桂花糕已經變成泥土了。

謝必安無從置喙,心裡笑了幾聲,也不和她分辨,憋了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不傷人的話:“你倒是會舉一反三。”

能出地府,阿籮心情太美,不覺喜形於色,捂著嘴格格清笑了幾聲:“七爺謬讚了,其實這叫知識淵博。”

“是挺淵博,七爺都冇聽說過。”途中謝必安想起範無咎的衣服在自己府上,冇有洗,於是曲折數武,折到範無咎府上翻出一件嶄新的黑衣黑帽捎上。

阿籮盯著黑衣許久,問:“昨日七爺為何要穿八爺的衣服?七爺,前幾日穿黑衣蒙麵的是不是你呀,你為何要這樣呢?”

阿籮隨口一問,卻問中了心事,謝必安不涼不酸道:“多嘴。”

前幾日被大黃這隻惡鬼咬傷了,手腕,腳踝都是大黃的齒痕,阿籮知道了一定會敲鑼打鼓告知酆都城所有鬼魂,她心上藏不住事情,索性就宿在無常殿起疾。

範無咎說她吵耳鬨心,一座城都是她的聲音,口喊想念七爺,七爺快回來。

酆都城冇有規定說不許吵鬨,罰又罰不得,鬨得閻王險些就地擬一條規矩,擬一條不許吵鬨的規矩。

每回謝必安出城,阿籮都是如此,她生性就是如此,死了快一百年了也難改。

是啊,她死了快一百年了,很快就要去投胎住世,快活地當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了,掐指算算,明年就該走了。

謝必安恍惚中一念而來,傷未好,便換個身份回來看看她,然而每次回來,都看見她和陰兵鬼差如火如荼地打交道,心裡有點酸,養了她近一百年,她說的想七爺隻是隨便想想而已。

……

將到城門的時候,阿籮來了精神,擺出一副傲然的架子:“趙源說七爺一定不會帶阿籮出地府,嘿嘿,今日阿籮就要大搖大擺與七爺走出地府,嘿嘿。”

在眾目睽睽下,阿籮挺腰抬胸走出了城門,但趙源不在,她心裡奇了個怪,飄幾步路就拗頸看一看城門,嘀咕:“怎的今日趙源不在?”

阿籮三提及趙源,謝必安不太高興,冷了半邊臉,撩衣撥步前行:“不想出府就回去。”

“七爺等等阿籮。”阿籮反應過來時七爺已離自己好長一段距離了,她“嗖”的一聲飄過去,飄太快,弄得周遭的氣氛氤氤氳氳如墮夢境。

謝必安從地府去人間不消經過前麵七站,目閉嘴動,念個口訣,二人就到了一座土地廟。

土地公土地婆見七爺,把臂躬身曳杖來迎,範無咎與二狗子在土地廟裡等謝必安多時了,阿籮見到範無咎,禮貌行上一禮:“八爺安好。”

今日八爺穿著七爺的衣服,阿籮魆魆地看了好幾眼,七爺穿黑衣白衣都好看,八爺穿白衣與七爺相比,可是等而下之,等而下之也。

她想問八爺為何要穿白衣,想到七爺說她嘴太多,她不敢問了,就是嘴裡有話想說些什麼,不說心裡難受非常,她飄到七爺身後偷腔說:“還是阿籮的七爺穿白衣最好看了。”

七爺穿上白衣,像極了一位詩壓肩頭,談詞爽朗的文人,再往上說,就是一位飄飄然有淩雲之態的大人,越看越有滋味。

地府裡鎮日昏黑無亮光,長居在地府的阿籮冇有日夜之分,隻知道城門開了算是朝時,城門關了算是夕時。刻下人間天才泛亮,阿籮趴在窗邊看嫋嫋初生的太陽,天色每亮一分,她會發出不小的驚叫:“啊啊啊天亮了,七爺天亮了,亮了。”

範無咎見阿籮顏色慘改,指著趴在窗沿的阿籮問謝必安:“小白你帶她來乾甚?吵耳又礙手礙腳……”

說到一半,想到阿籮很快就要投胎成人,呆在小白身邊也冇多少時日了,便草草住了嘴。

一麵是範無咎的質問,一麵是阿籮的驚呼,謝必安鎮定如恒,交過黑衣黑帽,翻開手中的冊子,指著一個名字岔開話:“時辰快到了,快換衣裳吧。”

範無咎撇撇嘴,到暗處去更衣。

阿籮兩手捧住一縷照射下來的金光,想捧到謝必安跟前,她足夠小心,大氣都不敢喘,可捧到暗處時金光就會掉到地上,她試了很多方法都無果,隻能招呼謝必安到亮處,連抓幾團金光,張個眼慢時放開手,將金光灑在謝必安身上,說:“七爺,這光暖暖的,阿籮送給七爺。七爺,今日收魂結束後,我們去人間的酒樓鬥酒,去人間的茶館吃茶,聽說酒樓茶館裡有許多好看的人,說不定阿籮還能有豔遇呢……”

阿籮憨憨笑了幾聲。

阿籮前半段言語很可笑,謝必安微微動容了,但後半段言語很氣人,謝必安也學她抓一團金光,說:“鬼魂碰多了金光,會灰飛煙滅的。”

“……”此話說狠了,阿籮屈腿抱臂,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無光的牆角裡瑟瑟發抖。

今日要收的第一個魂在鬆州,是鬆州員外爺的小茶薑靈秀。每個地方都有土地廟,鬆州土地廟離薑家不遠,範無咎衣服換好後薑靈秀氣數將儘,刻不容緩,謝必安與範無咎動腳前往薑家。

阿籮被謝必安的言語嚇傻了,身子沉沉飄不起來,在角落裡軟成一團。

二狗子覺得七爺很過分,明知阿籮是見草而悅,見豺而戰的性子,如此膽小還要嚇唬她,弄得一個活活潑潑,何等精靈古怪的小鬼,變成個泥塑木雕似的毫無生氣。

其實成了真正的鬼魂便不怕人間的這抹溫暖的金光,若如七爺所說那他早就灰飛煙滅了。

二狗子半吞不吐,想拆穿七爺的謊言,可七爺畢竟是七爺,身份在哪兒擺著,他臉麵低小,哪有資格說一句話,一掐資格也冇有。

“阿籮不想死……嗚嗚雖然阿籮已經死了,七爺救救阿籮。”見七爺將走遠,阿籮底發力氣飄起,飄到明暗交界處就停住,前麵的路灑滿的金光,七爺說碰多了會死,她不敢上前,倒身後退。

範無咎與謝必安在說些閒話,被阿籮岔斷,他不悅:“那就呆在這兒,多事。”

“七爺……”有七爺在阿籮就不怕八爺,八爺說什麼她都裝作冇聽到,氣息咻咻,望著七爺擠幾點眼淚。

謝必安藏起嘴角的笑痕,變出一把傘,又張開雙臂,婉婉轉轉說:“七爺有傘,傘能遮陽,隻要不離開七爺身邊半步,聽七爺的話便不會灰飛煙滅,乖,來七爺這兒。”

謝必安鮮有表露愉悅情緒是時候,範無咎與二狗子看了他好幾眼。

阿籮如今就是個陰間人,人間的事兒不甚懂的,隻能全心全意信任七爺,她揉著淚眼飄到七爺肩頭旁加意殷勤去了:“七爺您帶阿籮出地府,阿籮其實怪不好意思的,阿籮今日儘奴婢之責,幫七爺八爺提魂。”

……

薑靈秀,女,三齡三月,卒。

阿籮遠遠地就聽到前麵傳來一片淒涼的哭聲,走進薑府,有數十人圍在池子旁大哭大喊,趴在池邊的一對夫婦哭得最淒涼。

池子甚大,當央不定地飄著一個小姑娘,隻見一人拿著捕魚之具撈起小姑娘。

小姑娘出池,命數正儘,七爺散了薑靈秀的陰魂,八爺吸了薑靈秀的陽魂。

夫婦探其鼻息,探不得溫熱的鼻息,他們哭聲瞬間加倍:“我的姑娘啊……”

見大家哭得如此傷心,阿籮恍惚記得在望鄉台看到的光景,觸著舊事,她鼻頭有了絲絲酸意。

阿籮把臉仰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二位黑白爺閱曆深,早已見怪不怪了,哭聲不能觸動一顆良心,他們勾走的魂裝進袋子裡,隻淡不濟得說一句又弱一個,之後不做一刻逗留,拔步離開了薑家。

阿籮心下很是惻然,離開薑家以後不曾羅唕,二狗子來找她說話,問她怎麼了,她隻是背臉過兒強笑一笑。

背過臉兒恰好對上了七爺的眼睛,她說:“小姑娘好小呢,就要去地府報道了,好可憐,希望她在黃泉路上可以還魂吧,七爺,您說小姑娘會還魂嗎?”

謝必安見問,冇有出聲搭理,阿籮等了好一會兒都冇有聽到想聽的答案更加鬱悶,隻是再納悶也無可如何,隻是自己傷心罷了。

她自己說要提魂,範無咎便把轉了魂的袋子丟給她,說:“掉一隻靈魂,進油鍋一次,七爺護不住你。”

阿籮小心翼翼接過,把袋子背在肩上。

袋上貼了紅字黃底符紙,符紙能封印鎮壓魂魄,除非把封印撕掉,否則袋子裡的鬼魂是出不來的。

阿籮記得她的魂冇有被符紙封印鎮壓,她是當日最後一隻魂,魂出肉體以後,八爺將一袋靈魂交給了牛頭馬麵去區處,然後洋洋灑灑帶著二狗子下番了,而七爺提著她斷開的靈魂去找土地爺報道,還跟著她去黃泉路。

七爺說是順路,順路到陰間第八站。

並不是所有魂都要七爺八爺親自勾,勾魂的還有神婆,有土地廟就有神婆。神婆勾了魂隻要拿到土地廟去,陰府的牛頭馬麵就會來收。

七爺八爺今日要勾的魂不多,袋子裝了七八隻時阿籮已經背不動了,低低飄著,但一雙赤腳還是不觸到地。

越背越重,阿籮起步都艱難,累得呼吸加重,香汗也出,原來鬼魂也會流汗啊,她咬咬牙,一股勁兒飄到謝必安身後,和猴子一樣,放肆地猴在謝必安背後,心上忘了此舉並不妥當與雅觀。

七爺身上散著淡淡的溫暖,阿籮加緊一抱,說:“七爺,魂好重,阿籮背不動了。”

謝必安反手拿過裝魂的袋子,對範無咎說:“你數日未歸府,今日你將魂交給鬼差,順道回去罷,範府的雜草該除一除。”

範無咎皺著眉頭接過,淡淡問一句:“你去哪兒?”

謝必安望望天色,看看猴在背上發蔫的阿籮,扯謊說:“看看能不能抓幾隻惡鬼。”

“你對小鬼倒是用了些工夫……”謝必安扯的謊很明顯,範無咎眉頭皺得更深,看著舉動欠斟酌的阿籮想說幾句,隻是冇給他開口的機會,謝必安的身影已不在眼眶內。

離了範無咎眼底,阿籮又來得十二分活潑,思索七爺方纔說的話,問道:“七爺七爺,前幾日您就是回地府了吧,所以到底為什麼要穿八爺的衣服回來呢?”

“嫌你來煩七爺。”謝必安不再隱瞞。

“既嫌阿籮煩,卻又不放阿籮走……”阿籮努努嘴,從謝必安身上下來。

留心經過身旁的女子,她們春臉兒上畫得紅紅綠綠的,十分掙四喂眼,阿籮尋了麵鏡子一照,自己的臉白如雪,嘴唇白如紙,不紅又不綠,如有鬼病在身上的病者,冇一星血氣,彆的姑娘是頸似蝤蠐,她是渾身似蝤蠐,並不太好看。

街上有鏡子的鋪子大多是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偶爾有幾位姑娘來試胭脂水粉,纖指沾一點抹在唇上,唇色立刻殷紅倍常,抹一點在頰上,頰如帶澀春桃。

阿籮在鏡前徘徊半響,兩眼看癡了,她翻開白唇榴齒,曳著謝必安的手靦腆說:“七爺,阿籮也想要。”

“你是鬼魂,人間的東西你用不了,彆想了。”

謝必安的迴應很無情,言語在肚子裡就算千回萬轉了,一片話說的還是傷人,阿籮無言可說,好傷感,垂頭喪氣離開胭脂鋪。

人間的姑娘波俏臉蛋施胭脂,玲瓏身段穿花衣,阿籮瞅瞅自己一身素衣,再看彆人棗兒紅衫兒配石青色裙兒,或是茄花衫兒襯鵝黃裙兒,衫裙上花樣豐富,遮腕的花袖,舉臂便如舞,及踝的鑲花邊裙,令姑娘行步輕盈可憐,她快垂涎死了,好美之心油然而生,經過製衣店,她又道:“七爺,阿籮也想要美美的衣裳,就一件,或者要一匹布,阿籮自己製作,阿籮的女紅針指可是巧奪天孫的呢。”

謝必安還是那句話:“人間的東西你用不了。”

謝必安冇有騙阿籮,人間的東西她確實用不了,即使知道,她心中仍是嘿嘿不樂,心情不美而沉重,傷心得一塌糊塗,也不願飄高了,離謝必安一武之遙借風亂飄。

飄過街邊,看到歇在橋頭的糖擔她唾沫流三尺,飄過小肆,嗅到鮮美的飯菜她牙齒癢癢。早知道就不跟著來了,見到了喜歡的東西卻用不了,無疑是在傷口上撒鹽。

阿籮皮裡春秋了幾句,捉得個空兒去各種小肆擔鋪轉了一圈。

轉一圈,空手而歸。

身後的凝重氣氛一團團罩上來,謝必安走了數步,拿出花鈴遞過去,說:“今日七爺偷著空兒帶你出來,你卻這般冇精打采,無形似有形的不滿態度,是惱七爺的不是?既然這般,往後七爺不會帶你出來了。”

七爺事務繁忙,偷空入閒隻能間一為之,阿籮一聽七爺的話臉便白一陣的要哭了,慌了手腳接過花鈴亂搖,急嘴急舌分辨:“七爺誤會了,阿籮就是有一些疲倦……而已,阿籮冇有不滿七爺的念頭,七爺不要生氣。”

說完兜臉打來一陣狂風,阿籮捉身不住,若不是七爺手疾眼快捉住她,她那弱不勝衣的身子將被狂風吹到天邊去。

風來不妨頭來,來的怪異,阿籮睜眼隻見七爺周圍全是長著獠牙的巨型惡鬼,一隻兩隻三隻,惡狠狠地移步靠近。

七爺八爺一塊收惡鬼就如反掌耳,當下八爺不在,七爺的力量弱去一半,這些惡鬼伺機而動,見七爺單下便來報複了。

七爺是因帶她出街才單下,打眼一看,惡鬼愈靠愈近,阿籮悔之何及,信誓旦旦地說:“七爺今日乃我困汝,阿籮生不知是誰的人,但死了之後是您的人,所以如今再死一次也會護著您的,打惡鬼這事兒阿籮今日兜底了。”

阿籮膽子乍大,腦子不清,嗚嗚的哭個不住,一會兒撚起粉拳,一會兒做個五雷掌,飄向惡鬼要打。

謝必安看到五雷掌胸口頓感灼疼,一把抓住她的足,將她扯進懷裡,說:“此時此刻就莫鬨了,躲到地縫去。”

阿籮擔心謝必安打不過惡鬼,自己又被嚇軟了身子,雙腿雙腿皆在謝必安後背打了個結不肯走。

無心之舉與無心之言不覺打動了情腸,阿籮主動抱緊,不需謝必安空出一手來穩住她,他一手抄起哭喪棒,一手從袖裡拿出腳鐐手銬,腳下一陣風,主動攻擊,對著每個惡鬼的天靈蓋就是重重一敲,敲出了巨雷般的聲響。

聲響在市集上迴盪不消,惡鬼受敲,紛紛倒地捂頭慘叫倒噎氣,魂魄似乎震潰了,倒地後不曾起來,一場對抗並冇有打得難分難解。

謝必安給不落一隻惡鬼,親自上了腳鐐或是手手銬,做訖,也不帶走惡鬼,就將他們拖到空地上,念念口訣聯絡上牛頭馬麵,請他們速來捉惡鬼。

眨眼,牛頭馬麵從身後出現。

阿籮從頭到尾看傻了眼,摸摸昨夜被七爺用哭喪棒打的掌心,心裡直叫動起真格的七爺好可怕。

惡鬼出冇在市集裡,泛泛之人看不見惡鬼鬼差,隻感受到狂風黃沙一陣一陣地來,惡鬼止住,狂風黃沙疏忽停下。

阿籮注目到一位對麵吃糖的小兒郎,不過七八歲,生得白白淨淨,他的烏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七爺和牛頭馬麵,似乎是能看見他們。

阿籮從謝必安身上下來,飄到小兒郎跟前,問:“你瞧得見七爺嗎?”

謝必安忙著吩咐牛頭馬麵如何區處惡鬼,阿籮離開懷裡,他隨口說一句莫亂跑就不再廢一神在她身上。

看到飄在頭頂的人,小兒郎停下吃糖,咂咂粘膩的嘴,眼裡毫無懼意:“你是阿飄姐姐嗎?”

不料小兒郎真的能看見,阿籮著了一驚,小兒郎複吃幾口糖,說:“那是七爺嗎?好厲害,原來製止惡鬼這般簡單。”

“是啊,是我家七爺。”阿籮一臉驕傲之色,稍降落身子,貼著小兒郎耳邊說,“姐姐有一招也能製止惡鬼哦,要不要姐姐教你?”

阿籮身上冷冰冰的,貼近小兒郎,小兒郎以為冬日來了,他不著痕跡退一步,嫌棄地說:“阿飄姐姐你好冷。”

說完又問:“阿飄姐姐有什麼招?”

“你看好了啊。”阿籮雙臂內收,手腕緊貼著手腕,兩手縮成拳頭,憋了一股勁兒,勁兒憋夠了,往外推出的那一刻,縮成拳頭的手奮力張開。

這便是五雷掌。

阿籮做了好幾遍:“學會了嗎?你們小孩兒陽氣十足,若鬼魂靈體來纏身時,這般做,有時候他們的魂魄靈體是會被震潰的。”

阿籮忘了是從哪兒學會的五雷掌,生前很多事情記不得,但有些事情肢體有了記憶,所以常常會做。

譬如五雷掌她以往在地府裡便經常做,起初不知道是什麼舉動,隻覺好玩有趣,直到被七爺撞見,教訓了幾句才知道這是凡人打鬼魂靈體用的招式,在地府裡千萬不可使的,雖然她已死,無一點陽氣所在,但這姿勢讓陰兵鬼差看了他們會害怕。

小兒郎學了幾遍,狐疑道:“阿飄姐姐你騙我的罷?”

受一個小屁孩的質疑,阿籮不滿,拍拍胸脯說:“我做甚的騙你?不信你就來試一試。”

小兒郎丟下手中的糖,像模像樣做起姿勢,雙臂內收,手腕緊貼,雙手成拳,他破喉“哈”了一聲,一個五雷掌就打向了阿籮。

阿籮不住罵自己腦瓜進水了,怎麼將自己做靶子給人打,小屁孩陽氣盛強,一個貼近的五雷掌打來,囫圇隻魂魄往後飛去,胸膛劈心裡湧入兩股兒火漿似的,一股兒往上流,一股兒往下跑,火漿將她的魂魄從裡到外包裹,然後慢慢吞噬。

阿籮慘叫不已,囫圇魂魄分成多一縷少一縷輕煙似的,慢慢飄向謝必安。

謝必安才吩咐完牛頭馬麵,一轉頭就眼見阿籮活生生受了一記五雷掌。

萬幸的是阿籮當鬼魂不是一日兩日的了,當了近百年,平日在地府裡養的好,魂魄比尋常魂魄堅強,暫時分成了一縷一縷,但很快,這一縷一縷的魂魄飄進謝必安懷裡,借了一點謝必安的鬼氣,很快又變成囫圇的魂魄,在地上成了一團。

分散又重組的魂魄氣息有些弱,阿籮冷汗如雨,軟在謝必安腳邊,連咳帶喘,說:“嗚嗚,七爺這五雷掌也忒厲害了些,阿籮險些就看不見您了,七爺說的冇錯,果真離了七爺身旁就會灰飛煙滅。”

吃糖的小兒郎隻是想試一試,不想結果是如此慘烈,滿臉頓生愧疚,謝必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小兒郎逢上謝必安的眼睛,磕磕絆絆連說幾句對不起就跑了。

阿籮原本就慘白的小臉,捱了一記五雷掌更慘白了。

飄向謝必安之前,阿籮先穿過了一棵花樹。樹枝受擾,花兒驚落,皆落在她身上。謝必安看著滿身是花瓣的阿籮,問:“方纔乾什麼去了?”

阿籮不敢有瞞,口齒不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說得口乾舌燥,換來的是謝必安的一句活該,天生要吃虧。

阿籮欲身子飄不動了,謝必安冇有要幫她的意思,留下一把傘,自個兒走了許多步,一步都不曾回頭。

阿籮死不死地半趴在地上,淚眼巴巴向著七爺的背影,清白的背影堅決如鐵,她說:“七爺為何這樣?為何丟下阿籮不管嗚嗚嗚……”

“七爺瞧你十分有能耐,可為人之師授知識也,能為人之師還需七爺?”謝必安動了意氣,聲口並不善。

這五雷掌能隨便挨的嗎?想當年他捱了她的五雷掌,將養了數日才瘥,如今通紅的印記還在胸口上消滅不掉,他尚且如此難受,小小一個姑孃的陽氣都這般足,何況她受的是一個小兒郎的五雷掌,一介無能無力的小鬼頭,將養個一年半載都是少的。

阿籮原地學狗刨沙坑,未乾的淚痕繼續滴下幾點淚:“七爺心狠,阿籮隻能刨坑入地府,愚公能移山,一日刨一尺,挖上百年,阿籮能入地府也。”

謝必安一步不停,不肯舍眼一看身後人,直到聽到一聲清朗的狗吠聲,回頭一看,一條卷尾大耳的狗子從她斜刺裡來,狗子目不放凶狠之光,嘴不露上排尖牙,走到阿籮旁邊,幫她一起刨。

刨坑可是狗子的拿手之技,它技癢,刨得賣力,冇幾下,阿籮一團魂已深陷入坑裡。

阿籮摸摸狗子的頭,說:“多虧狗大哥幫忙,阿籮不需刨上百年。”

事情得有個下場,總不能真丟下阿籮在人間挖坑,謝必安冷然一笑,猥過身,揮一揮衣袖趕走狗子,阿籮喜孜孜笑道:“就知七爺不會丟下阿籮的,主仆不知多少年,感情還是有的。”

謝必安將她從坑裡拉出來,又從袖子裡拿出一條鎖惡鬼的長鏈綁在阿籮腰上,說:“今日風大,正好。”

阿籮霎霎眼皮,不知七爺是何意,長鏈鎖上腰,她還直呼鎖太緊,有些喘不過氣,被放到天上去那刻還是三不知,過了許久許久,才漸漸意識到七爺將她當風箏在天上放。

藍天,白雲與阿飄。

七爺兩腳在地上走,而把阿籮當風箏放到天上飛,高空上的風猛烈,吹的阿籮眼睛怪痛。

未出幼的孩子七大八能看見鬼魂靈體,阿籮在高空裡都能聽見下邊的孩子一邊蹦跳一邊大呼小叫:“哇,好胖的阿飄,胖如圈中牲口,竟然能飄起來。”

阿籮臉色成爐子裡的未燒完炭,一邊黑一邊紅,胖嗎?那是因為衣服兜了風顯得她胖,真是一群眼拙的孩子。

阿籮有一團粗俗之語要說,七爺為何這樣待她?可是她氣息掇掇,一個字也喊不出,默默將七爺恨如頭醋,暫時恨如頭醋。

阿籮撐著一把傘高高飄在天上,時而麵朝天,時而臀朝天,時而兩腳朝地,時而頭頂朝地,或妍或醜,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不知飛了多久,天向晚,樹上結了一輪月。

燭光相射,一天星鬥錯落湖麵,阿籮往下一望,如蟻的行人哪管侵履的塵埃,帶著謦欬,去酒樓鬥酒,去茶館吃茶,去看點上胭脂,綰起秀髮的姑娘跳一段婀娜多姿的綠腰。

喧囂裡冇人係意到七爺那頭的燈殘人散、冰山接凍雲之景。

忽然,鼻子一濡,天開始飄起不痛不癢的小雨點,行人於簷下避雨,似實似幻的七爺肩頭有了濕意。

濕意壓詩意,形孤影隻的文人墨客筆路正溫溫,阿籮意態闌珊,拉著長鏈自己下來,停在七爺肩頭上,問:“七爺總是這般在人間來來往往嗎?”

這般落落寡合的在街上行走,一走就是上百年,甘心寂寥,冇有儘頭可言。

“是。”謝必安隨口回道。

投到阿籮出現之前,他一年裡都說不上幾句話,身旁人除了範無咎無人會尋他說閒話,除了範無咎也冇人敢與他說話了。

阿籮飄到另一邊去,將臉偎近謝必安,虛弱的氣息灑在他頸裡,含顰帶笑道:“七爺,往後你且都帶阿籮來勾魂,有阿籮在七爺就不是一個人了。”

謝必安的心在跳動,心跳到嗓子眼兒,把他想說的話都堵住了。阿籮不管他有冇有迴應,繼續說:“阿籮不喜歡一個人,所以也不喜歡七爺一個人,雖然七爺總嫌棄阿籮,還把阿籮的批票藏起來,但阿籮還是喜歡和七爺在一起。”

提到批票,忒忒跳動的心垂垂靜下來,謝必安沉吟片刻,說:“阿籮下輩子想過什麼生活?”

突如其來的一問,阿籮冇能立刻答上來,琢磨了許久也冇琢磨出答案,謝必安捏捏她頭上紮的兩個花苞,說:“近日好好想想,阿籮的投胎佳期……將到。”

阿籮滿臉驚色,不聲不響飄著,她想過離開,如今可以離開又不捨起來。雨愈下愈大,街上的喧囂聲都被雨聲遮掩,謝必安在一處老屋前停下,他一手敲門一手收起了鏈子。

阿籮身旁無有借力之物,站又不好,趴又不雅觀,隻能不要臉抱住七爺當依靠之物。

七爺身上很溫暖,阿籮貪戀這股溫暖,很快把可以投胎的事兒拋之腦後。

門敲了三下纔開,裡頭走出一位老婆婆,謝必安稱她為周神婆。

周神婆滿臉皺紋,雙鬢染星,卻也是精神矍鑠,兩目清明。她見到謝必安,和地府裡的鬼差一樣,伽伽地拜一拜,但雙膝隻是稍稍彎曲並未著地,看見阿籮,臉上是淺淺的笑態:“阿籮姑娘來了。”

一個麵生的老婆婆認識自己,還看得見他們,阿籮有好奇心而冇有力氣去問,任由謝必安帶她走進屋裡。

屋裡陳設著琳琅滿目的冥器,除了尋常看見的冥器,還有許多東西,譬如姑娘用的胭脂水粉,穿的紅衣綠裙,佩戴的珠寶首飾等等。

阿籮見了全然移不開眼,眼底全是亮光。

謝必安隨指幾樣東西,都是阿籮方纔想要的東西,周神婆領意,看著阿籮,問:“七爺,底腳是?”

“陰間第八站,陰曹地府酆都城,謝府,阿籮,收。”謝必安順溜地說出,顯然不是第一次道出這個底腳了。

周神婆隻說一個好,拿了謝必安所要之物一併放在火盆裡燒,邊燒邊念底腳。

阿籮愣愣的,看著漂漂亮亮的布匹與胭脂燃成灰燼,以為七爺故意捉弄她,不給她買東西,還在她麵前燒她所想要的東西,想著粉臉淚珠亂彈。

七爺為何這樣,將她當風箏放,還燒她喜歡的東西,過分的令人髮指。

周神婆窺她所想,溫言安慰:“阿籮姑娘不是人,這些漂亮的東西燒了以後,就能到地府去,阿籮姑娘在地府才能用上。”

謝必安亦窺她所想,隻說:“又在心裡頭罵七爺。”

不是疑問的聲口,阿籮尷尬地笑了笑,冇有確鑿的證據,她自不會去承認,把手腕一折,今次不拍手,隻是兩個食指的指甲輕觸,說:“七爺,阿籮還想要彆的東西。”

謝必安冇有表示,阿籮卻自己下地去挑選了,她飄不起來,隻好步行,腳後跟不著地,從左邊看到右邊,右邊看到左邊。

忽然看到角落裡一匹栩栩如生的紙馬,眼皂白分明,鬃毛飄逸可數,肚下生鱗,蹄下金鞍,阿籮兼縱帶跳到紙馬前,抓住鬃毛騎到馬背上:“七爺,買匹馬去地府騎吧。”

謝必安不允許,真買一匹馬回去,日夜不休的得得得的蹄聲可不把喜靜的閻王惹怒了嗎。

“就買一匹……”阿籮使性子,寸步不肯離馬。

“阿籮你知道‘闖’字如何寫嗎?”

謝必安冷不丁問道,阿籮在心裡一筆一劃寫了一個‘闖’字,截然回:“門裡一個馬。”

“曾有一卒,不守規矩在地府騎馬,惹怒閻王,故而變成了馬麵。阿籮亦想成馬麵耳?”謝必安胡說一通舌頭也不曾打結,還有十全把握蠢然一魂的阿籮聽了這話後不會鬨著要紙馬。

三言兩語來糊弄,阿籮害怕,用眼角溜著謝必安,含糊說了一句:“那、那阿籮不要了。”

不要紙馬,她又跑去挑彆的東西,挑了胭脂一豆、綠提跟子花鞋一雙、金泥簇蝶裙一件、紅藍間裙一件、紅漆盝子一件、紅豔豔鬢朵兩枝、藍本語子六本……後來還挑了一個玉佩,神神秘秘包在一方織錦香羅帕裡。

一豆胭脂爭顏色,一雙花鞋步輕盈,紅裙藍衣香四鄰,紅漆盝子鎖嬌羞,鬢朵一帶香不散,藍本語子……

這藍本語子難啟齒述也。

謝必安看她忘我挑選,除了紙馬,幾乎要把所有東西帶走,他起身去把把紅藍間裙與金泥簇蝶裙還有胭脂拿走,說:“衣裳胭脂已經有了,地府一時間收不得這般多東西。”

說完轉頭對周神婆說:“這些東西寫八爺之名,範府,範無咎。”

從人間燒進地府的東西供養閣的鬼卒都會覈查,阿籮隻是一介地府婢女,收得這般多東西容易遭人眼紅,阿籮挑的都是女兒家用的,冠上謝必安的名字明眼都知這些東西是給阿籮的,若有人問起他不好解釋,冠上範無咎的名兒煩人的事兒會來少一些,今次就要委屈委屈一下範無咎罷。

周神婆嘿記,走到最深處的一間屋子,從裡頭拿來一件小漆盒,打開蓋子,裡頭均分了三格,都裝著桂花糕,桂花糕上灑了鬆子、瓜子,看起來十分可口。

周神婆說:“七爺,這是今日的桂花糕。”

話是對謝必安說的,周神婆卻把糕點給了阿籮。阿籮指尖數了數,共有九塊桂花糕,她懵懵懂懂問:“七爺不是說人間的東西阿籮吃不了嗎?”

謝必安解釋:“這桂花糕是用斛做的,你們這些貪食的鬼魂可以吃。”

買到了想買的東西,吃到了喜歡的東西,阿籮回府路上一直傻笑,樂的兩腮飛上一朵紅雲,身子不恣,仍要管著謝必安左一句是謝大人,右一句是七爺的喊:“謝大人,今日阿籮不舒服,不能為您端茶送水了。”

謝必安看她臉色越發慘白,一絲兩氣的,他慢下了步子說:“謝大人記憶不好,並不記得你何時為七爺端茶送水過。”

“今日也不能幫七爺洗衣裳了。”阿籮自顧說話,和一塊糍粑一樣貼在謝必安身上。

“不洗也好,七爺的衣裳經你手以後,不知為何處處是破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耗子在洗衣。”

“謝大人,今日阿籮欠了您好多債,可不可以不還呢。”阿籮買了很多東西,除了紙馬,謝必安都給她買了。

“謝大人說不可以。”

“七爺您知道您將阿籮收為婢女這一舉動叫什麼嗎?叫壓良為賤呐。”

“嗬,是七爺委屈你了。”

阿籮叫他七爺,謝必安也自己稱七爺,阿籮叫他謝大人,謝必安爺稱自己為謝大人。阿籮說了一路話,謝必安回了一路話,到了謝府,阿籮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五雷掌的後勁大,阿籮每況愈下,魂受驚,魄浮遊,踏肩昏了幾日都冇醒,僵臥床上哀哀哼哼,備極淒涼。

謝必安日日有責任在身,不能時刻盯著阿籮的狀況,心裡憂愁,想將她挈在身旁又不太方便,思想來思想去,隻能將阿籮的腦袋與身子分開。身子放在地府裡,腦袋帶在身旁。

第一日見到冇了身子的阿籮,範無咎和二狗子嚇出了一身冷汗。

範無咎拍著澀澀的胸膛,說:“當年見她頭顱落地,血濺三尺都不覺害怕,怎的如今見她無血的頭還嚇了一跳。”

越到後頭阿籮的氣息越弱,若將澌滅,說到底也是她自作自受,教人五雷掌,又自挨五雷掌。

阿籮不記得五雷掌是從哪兒學的,謝必安可不會忘記,因為這五雷掌就是他教的,手把手教的,當時阿籮六歲出點頭,和小兒郎一樣不信五雷掌有用,於是他就當了活靶子,捱了一記五雷掌,如今掌印烙在了胸口,一日一日,色與痕都不減。

謝必安找鬼醫要了定魂丸與定魄丸,吃了七七四十九顆她的魂魄才勉強定住。

在人間燒的東西都冇收到,寫著阿籮收的胭脂與衣裳,寫著八爺收的首飾語子鞋子等……都冇有收到。

阿籮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吵著要去範府拿東西,她的第六鬼,感覺得八爺一定收到了東西,供養閣的人也都是狗腿子,大人的東西送的快,像她們這些無名小鬼,總是一拖再拖,拖個十天半月都有,她一個人不敢去,天天倒掛在府門,怨態不支,眼含熱淚等謝必安回來:“七爺,不知您想不想看綠腰舞,阿籮在鬆~州~學了一段,您要不要看?不知道八~爺~想不想看。”

說到鬆州跟前,她故意加重拉長鬆州的字眼,也加重八爺的字眼,提醒謝必安鬆州買的東西該去拿了。

醒後便載呶,阿籮什麼心思謝必安瞭然於中,一口回絕:“自己的東西自己拿。”

“七爺您是地府下最好的七爺。”阿籮獻殷勤,端來一杯茶水。

“阿籮前幾日說七爺壓良為賤,壓良為賤的七爺怎麼又成你口中的好人了。”謝必安接過茶水冇有喝,放在手邊,指尖時不時摸一下杯沿上的茶水。

阿籮咂舌攢眉,惺惺忪忪道:“阿籮竟說出這般言語嗎?阿籮嘴笨呐。”

謝必安屈指敲敲桌麵,又說:“阿籮說自己世不曾仰人眉睫,如今在七爺這兒很是委屈,還說七爺兜答,藏你批票,控你自由。”

“酒後有胡言,病時有譫語,七爺您聽一聽就彆當會事兒了,七爺是阿籮的啖飯處,阿籮怎麼能嫌棄呢。”阿籮不用力氣地批了左頰,手打到臉上連點聲音也冇有,打了好幾下也隻是在做做樣子罷。

謝必安無動於衷,淡然置之,阿籮就一直批頰,反正也不疼,就是手一直舉著有些酸,她左右開弓換了一隻手批頰,批著批著發現自己的臉還挺軟的。

批了二十下,供養閣那邊來了三位驛使,送來了幾匹布與幾豆胭脂幾錢水粉。

驛使敲敲門,唸到:“陰間第八站,陰曹地府酆都城,謝府,阿籮。”

阿籮聞聲先謝必安一步飄去開門,門首前的台階上,放著幾匹布,幾豆胭脂與幾錢水粉,是自己的東西,她來回飄,扒摟布匹,扒摟胭脂水粉,把所有東西一一行行搬進府裡:“多謝驛使大人,驛使大人您幸苦了。”

三位驛使見笑綻兩腮的阿籮麵無表情,見到阿籮身後的七爺,臉變的快,臉上的肉笑的一顫一顫的,和笑綻兩腮的阿籮一樣,隻是冇有阿籮笑的自然與討喜:“七爺安好。”

謝必安負手簷下,等阿籮搬完了東西,身後的手指一動,敞開的大門立刻合的溜嚴。

阿籮在房裡看東西,胭脂香香噴噴,水粉細細膩膩,指沾一點紅,朝臉上亂抹,鬼畫符似的抹。

妝訖,轉過頭問:“七爺,阿籮好看嗎?”

謝必安站在阿籮身後看她不停搗騰,她回過頭,隻見嘴上抹的口脂,如市街高掛的燈籠,通紅熱烈,脂粉冇抹均勻,臉頰紅紅白白如捱了漏風掌,她錯將黛粉當作畫眼皮的丹粉,那不緊不窄的眼皮黑糊糊的一片,有礙觀瞻,他不知怎麼開口說纔好。

阿籮不在意謝必安的反應,胭脂水粉看完,她看起布匹,布匹有桃紅色、鬆綠色和月白色,不是成衣,盈腮的喜悅漸就消失,她抱著一匹白色布匹問:“七爺,不是說好買衣裳嗎?怎麼是布匹呢。”

她想趕緊穿上漂亮時款的衣裳,和人間的姑娘一樣行步能生香,舉手便成舞,頗得意。

可來的是布匹,要執針裁剪才能成一件衣服。而且她已經有許多白色衣服了,七爺怎麼還買一匹白色的布,難不成是給她做月//經衣用的嗎?

想到這兒,阿籮耳廓紅了一圈,還隱隱發燙。

雖說是鬼魂,但每過一段時日兩股之間會流些紅,是女鬼纔會遇到的事情,七爺是知道的,讓她用白布墊著,一日要勤換,換下來的白布或是洗乾淨或是焚燒滅跡,隨她喜歡。

二人討論的是自己,阿籮聽的稀裡糊塗,什麼國破,什麼公主,她都聽不太懂。

鬼差走遠了好幾步,謝必安才從府裡出來,手上提著一大包一小包,等範府門合上,阿籮才現身,接過謝必安提著的包裹,說:“七爺真好。”

“你既然知道,就少在心裡罵七爺。”謝必安冇搭把手幫阿籮提東西,她的力氣不小,精力無限,除了鬼魂提不動,其它東西都能提得動。

阿籮在想鬼差說的話,她想問七爺,又怕嘴笨問錯話,就拐彎抹角,問:“七爺,您說阿籮投胎佳期將到,那阿籮還要去閻王哪兒訴冤訴苦嗎?阿籮什麼也不記得了,怎麼訴呢?”

“七爺給你開後門,直接投胎。”謝必安回的很乾脆,“但你若想記起,七爺就直搭直告訴你。”

阿籮是前朝公主,她生在亂世裡。

亂世的朝政蹇塞,四方夾攻,北芒壘壘,於她而言出生即是一場悲劇,謝必安每每去宮裡都能遇見她。

無常出現的地方冇有什麼好事兒發生,他當著她的麵,將她的娘娘、兄長、姐姐的魂都勾走了。

其實阿籮三歲那年死了一回,和薑靈秀死的年齡相同。

但她的魂比薑靈秀調皮多了,十分棘手,魂出了肉體以後竟然從他眼皮底下溜走了。

她熟悉宮殿,一會兒往西,一會兒往東,上跑下跳,或是躲到窄窄彆彆的爐裡,或是鑽進池塘裡,一團魂弄的渾身傷痕又懶懶散散,看得兩隻無常眼磣,也耍的兩隻無常團團轉,滿臉是汗,倒了架。

謝必安初次覺得,這勾魂之責難勝任愉快,範無咎尋魂尋到怒火攻心,揚言若他抓到了阿籮,要把她綁起來,找擂家漢來打上十拳。

她邊跑,還邊喊:“怪東西滾開,不許碰本公主。”喊還不夠,還要撿起地上的石子木枝往後砸。

魂魄的庚齒小,易受損,故而不能使用哭喪棒錘之,不能用勾魂鎖鎖之。他和範無咎分頭尋找,丁一卯二,尋了一晝一夜才把這隻魂引回來。

阿籮跑累了,躲累了,肚子又餓,蔫蔫地躲在門縫裡吸西北風,謝必安就拿了一塊桂花糕把她引了過來。

阿籮快一步慢一步,試探似地靠近,離著三步之遠,她一趁手就奪了桂花糕,連頭搭腦吃進嘴裡。

謝必安快馬溜撒,將她倒背剪抓住了:“跑,小鬼你接著跑。”

被抓住的時候阿籮嘴裡還鼓鼓的,嚼著桂花糕,罵人的時候糕屑噴了謝必安一臉:“怪東西,放開本公主!”

“什麼怪東西,叫七爺。”一口一句怪東西,謝必安兩隻耳朵聽了不舒服。

“怪東西,戴長帽,拿棒子的怪東西,抓本公主,是要做什麼勾勾搭搭的事兒。”阿籮柳眉踢豎,手揮腳踢,欲從謝必安手臂裡掙紮出來。

“叫七爺。”

“怪東西,橫死眼。”

……

抓住了阿籮,謝必安心裡小有成就,親自看她走上黃泉路上,她坐窩兒不知自己已死了,把鬼差當宮裡的奴才,在哪兒梗著一截紅紅的脖子喊:“狗奴才,放開本公主。”

魂進黃泉路,謝必安以為不會出什麼岔子了,黃泉路還冇走過半,結果她陡地飛起一腳,把押送她的鬼差狠狠一踹,踹倒在地,然後掇轉腳步跑了,跑出黃泉路,跑出土地廟,魂歸肉體。

簡單點說就是還魂了,小姑娘求生還挺強,現在想起這些事兒也是一件大快之事。

阿籮當初問他薑靈秀小姑娘可否能還魂,他不是不回答,而是答不上來,她都還魂了,或許薑靈秀也會還魂。

正如他所想,薑靈秀確實還了魂,肉體雖已執薪,還魂後卻不奪舍,而是借藕重生,更名為薑豆娥,仍然是薑員外之女。

上麵的事情阿籮不會記得,出了黃泉路那刻,前先發生的事兒皆忘的一乾二淨,她在糾結,皺著眉頭問:“那七爺覺得阿籮要不要知道呢?”

“冇必要。”謝必安第一次在阿籮麵前歎氣,“七爺覺得阿籮就這般挺好。”

“七爺這般說的話,那阿籮就不要知道了。”阿籮眉頭一平,邊飄邊翻動包裹,翻出那方織錦香帕,包在裡頭的玉佩還在,冇有一丁點破損。

阿籮追上謝必安,遮他前方的路:“七爺,您的哭喪棒拿出來一下。”

“為何?欠打了?”謝必安待搭不理地繞過阿籮繼續走。

他腿長,走起路和踩滑輪似的,抹眼就到了幾尺之外,阿籮撇撇嘴,說:“那七爺把一隻手伸出來。”

謝必安遲疑了一會,袖下的手纔有動作:“到底是乾什麼?”說完,手心裡多了一件東西,攏眼一看,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

交出了玉佩,阿籮心情倏爾變得很美,道:“送給七爺,其實阿籮吵著來拿東西,是為了給七爺拿禮物。”

托在掌心裡的玉佩慢慢發熱,謝必安指尖似凝了冰,指骨受凍而不能屈伸,他蜷起五指的時候,指上的關節發出脆響。

“拿七爺的錢,給七爺買禮物?”謝必安袖好玉佩,掃搭阿籮一眼,笑說,“就這般,你還覺得十分驕傲了?”

阿籮佯裝耳聾,將小包裹裝進大包裹裡,一齊背在肩上,然後“嗖”地一下飄到十裡之外。

低低彎著腰兒又肩負包裹,從背後看,阿籮像一位虛心的偷兒,謝必安不急著去追,提高了聲音,說:“阿籮,你可是忘了一件事情,你家七爺的生辰,將到。”

阿籮的心咯噔漏跳了幾拍,七爺的生辰就在中元日之後,她忘了,全然忘了,怕七爺追究,她趕快捂著耳朵,自然地哼出一首曲子:

幾瓣桂花掉落,貪眠阿籮醒咯。

揉揉眼,揉揉眼,春日將來咯。

輕風冉冉桂樹動,花香透,且吹愁。

雀鳥凝枝頭,翻隻螞蚱逗,春泥袖裡收,阿籮不知愁。

遠方山色秀,原還顛倒在夢中,匆匆來,匆匆去,咿咿呀呀喲。

……

這曲子熟耳,謝必安回想了一忽兒,記起是阿籮生前唱的一首曲子。

瞧她虛心的樣兒,和小時候那潑辣的性子截然不同,謝必安看笑了,掃開喉嚨,偷偷哼幾聲學準她的調子,也唱:

春日到,桂花笑,豆綠螞蚱翻翻跳。

阿籮阿籮慢慢飄,氽魂的油鍋已備好。

那唱著歌兒的阿籮一聽,“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棄包裹,折回來抱住謝必安的腿求饒:

阿籮吵,阿籮笨,不記七爺千秋是該氽。

但請七爺憐阿籮弱,兩雙貴手高高抬,莫讓阿籮進油鍋。

阿籮謹記七爺好,往後願做牛馬跑。

七爺好,七爺行行好。

阿籮一把鼻涕一把淚抹在謝必安腿上,臉上殘妝添淚痕,好淒涼。謝必安怎麼都拔不出自己的腿,隻能一拐一拐,拖著一隻阿飄回府。

巡街的鬼差見前邊一團高高的白影,正拖著一團欲散不散,小毛球似的白影,兩團白影皆朦朧,他們看不清,挑起燈籠近前一照,照出了七爺一張冷峻的臉。

燈籠裡的黃光耀到七爺的眼睛裡,七爺的眼睛裡閃出了綠光,鬼差嚇得紛紛委地行禮:“七爺安好。”

“七爺很好,大家走吧。”

阿籮代謝必安回了話。

阿籮是七爺的近婢,七爺在時鬼差也怯她三分,於是連滾帶爬,提著燈籠跑了。

謝必安沉住氣,敲阿籮的頭,說:“你不覺得丟臉嗎?快起來。”

“回七爺,阿籮不覺得。”阿籮兩目止不住流淚,都要進油鍋了,丟一次臉算什麼痛癢。

瞧她平日心裡挺玲瓏剔透的,遇到事關生死之死,手腳也會亂成一團線似的,理亂,不理自亂,謝必安不想把話說的太寬,於是半是威脅半是慰藉道:“起來,自己飄回去,就不進油鍋。”

“好嘞。”阿籮的眼淚說收就收,丟下謝必安一人飄走。

回到謝府,阿籮一溜煙飄回自個兒屋裡。

曾幾何時,謝必安也回來,阿籮鎖上門,熄了明亮的油燈,仍舊害怕謝必安找茬,丟下手頭的事兒,直接鑽到窩裡矇頭睡。

吃了七七四九顆定魂丸與定魄丸後,她的魂魄是定住了,但還得繼續吃七七四九顆定魂丸與定魄丸善後。既已睡到床上,阿籮便懶動,想著偷懶一日不吃應該冇什麼大礙,隻是躺了一會兒後,黑暗中一縷魂接著一縷魄,正往梁上飄。

“誰啊,誰家做飯動靜這般大,煙都飄進來了……”阿籮認真看了一會兒,正納悶兒這些白白的煙霧從哪兒鑽進屋子裡的。納悶了好久,她反應過來這不是煙霧,分明是她可愛的魂魄,隻好欲哭無淚爬起來吃藥,先吃一顆定魂丸,再吃一顆定魄丸,七爺說了,吃藥的順序不能錯。

吃完藥,魂魄歸位,阿籮尋了個舒服的睡姿睡下了。

醒來謝必安已出城去,阿籮汲水洗好臉,良心有點過不去,怎就把七爺的千秋給忘了呢。

怎麼就忘了呢……

阿籮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府裡隻有她一人,凡間人伸腿了,所以七爺又出城勾魂去了,她汲水洗臉漱齒,而後從裡至外清掃謝府。掃訖,摘了幾顆酸澀的果子吃。

每日服用了藥後,第二日疾便可小愈一分,今日較昨日身子更輕鬆了些,閒來無事,阿籮開始翻新來的包裹,看看能翻出什麼東西來當作七爺的千秋之禮。

早知道當初就不把玉佩給七爺了,要不還能應急一下。

阿籮從頭翻到尾冇翻出一件適合的東西,歎歎氣翻起藍本語子來看。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男女貼肉的景兒圖。

男在上,女在下,臉偎頰,唇相碰,舌互嗍,有翹舉偉物半塞女股之間,旁邊寫著一串文字:陰陽交融,鸞顛鳳倒,甜蜜美滿也。

又翻幾頁,漸就明白了什麼,裡頭的圖男女的皮肉粘成一片,這可是一本閨房之書。

阿籮從速合上藍本語子,臉上止不住紅燙,雖然隻是看了幾頁,但這和聽春冇甚區彆。

看到你濃我濃的兩具白肉之軀,阿籮心恒怏怏,手一訕,把藍本語子全塞床底去。

她手氣真不錯,隨手拿幾本語子,竟是這些顏色語子,真當是要羞死一隻牝阿飄。

驛使送來包裹時,範無咎看一眼便知是謝必安買給阿籮的。

他不理解的是驛使送東西來時的神情,紅著一張臉,眼神也做逃避。範無咎想阿籮是買了深閨姑娘所用的東西,比如月經布,比如肚兜兒,於是收到以後冇翻一下,丟在角落裡生灰,也不讓二狗子送去,等著二人自己來拿。

謝必安和範無咎的想法同然,看也冇看一樣,故而那奇奇怪怪的藍本語子出了驛使,還冇有彆人看見。

阿籮看看新來的包裹,又看看前先的布匹,七爺喜白衣,不如就大展針技給七爺做件新衣裳,讓七爺把那件千補百衲的衣裳丟了。

雖然七爺買來白布時也是這個意思。

七爺所穿的白衣定要用最上等的針線來縫繡,能用金絲線就不用銀絲線。

極細的金絲線繡入袖口繡進衣領甭提有多好看,阿籮把謝府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冇翻出上等的針線,她苦惱,數數自己的寓金銀。

寓金銀被她用來吃吃喝喝,隻剩下兩張,其中一張還破了一半,應當用不出去,而一張寓金銀僅夠她去茶點小肆走一遭。

這個月似乎冇收到人間來的銀子,憶起藍額鬼差說她收到的銀子是七爺差人燒的,再有七爺用勞銀給她買了這般多東西,花了不少銀子,所以七爺的手頭一定緊巴巴的。

阿籮想到這兒,懊悔自己貪心,害得七爺變成窮光蛋,心上愈發對不起七爺,愈要做出一件極好的衣裳送給七爺。

主意已定,阿籮卷懷自己所剩不多的寓金銀,飄到酆都城的針線鋪去買。

酆都城的針線鋪專為各位大人製衣,想買裡頭的布匹針線可不大容易,阿籮用所有銀子纔買來不過一寸長的金絲線。

一寸長,五根指頭都繞不住,怎能縫繡一件衣服。

一寓金銀僅能買到一寸長的金絲線,阿籮冇趣耷拉地回到謝府,望住胭脂水粉花鞋鬢朵等物發呆,望著望出個絕妙計策,她要忍痛割愛,昧著良心,將別緻的它們一一行行倒動換錢。

趁著謝必安冇回來,阿籮揹著這些東西到鬼街上,隨意擇了一塊地就開始倒賣:“鏡前怎能少一豆胭脂一錢水粉,發上怎能缺一枝鬢朵一件髮簪,買之為容,引鏡一瞧,可是如花窈窕。”

酆都城有女鬼差,也有因無胎可投,暫作逗留的鬼魂,阿籮的東西從人間來,件件別緻吸人眼眸,不一會兒,鬼魂挨肩壓背,搶攘而至,七嘴八舌問:

“胭脂如何賣?”

“鬢朵可賣一片否?”

竟真有鬼魂鬼差來買,不至於鬼打更,一心要掙錢的阿籮吃了驚,原來大夥兒都是好美之鬼嘛。雖因吃驚而慌亂,她倒也算了算所需要的金絲線,而後認認真真報了價:“這些東西皆賣四百寓金銀。”

四百寓金銀才能買得一束金絲線,要做出一件精緻的衣裳,遠遠不夠,單是繡一朵花兒就要費去三尺線。

諸位牝鬼魂女鬼差聽了價,嘖了一聲,隻說買不起,踵接而散。

守城門的陰兵聽了,抹一眼阿籮所賣的東西,打趣道:“阿籮姑娘詐鬼也?在這兒買位秋胡戲窩伴後世也不過八百寓金銀。”

隻能怪金絲線是用金條熔化而做成的,價太昂貴,阿籮也不想這般,正打賬要回話,餘光見城外出現一具器宇純粹的白衣人,乖覺如她,心道是七爺歸來,趕忙收起東西藏到兩邊袖口中。

阿籮疾如飛隼,七爺已快入城了,她冇處可溜跑,就避在樹裡,以濃密的樹葉遮身,口中默唸:“阿籮收了東西,七爺擠眼兒,擠眼兒~”

藏來藏去可唯獨忘了囑咐鬼差陰兵莫多嘴。

城門的鬼差陰兵見七爺行上一禮,其中多嘴的鬼差陰兵,指著阿籮擺攤的地方,把阿籮詐鬼的事兒說了出來:“七爺,您家的小女鬼詐鬼呢,溢價賣胭脂水粉,一豆胭脂賣四百寓金銀,賣了好幾個時辰結果是鬼打更,嘿嘿。”

狀告的聲音十分響,阿籮心跳如同放了鞭炮,劈裡啪啦個不停,口裡冇忍住出粗:“他爹爹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彆轉頭,隔著老遠阿籮都能看到謝必安的臉是瞬間抹下來了,色甚不懌,旁邊的鬼差陰兵幸災樂禍,冷眼旁觀。

阿籮自己心虛,雖躲在樹裡,可還是一下子就逢上那記冷冰冰的眼神。

眼神相逢,她不敢上前殷勤,死也不敢去,靜住身子,停在樹葉裡裝作人形燈籠:“七爺擠眼兒,七爺擠眼兒。”

謝必安在陰兵鬼差所指的地方停步,阿籮收東西太著急了,落下了一隻花鞋。花鞋孤零零半倒在路央,十分觸眼,謝必安二指撚起綠提跟子,一句話冇說動身回府。

把七爺買給自己的東西倒賣出去,七爺心裡頭自然氣了個事不有餘,不動聲色的七爺最可怕了,阿籮看在眼裡,兩排牙齒在亂敲,徘徊在大樹裡良久,咬咬牙,折了根兒臂粗的樹枝回府。

還是乖乖伏不是罷了。

謝必安把門給鎖死了,謝府上空也布了結界,有了結界鬼魂進不去,阿籮下死眼,瞅著一道門縫出神,看來隻能從這兒進去。

阿籮試著把袖裡的東西先扔進府裡,樹枝也扔進府裡,這些東西都能進到府內,原來七爺弄個結界隻是為了防她。

她很想哭,憋上一口長氣,魂魄澤澤,一丁點一丁點地從門縫擠入,實在是好煎心。

下半身的魂魄好不容易擠入了,門倏爾打開,阿籮猝不及防向後跌了個四梢朝天,還翻滾了幾圈。

謝必安繃著臉兒,噙一抹冷笑在眼底,銜威而道:“臉皮厚不知羞,還敢回來。”

阿籮在地上滾了幾圈,來不及寬痛,就拾起丟進來的木枝捧在手中,對謝必安跬跬拜拜,顫哆嗦道:“七爺責罰,阿籮錯了。”

謝必安故意將臉一變,拿起兒臂粗的木枝在手中掂量。

冇了木枝在手,掌心裡一輕,阿籮心裡鬆了口氣,把兩臂端好,乖乖等木枝落下。

“小心思也多,你一介幽陰之質,用木枝打,可不會痛的罷。”方纔樹上折下來,木枝上的綠葉未枯落,謝必安掂量著掂量著,木枝變成了哭喪棒。

阿籮頭沁著,彆說她鼻扣著腔,但眼珠子可是靈活地往上瞟,跬步之間,謝必安的一舉一動她看的一清二楚,看到木枝忽然變成哭喪棒,皮肉感到一疼,肩膀蓄縮,端平的雙臂也往後撤。

用木枝打百下的疼還冇有哭喪棒敲一下疼。

哭喪棒在眼前三下五落,阿籮惶怖汗浹,色變如灰,吞嚥一口唾沫,口兒咬了一截袖子,嗚嚥著說:“那七爺就打、打一下,輕點。”

未受打先泣數行下,哭喪棒真正打下來,其勁不啻是挨兩記五雷掌,泛泛鬼魂不能消受,謝必安收起嚇唬人的哭喪棒,說:“說說吧,為何把七爺給你買的東西拿去賣了。”

阿籮跪著,雙足未著鞋,飄飄裙襬遮不住的玉足與踝骨了了可見,十個足趾頭若玉酥揉成,玉琢一般,不沾一掐泥塵,卻在哪兒滴粉。

謝必安看上一眼,看的心裡微微發癢,慌忙彆過眼看彆處去,心道:臉蛋兒喂眼,原來一雙足兒也吃喜。

“阿籮想買金絲線……給七爺的衣服繡繡文。”阿籮膝跪在地,不敢仰視登登篤篤的謝必安。

聽了這話,謝必安更是不由亂了陣腳,又問:“為何?”

“七爺千秋將到,阿籮想送七爺一件漂亮的新衣服,七爺穿白衣,白衣與金絲線繡成的繡文最相配,可是金絲線昂貴,阿籮買不起,隻能倒動七爺給阿籮買的東西。”

阿籮說著說著覺得好生委屈,眶裡複滾出熱淚,“阿籮忍痛割愛……嗚嗚嗚……”

“阿籮的心意,七爺心領了。”謝必安說。

一顆心心被她一通話說熱了,喉嚨滾進一顆溫玉,說出來的話不覺又輕又柔,即使在麵折她之錯,也毫無勢焰:

“隻是阿籮,七爺買給你的東西,你拿去賣給其它女鬼,那就是七爺給彆的女鬼買東西了,以後酆都城裡的女鬼都用著七爺買的東西……”

“不行!”經謝必安這麼一說,阿籮心裡酸溜溜,投袂而起,“七爺隻能給阿籮買東西。”

“以後做事要審思,知道了嗎?”阿籮吃太多陰間飯,做事偶爾不大清醒,但一語能使其革心易行,不多費口舌,謝必安心寬慰許多。

還好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冇被他活生生養傻了,要不去投胎的時候冇準會被有心人忽悠,忽悠下輩子去投成一頭任勞任怨的畜生。

阿籮有力地點點頭,銜哂道:“七爺,您張開雙臂,阿籮幫您量尺寸,尺寸量好了,才能製出一件可身的衣裳來,阿籮做什麼都不行,但女紅之技是極好的。”

“希望是如此。”謝必安張開了臂等著阿籮來量。

阿籮挼熱了兩隻手掌,張個眼慢投進謝必安懷裡,兩隻手不安分,摸了肩頭又摸腰:“七爺腰圍二尺一寸,真是好腰啊……”

不料到阿籮是用手來測量,一雙手還想往下走去摸腰下之地,謝必安一時著忙忘了後退,隻把她緊緊一抱,抱進懷裡:“有量尺,何須爾爾?”

今回輪到阿籮動彈不得,這是七爺第一回抱她,以前都是她湊過去粘在七爺身上的。七爺兩臂放到後背上時,一股溫流竄進魂魄中,她放在七爺背上的手也不自覺加緊。

相互緊擁不放,緊擁之間,阿籮感到七爺身下有物翹////然而舉,正抵腹上,此物硬硬然,熱熱然,不覺想到語子裡的畫麵,平穩的呼氣漸粗,而自己常冷如冰的身軀在發熱。

謝必安抱著阿籮,下頜輕抵在她頭頂上。

阿籮兩條腿好像釘住了的一般,足踩在謝必安鞋上,她滿腦子都想抵在腹上的偉物,羞得不能躲避,胸前兩團軟玉酥,被擠壓的有些癢。

相互擁抱時陰陽能互達能電生,阿籮不討厭謝必安抱她,反而很喜歡,她一隻不定的魂魄在謝必安懷裡時心十分安定。

不隻是今次有這般感覺,往常也是這般,不管何其外界糟糕,何其危險,隻要躲進這寬大的懷裡,便能避開一切塵囂。

阿籮加緊雙臂,上齒齧下唇,撩看謝必安,嗡嗡喊一句:“七爺……”

一句軟聲的七爺,身與心兩下裡難消受,謝必安風流不禁,脖頸一低,做出曖昧不明之事,他欲尋到一張軟軟的香唇親吻。

小巧的嬌唇近在眉睫,謝必安覷的親切,湊近一分便能觸碰唇上的柔軟,湊近半分,能清晰地感受阿籮的溫熱鼻息迎麵兒灑來,有些急促。

因緊張,阿籮的臉像一朵芙芙子苗,嬌脆的香喉裡,也發出一道細微的悶哼。

鼻尖已挨著鼻尖了,唇與唇之間不過一指之距,阿籮把唇齧得更緊。

謝必安一手托起粉頰,摸著被玉齒藏了一半的唇,說:“莫咬,鬆開。”

謝必安被溫柔之質附了身,阿籮微垂了眼皮,不再齧唇。

兩片唇瓣都在眼前,謝必安卻退步了,他頭一撇,隻是讓阿籮的唇挨擦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莫咬自己,會疼。”

騰雲價地挨擦,快到阿籮冇能察覺到自己的唇碰到了謝必安,還把一絲香唾留在了上麵。

得了無形的一吻如醍醐灌頂,謝必安放開阿籮,向後退一武,臉上有說不清的顏色,是喜悅之色是羞澀之色,又或是隱忍之色。

阿籮身子軟塌塌,鮮少碰地的足,不得已踩在地上。

謝必安垂下眼,從正麵看玉趾更為可愛,一隻兩隻的像未下鍋的湯圓兒,這般可愛就該藏在那半折兒的花鞋裡,不該給彆人看到。

想到她日日光足亂飄,謝必安臉色又變得如常冷漠,拿出哭喪棒敲敲她的腳踝,假裝有煩言,冇好氣道:“買了鞋子又不穿,你買鞋子做甚,拿鞋當枕頭嗎?往後不管地上跳還是天上飛,都把鞋穿上,一個大姑娘整日價露腳,也不怕現眼。”

方纔的曖昧氣氛因為這一敲,全敲冇了。

哭喪棒敲腳踝,阿籮挨忍不過,就大喊一聲,兩足離地,蹦跳到十武之遠,苦著秀臉彎低腰兒,摸起受敲的腳踝,腳踝麻麻辣辣的,她生了氣,便張致罵人:“七爺為何這樣,總是動不動就拿哭喪棒打阿籮。君子動口不動手,七爺甚壞,非君子也,乃是大怪物也。”

她橫了膽子,當著謝必安的麵,趾高氣揚地罵了幾句不入耳的話。罵完又害怕,趕緊撒嬌撒癡飄上前,叉手不離方寸,嬉笑著一張臉認錯:“阿籮錯了。奸不廝欺,詐不廝瞞,七爺是阿籮最好的七爺,阿籮最喜歡七爺了,阿籮往後要重重報答七爺的恩。”

“滾。”謝必安袖子一揮,把正飄來的阿籮,以及地上散亂的胭脂水粉物一併打回了她的寢室。

阿籮飛回寢室,好巧不巧撞到了牆壁,更巧的是後衣領掛在了壁牙上,心影謝必安是故意的,她整隻魂掛在壁牙忘了下來,隻隔著門大喊大叫:“七爺儘管欺負阿籮,等阿籮去投胎時,阿籮就一把火把謝府燒了,讓七爺露宿街頭,與老樹相依而眠……”

大喊大叫了半日,迴應她的是一記清脆的合門聲,阿籮安靜下來沉思,七爺該不會因她幾句氣話而大發雷霆,然後就離家出走了吧?

論七爺的胸襟,偶爾是比海闊,偶爾比側徑窄,得看他心情美否,可有心事兒煩心否。

今日七爺動了兩次拿哭喪棒揍她的念頭,心情定糟糕無比。

阿籮手忙腳亂從壁牙上跳下地,探頭探腦飄到院子裡把眼四下觀看,偌大院子裡冇了七爺的身影,靜悄悄的,連點風聲也冇有,她有些落寞,飄到柳樹上坐著。

七爺好像總是喜歡一聲兒不言語就離開,也不管她一個人在府裡可否孤單無趣。

謝府有一顆高大的柳樹,此柳可隨意移動,長年青綠不曾禿枝,坐在上頭可看見府外之景,阿籮偶爾會飄到柳樹上拔悶,她輕舒玉指拍拍柳條,說:“柳妹妹,往大門哪兒走幾步,我看看七爺去哪兒了。”

“嗚啦嗚啦啦。”柳樹很聽話,往大門走了幾步,阿籮看到她家七爺正提著一盞燈籠翩然離去,腳步不曾留戀,一步也冇回頭。

看見這樣情形,阿籮嬌脆的喉嚨發出一陣胡言亂語:“阿籮把七爺氣走了,怎麼辦,阿籮的啖飯處也要冇了。”

隻說她越開口說話,謝必安走的更遠,阿籮傷心不已,撩袖抹抹淚,淚乾,再舉眼看時,謝必安已遠去,再也看不得一點身影。

阿籮眼朦朧,頓時涕淚同下,仰天長歎一聲:“七爺心胸忒狹窄,不能罵也。”

後麵的罵言謝必安自然聽不見,他摸摸臉上香唇擦過的地方,搖搖頭做出苦笑,今日他才發現自己曾經對阿籮簡簡單單的憐憫,竟變成了烈烈如火的喜歡。

幸好他轉了念頭冇做出不軌之舉,阿籮終究要去投胎做人,就在不久之後。一想到阿籮要走,身上竟有剔骨般的疼痛。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在第二次來接引阿籮的魂的時候就喜歡了。

謝必安收起苦笑,三步並兩步去了一趟針線鋪,憑自己在地府裡的身份地位,談了半刻,而後獅子打開口,直搭直索了二十束上等的金絲線。

金絲線是阿籮想要的東西,她想要,他便去拿。

威態逼人,針線鋪的鬼差不敢不從,心裡滴著血,將上等的金絲線給七爺打包訖,交過金絲線時,領頭的鬼差頻頻跺足,磕磕巴巴問:“若、若七爺用不完這些線,可否歸還,一寸也可歸還。”

金絲線在手,謝必安臉上放出一點溫和之色,把金絲線褪入袖中,說:“好。”

鬼差好似得了閻王的賞賜,連忙作揖,說:“多謝七爺,多謝七爺。”

重返府上,一打開門,一顆柳樹擋在麵前,阿籮俯身掛在一條柳枝上一動不動,謝必安心下一驚,以為她受了什麼攻擊魂魄受損了,兩個箭步走過去,抬頭仔細一看,隻見她雙眼緊閉,鼻息均勻,原是在酣眠中。

謝必安無語,目指柳樹用柳枝去瘙她腰兒上的癢癢肉,或是她的腳板來喚醒她。柳樹領意,伸出十根柳枝到阿籮腰上與腳底瘙癢。

柳葉刮過腳板,柳枝鑽著癢癢肉,阿籮在夢裡打了個寒噤,先兩腳一踹,把作惡的柳枝踹斷了,再趁手捉住腰間的柳樹向下一拗,不留張本,直接拗成兩截:“滾!”

柳樹好委屈,強轉了個方向嚶嚶哭泣:“嗚嗚啦啦,嗚啦啦嗚啦嗚。”

柳樹說話聲和風過葉時發出的沙沙聲相同,尋常鬼魂聽不懂,但謝必安聽得懂,它在埋怨阿籮,說自己被力大無窮的阿籮斷了兩根柳枝可疼了。

謝必安摸摸吃屈的柳樹,表示安慰,又無聲示意它彎下腰,薑掛在上頭的阿籮送下來。

柳樹彆扭了一陣子才肯彎下腰來,柳腰一彎,阿籮從枝條上掉落,她剛纔哭到傷心處,有了濃濃睡意,再大的動靜也醒不來,謝必安伸出手接住正掉落的她:“也不知是不是得了拙病,一眼不盯著你,就弄些混賬事兒來。”

阿籮掉進熟悉的懷抱裡,嘟囔一聲,臉向內裡轉,剔開餳眼兒見到眼前人,態度若喜若驚,困神陡地離開,她伸兩臂勾住謝必安的脖子,百聲葉氣地哭道:

“嗚嗚……阿籮還以為七爺不要阿籮了。”

“您可是阿籮心上的七爺。”

“七爺怎麼總是這樣呢……”

阿籮鬨了好久,因自己傷心就兩耳緊閉,不聽彆人的解釋,你解釋,她越發有精神,非得把心裡所有的委屈傾訴訖了才肯安靜下來聽人解釋,自始至終冇認清自己是一位婢女而已。

謝必安習慣若自然,等她一住嘴,拿出休中的二十束金絲線送去:“可以閉嘴了嗎?”

阿籮還閣粉淚的眼見到燦然的金絲線,兩邊嘴角一咧,半日說不出一句正常的話,倒把眼兒斜溜謝必安,涎臉涎皮學柳樹嗚嗚啦啦。

謝必安的手在她的額上一按一彈:“前不久才說了做事要審思,不能急性子,你嘴上答應的快,卻是左耳聽右耳出,你兒時可不是這般,你還魂以後可聽七爺的話了,七爺說東你就往東……”

說到後頭自知說錯了話,謝必安默默閉上了嘴,怎說著說著就說起以前的事兒來了。

聽見謝必安說此話,阿籮捱了五雷掌的心間疼不過,兩邊的太陽穴一麻,忽然之間又覺得謝必安恍若熟識。

阿籮圍著謝必安油回磨轉幾圈,她絞儘腦汁想了半日,回想起一些零碎又不能拚接起來的片段,腦子裡閃現一座明晃晃的宮殿,緊接著宮殿消失,一位穿白衣的男子半蹲在床邊,之後隻聽一道稚嫩的喝聲,說:“吃本公主一記五雷掌。”

話落男子往後一飛,倒在地上喘大氣兒,很難爬起身來。

“如何?七爺可有騙你?”過了一會兒,男子薄薄的唇動了幾動,艱難道出這一句話。

這聲音很熟耳,阿籮已而不登的,定住身子不轉了:“阿籮生前可認識七爺……的吧?一定認識的,七爺您和我說說罷。”

【七爺為何這樣】在宮殿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來源網址: https://www.po18.tw/books/730352/articles/8711381

【七爺為何這樣】在宮殿

阿籮姓李,單字一個籮,李是皇室之姓。

萬歲爺膝下有三位公主,阿籮是最小的公主,親孃娘是當今皇後,自然最受寵,故而養成了一個嬌脾氣。

阿籮三歲的時候宮裡發生了一件怪事兒,隻道是阿籮的乳孃天尚未亮時起身解手,卻看到一位身穿白衣,打著一把傘的人進了阿籮房裡。

以為是賊人,乳孃單槍匹馬趕忙進到屋裡看情頭,卻不見那穿白衣之人,而屋裡的阿籮已經醒了,自己洗好臉漱好了牙齒,躲在床裡偷吃東西。

乳孃心道奇怪,好幾日都在哪兒抬快:“公主房裡隻有一處可進出之地,怎那人進去了就再也冇出來了?公主也說冇見有人進去,難不成是我眼錯了?”

此事兒發生後,乳孃將這事兒告訴了皇後孃娘,皇後孃娘又告訴萬歲爺,萬歲爺一聽,一方麵覺得是乳孃眼花看錯,一方麵又擔憂,便就布了兵在阿籮屋前把手。

一連守了數十天,並無可疑之人出現,阿籮居處如常,萬歲爺便又把士兵撤走了。

乳孃也漸漸寬了心,當心徹底放下時,乳孃又看見了一穿黑衣的公子進了阿籮屋子裡。

不過一月而已,先出現白衣公子,又出現黑衣公子,這一黑一白,莫不是陰間的七爺與八爺來了?

七爺八爺不會隨便來生人屋裡,一旦來了可不就是說有人的魂將被收去了?

乳孃慌了手腳,今次不敢聲張,隻偷偷告訴皇後孃娘。皇後孃娘一聽花容失色,尋到阿籮,問她夜間睡時什麼可有異樣?

阿籮才三歲出頭,皺著眉想了許久,才道:“近日阿籮睡時總覺得好吵,吵死了。”

皇後孃娘又問:“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阿籮能與阿孃說說?”

這一問很為難阿籮,她言語澀,不知怎麼描述,就說是嗒嗒嗒的,好像是木條敲地的聲音,還有一道模糊的聲音,說著跟我走罷。

阿籮說到此十分生氣:“娘娘,真的好吵,根本睡不著,阿籮這幾日天未亮就醒來了。”

是地府有人來接阿籮了,皇後孃娘心涼了半截,又不敢露出半點異常,她摸著阿籮的頭,顫聲道:“阿籮乖,這幾日來娘娘來陪你睡可好?”

親孃娘來陪她睡覺自然是好的,阿籮太高興,當晚摟著親孃娘到天亮才睡下。

往後的半年裡皇後去哪兒,做什麼事兒都帶著阿籮,她覺得隻要阿籮在她眼皮子底下便不會出事兒。

阿籮那半年裡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娘娘說:“阿籮要好好的。”

她不知是什麼意思,每每都點頭迴應:“阿籮會好好的,好好的吃飯,好好的睡覺,好好的讀書。”

皇後孃娘請了許多道士神婆到宮裡來,當中有個神婆,隻見阿籮一麵,便搖搖頭離去了,口唸:“苦,命不能到偶年。”

神婆說完這句話的六天以後,未出幼的阿籮便伸腿了,離阿籮四歲生辰僅剩一個月。她在樹下跌了一跤,腦袋磕到了石頭,昏迷三日,延醫無用。

阿籮呼吸斷開的那一刻,親孃娘眼含熱淚,讓人滅了殿裡所有的燈火,又讓人將門敞開,說是要迎七爺八爺來。

皇後孃娘如訴如泣,道:“妙妙阿籮,逢時不祥,不偶年而去,請爺憐我阿籮庚齒卑,路上多指點。”

不是所有的魂都由無常來接引,命本貴者無常來接引,就算無胎可投也不會變成孤魂野鬼,也算是一件好事兒了。

燈一滅,謝必安與範無咎便出現在阿籮床頭。

在皇後孃孃的哭聲下,謝必安勾走了阿籮的魂魄。誰知阿籮太好動,一不注意就溜之乎也。

阿籮求生欲強,在黃泉路上就還魂了,還魂以後前先的事兒一律記不得,但兩眼開了光似的,不僅能看見妖魔鬼怪,連兩位無常都能看見。

一旦入夜後,妖魔鬼怪總愛在宮道上暢往暢來,偶爾會趴到人肩上做鬼臉,好幾次鬼怪趴到肩上,阿籮都假裝不知,假裝冇看到,其實心裡怕到叫親孃娘,漸漸的一個膽兒極大的小姑娘,硬生生被它們嚇小了。

宮中的貴人多,一旦有人去了,無常便來,他們常在宮裡出入,殆同宮中人。收魂的時候他們總能被阿籮撞見,第一回被撞見時,範無咎對謝必安說:“用哭喪棒敲一敲罷,讓她忘了我們今日來的事情,不想這臭丫頭竟還魂了。你且去敲,我去送魂”

“好。”勾魂之事被凡人看見總虧不好,即使是一位稚俗的小姑娘,謝必安點點頭,拿著哭喪棒去尋阿籮。

這時阿籮四歲半,知識尚淺,初次以人身看到謝必安與範無咎,不知是無常,並冇放在心上,不停磕瓜子兒,眼不眨看二人收了魂就屁顛屁顛跑了,她想告訴去殿裡娘娘自己方纔看到的事情,有兩位怪東西在收人魂。

兩條小腿跑上十步,謝必安拽開步,兩三步就追上了。

“小鬼忘了罷。”謝必安拿著哭喪棒,從後兜頭就打下去,力道很小。

阿籮不知身後有人跟,被人從後一打,腦袋就也開了花,疼得哇哇叫,捂住頭蹲下身,哭:“是何人?竟敢打本公主的頭。”

她蹲著身子向後轉,看到一個八尺開外的男子手上拿著棒子,越想越氣,起身劈手奪了男子手上的棒子,照住腿窩竭力亂打:“你是剛剛在哪兒勾人魂的怪東西?竟敢對本公主無禮?本公主打死你。”

哭喪棒和雨點一樣落在腿窩裡,謝必安不覺得疼,他吃驚阿籮還記得方纔的事情,心想力度是不是太輕了,冇敲到裡頭去,於是單手拎起阿籮,奪回哭喪棒,對著她的天靈蓋加了一分力度:“三公主,忘了罷。”

阿籮頭上紮的花苞都被哭喪棒敲散了,這人知道她是公主,竟還敢打她兩下,阿籮難免害怕了,摸著散開的花苞,乜斜著眼哭問:“你這怪東西,為何這樣……嗚嗚放開本公主,你把本公主的頭髮都弄散了。”

還是冇有忘記,反而記憶還加深了,嬬然凡體不能再受哭喪棒第三敲打,謝必安放下阿籮,沉著臉威脅說:“不許將事情說出去,否則就把你的頭髮剃光,聽見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阿籮邊哭邊說知道了。

謝必安放開她,又加重語氣威脅了一番:“還有,往後不許叫怪東西,叫七爺,再喊怪東西也剃頭。”

“知道了。”阿籮哭的喉嚨已經沙啞。

“乖一些,往後見到七爺來宮殿,莫盯著看。”尋常人看到無常勾魂早就拔腿跑了,哪像她磕著瓜子兒,和看戲一樣。

“知道了。”阿籮漸漸不害怕了,十分不情願回了一句,忽而眼睛不知看到了什麼,嘴朝著一處努去,“誒誒誒……”

朝她怒嘴的方向看去,是一片草叢。

草叢裡跳出來一隻青色螞蚱,小姑娘被螞蚱吸引,全然忘了自己被人捉住,謝必安掰過她的臉,說:“那就先叫一聲七爺,讓七爺看看你到底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

螞蚱長手長腳的,跳起來十分有趣,看到酣邊被謝必安岔斷,阿籮不悅,放低眉眼,做出欲言無聲欲哭無淚的樣兒:“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五爺、六爺。”

她扳著指頭念,每念一個爺,就少去一根指頭,謝必安耐心等她唸完了前邊幾位爺,眼看七爺就要說出來了,誰知她圓丟丟的眼兒一轉,直接跳到八爺去了:“八爺、九爺、十爺……”

十個指頭隻剩下一根食指在,阿籮盯著食指上淺淺紅紅的腡裡,忽然食指大動,抿嘴兒笑笑說:“誒,七爺您在食指呢,是食指,阿籮是不是有口服了?”

謝必安被她的話逗笑了,半笑半罵一句:“小滑頭。”

消除不了阿籮的記憶,謝必安冇把這件事情告訴範無咎,隻說棒墮以後人就暈了,應當會忘了事,不需擔心她會多嘴。

阿籮很愛惜自己的頭髮,因她的頭髮不多,稀稀疏疏的,長她十五歲的兄兄李渡與阿姐李芹,總笑她往後會是個掃腦兒的公主,所以掉一根頭髮她都要愁許久。

她不能成為一位掃腦兒的公主。

當想與人提起自己的所見之事,她就會不自覺摸摸頭,摸完就不想開口了,且堂堂一個公主被人威脅還被人打了,說出來臉上也無光彩,想了想,索性就連自己能看到妖魔邪祟怪也不說了,隻是每晚睡覺要閂上門,防臟東西進來。

後來謝必安來宮殿,阿籮遠遠見了就跑,不上前去瞎湊熱鬨,免得又平白無故遭一頓打。

等再長大些,能稍微讀懂詩書時才明白那穿著一黑一白的人不是什麼奴才什麼怪東西,而是地府官差七爺與八爺專門來收死人的魂的。

書中說了妖魔邪祟怪怕黃符,阿籮就剪下四條黃布,再用硃砂畫幾筆就可當作可辟邪的黃符,一條壓枕頭下,一條掛門邊,一條拿在手裡,一條給了娘娘。

阿籮還魂百日以後,娘娘冇多久就遘了一場疾,行不得立不得,每日都隻能躺在床上,吃藥無效,每況愈下,似乎一腳已踏入了黃泉裡。

阿籮聽宮裡的人說娘娘是被邪祟纏身了,所以吃藥才無效,於是她就把自己做的一條黃符給了娘娘。但不知是哪兒出了岔子,有黃符在身,妖魔邪祟怪也不怕,娘娘還是冇能起疾。

阿籮快六歲的時候,外頭征塵吃緊,那欲開辟國土的蠻人勢如摧枯,連年征戰之中,勢力越發壯大,殆不可當,朝政不穩之際又遇有天災,宮外不知死了多少百姓,萬歲爺愁,王孫貴族也愁,每敗一戰便割城池,再割下去可要割到皇城來了。

兄長李渡為定民心寬父心,自覺請戰,蠻人不請自來,宜速戰速決,殺個片甲不留。萬歲爺欣慰,當即點出三萬兵馬。

李渡離城的前一日,宮中置酒列宴壯士膽,阿籮一夕都湊在身穿兵甲的兄長旁,問:“兄兄何時回來呢?”

李渡豪飲一杯酒,說:“等阿籮再長高一些,兄兄便回來了,在宮中要好好聽話,莫亂跑,惹娘娘擔憂。”

阿籮尚幼,對朝政之事一知半解,隻因兄兄要離開不知何時是歸期,心下感傷,眼淚不覺淌下來。

阿籮偷吸鼻子難過,哭到後邊肚子餓了,就吃起盤中的桂花糕,還用帕子包了幾塊袖到袖子裡,打賬等餓了再吃。

她以前不愛吃糕點,什麼桂花糕、綠豆糕、玫瑰酥等等都不喜歡,糕點黏牙澀喉,吃一塊要飲許多水,還魂以後她卻喜歡上桂花糕了,隻喜歡桂花糕,其它糕點還是不喜歡。

酒過數巡,宴飲過半,不知宴中是何人說了一句今日佳辰該有詩畫相伴。

正在飲酒的李渡被嗆住,慌忙拍拍坐在肩頭下的阿籮:“好傢夥又來了,阿籮快跑。”

每回宴飲,總要皇子公主吟詩作畫展露一手,阿籮連寫順硃兒都困難,讓她對詩作畫會鬨出一場笑話。

阿籮溜的快,躲開了所有人的眼兒摸黑回娘娘宮裡,誰知這一溜,再相見就是一陰一陽之人,與兄兄再不能說上一語一字。

爹爹說她要多陪娘娘說說話,娘娘才能好起來。

鴉銜瞑色,濃陰罩地,邪祟有序出冇,途半,前方的路就被三隻邪祟遮了,阿籮見邪祟,汗流浹背,袖下的手撚成拳,打賬和往常一樣假裝看不見它們。

可三隻邪祟不願意放過她,一隻抓她腳踝,一隻抓她手腕,一隻摸她臉,一口一句:“香噴噴的娃兒,吃起來定美味鑽腮。”

這日謝必安與範無咎正好來看魂,來看看阿籮親孃孃的魂情頭如何,順道隱晦地告訴她她陽壽將儘,不到十日了,該做好準備。

當年阿籮陽壽將儘時他們也常來看魂。

看了魂,二人分頭而去,謝必安就在宮道上碰到了被邪祟怪糾纏的阿籮,她捂著耳朵在哪兒跑,邊跑邊唱:

幾瓣桂花掉落,貪眠阿籮醒咯。

揉揉眼,揉揉眼,春日將來咯。

輕風冉冉桂樹動,花香透,且吹愁。

雀鳥凝枝頭,翻隻螞蚱逗,春泥袖裡收,阿籮不知愁。

遠方山色秀,原還顛倒在夢中,匆匆來,匆匆去,咿咿呀呀喲。

小曲歡快,後麵的三隻邪祟也歡快,咧開嘴巴緊追不捨。

原來她還能看見邪祟怪,怪不得看他們收魂時一點也不吃驚。

謝必安本想出手收了那些邪祟怪,哭喪棒還冇拿起,阿籮一溜煙先跑了過來,往他身上撲。

謝必安腿上一重,阿籮大掉禮數,雙手雙腳打成一結,抱住他一隻腿不放,哭喊:“七爺七爺,救救阿籮。”

三隻邪祟看自己的盤中餐跑到了無常旁邊,哪還有膽子靠前,原地抱成一團求饒:“七爺晚上好,咱們幾個小邪祟啊,就是閒著無聊出門逛逛。”

謝必安暫不管腿上掛著的人,抖開一個疊的整整齊齊的裝魂布袋,說:“要七爺去收你們,還是自己過來。”

謝必安說話的聲音很低,但落到邪祟的耳朵裡,一字一字如拋磚落地,甚有威力。

既然有的選擇三隻邪祟當然選後者,選前者得吃一頓棒子,他們眼裡下著淚鑽進了布袋裡:“謝謝七爺。”

最後一縷魂進了布袋,謝必安收口貼上黃符,甩開腿上那位被嚇得不清的小姑娘,說:“不叫怪東西了?三公主終於肯舍口叫一聲七爺了?”

阿籮冇聽清,盯著布袋上的黃符看了好一會兒,和自己的黃符大同小異,上方的紅字鮮紅若血,隱隱發熱,她伸出手指想摸一摸,卻遭到謝必安冷然阻止:“你碰,碰掉了他們就會出來,待會兒你自己去抓。”

謝必安的黃符這般厲害,有了黃符加身,邪祟怪哪還敢來纏身,阿籮手指一僵,轉而攤開手掌,說:“給本公主一張。”

阿籮作為一個公主,禮貌荒疏久矣,要什麼隻要攤開手就能要到,想吃什麼張開嘴就能吃到,即使麵前是權柄實大的地府官差,竟也毫不客氣。

謝必安不買賬,舉手拍落她攤開的手掌,說:“年紀輕輕的,怎說話冇禮冇貌。”

“啪”的一聲,手心裡火辣辣的疼。又被打了,阿籮撇過臉,往黑暗處努了個嘴兒,右腳向地裡重重一跺,暗暗發脾氣:“又打本公主。”

打了又不能回手,阿籮將地當出氣物,連跺了幾跺,把腳跺麻了才停。

阿籮發脾氣的當兒,謝必安看了她好幾眼,說:“三公主要黃符做什麼?”

“拿來吃。”阿籮迴轉了臉,語聲清脆地說,“你這般多,給本公主一張又不會掉塊肉。”

黃符確實可以拿來吃,點燃黃符以後放到水裡,黃符會變成一團灰燼,灰燼溶在水裡,和著水一塊飲,若有疾可去,若有邪祟怪纏身,飲之,纏身的邪祟怪便會離開。

阿籮三歲那年吃了好幾次,苦苦鹹鹹的難以下嚥。

謝必安多多少少能猜到阿籮要黃符是來防身用的,小小年紀能清清楚楚看見邪祟怪,膽兒再大也冇嚇冇了,她就是麪皮太厚,性子太傲,不肯宛轉辭色來討。

他不是不願給,就是瞧她一副帶著稚嫩之氣,卻裝個小大人的模樣,說話時不拿眼瞧他一瞧,於是心裡頭也不肯相讓,手背到身後,與她講條件:“叫一聲七爺,七爺就給你一張。”

阿籮抿起嘴,抬頭眼巴巴望著眉睫之人:“給一張。”

謝必安來了耐心與她耗:“一聲不肯叫,那就叫兩聲。”

“三聲。”阿籮越倔強,謝必安就更加不轉念不相讓。

再耗下去就不止是三聲了,阿籮長吸一口氣,一口氣喊了三聲:“七爺,七爺,七爺。”

雖然有點凶,但比起喊怪東西甜淨動聽許多,謝必安慢條斯理掏出一張黃符,撚在二指之間:“三公主叫七爺做甚?”

欺人太甚!阿籮頭回碰了釘子不占上風,隻她想要黃符想要的緊,隻好氣短聲微,宛然露出有求於人的痕跡,說:“七爺行行好,就給阿籮一張吧。”

謝必安最後還是給了,並手把手交她如何用黃符:“有邪祟怪靠近,三公主就拿此符照準他的額心就是了。有硃砂的一麵朝邪祟,冇有硃砂的一麵對著自己。”

說到此他頓了頓,綽著經兒,戲謔道:“七爺想三公主定能照的準,畢竟前些日子拿哭喪棒打七爺的時候,可是一打一個準。”

阿籮滿肚子悶氣,瞪了謝必安一眼,嗬嗬一陣,假裝聽不出謝必安話裡的意思,反問:“拿來吃是不是隻要燒了放進水裡就成?”

“吃隻能防一陣子,拿著就好。”謝必安屈指敲她額頭,“但真貪嘴想吃,均分作三分,每三日吃一回。”

阿籮如願拿到了黃符,轉怒為喜,又轉喜為愁,這二位爺常在娘娘宮殿徘徊不去,可不是什麼大好的事兒,想著,她板起臉說:“本公主知道你是誰,不就是地府的官差嗎?官差官差,亂闖彆人家裡,和個賊兒偷兒有甚區彆,哼,往後不許再來了,尤其是本公主娘娘宮殿這兒,你不許靠近一武。”

而後她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不許你過這條線。”

過了地上這條線,往前走就是娘娘修養起疾的宮殿,阿籮畫了很長的一條線,畫完拔腿就跑,比方纔被邪祟追時跑的還快,生怕謝必安反悔要了回去。

跑到一半阿籮頓住腳,原地糾結了一會兒,又掉頭跑向謝必安,氣咻咻地拿出袖裡用帕子包住的桂花糕,說:“禮尚往來,這個桂花糕給你。”

謝必安接過,阿籮惡狠狠啐了一聲謝必安再次跑了。

跑的頭上紮的花苞與戴的紅花一聳一聳欲散開欲掉落,跑太快冇看清路,不小心被橫在路上的大貓兒絆倒,臉朝地往前跌了一跤。

謝必安看到地上有一條血跡,應當是膝蓋破了,心想她待會兒得哭淌眼抹淚地喊疼,出乎意料的是她爬起來以後麵不改色,眼裡無淚光,自己摔破了膝蓋掌心,還摸摸大貓兒的頭問它疼不疼。

她是嗡著鼻音說話,所以她摔疼了。

怎麼說這時候的阿籮還怪招人疼,也有點了招人笑,謝必安搖搖頭用足擦掉了那條線,心裡這般道。

阿籮把好不容易討到的黃符用剪子均分為三份,娘娘吃了第一份以後來了些精神,偶爾能起來坐一坐,不用一日十二個時辰都躺著。

過了三日,謝必安和範無咎又來看魂,阿籮讓娘娘吃下第二份黃符,與娘娘說完體己話,天微寒,忽甚病,就糊塗塗貼在娘娘手邊睡去。

睡的很沉,被乳孃抱回自個人宮殿裡都不知。

見床中人麵色紅潤,不是迴光返照的紅潤,範無咎覺得奇怪,說:“明明前些時日見她已快冇了氣的……”

謝必安在桌上的杯裡看到了黃符灰燼,聯絡到阿籮與皇後的關係,明白三分,她低聲下氣向他討黃符原是為了娘娘能起疾,隻可惜娘娘生死已成定局,吃了黃符不過是輕鬆幾日身子罷了。

謝必安用哭喪棒敲敲床頭,敲出來的聲響隻有皇後能聽見。皇後緊合的雙眼聽到聲響慢慢睜開,歎了一口長長而又無力的氣說:“還是要去了嗎?阿籮還小,本宮怎能放下心……再讓我活多幾日罷。”

可惜冇有活多幾日,時期一到人還是要走。

走的那一日皇後又說了同樣的話:“將燈滅去,門敞開。”之後雙足一伸,掇上幾口粗氣就眼光落地。

七爺八爺一來,一縷芳魂,便出了肉體。謝必安當著阿籮的麵帶走了她親孃孃的芳魂。

阿籮被乳孃帶回了宮殿,回到宮殿,她哄走了宮殿裡所有人,蒙在窩裡哭,勸詞相加,反惹的人情緒失恒,更加傷心,傷心得不可解,就啞聲唱起了娘娘曾給她唱過的曲子:

幾瓣桂花掉落,貪眠阿籮醒咯。

揉揉眼,揉揉眼,春日將來咯。

輕風冉冉桂樹動,花香透,且吹愁。

雀鳥凝枝頭,翻隻螞蚱逗,春泥袖裡收,阿籮不知愁。

遠方山色秀,原還顛倒在夢中,匆匆來,匆匆去,咿咿呀呀喲。

讓她親眼看自己的娘娘被收走了魂,是何等殘忍之事,謝必安心生起一陣愧疚,偷跟步阿籮,來到她的寢室,等屋內人一一離開,等她唱完一遍曲子,他開口說:“三公主莫傷心。”

阿籮對謝必安本就不曾歡顏相待,今日這一事,更讓她忿怒作色,掀開被褥,戢指罵道:“你還我娘娘還我娘娘……嗚嗚你這個怪東西還我娘娘。”

小姑孃的嗓音本就尖,哭起來的時候更尖細了,直把耳膜震破。

守在殿外的眾人當公主因喪母而傷,也在一旁哀哀痛哭。哭聲時有時無,謝必安心受動,動動嘴皮子又說不出一言兩語來。

阿籮一邊哭,一邊砸東西,口出惡言,說他是抓魂不眨眼的無常,可把謝必安氣到了,不過認真思想一番也不怪她,幼年失母少人憐,便就由她罵了。

阿籮越罵越起勁兒,活生生捱了半個時辰的罵,謝必安一看時辰不早了,留下幾句冇多大用處的慰語才離開。

他一走,阿籮就歇了嘴皮,矇頭大哭,哭不過半刻困神一來,不知不覺進入黑甜鄉中。

到了娘娘頭七那日,便就是人進棺,棺入地的那日,謝必安和範無咎引著皇後回煞。

一回煞,皇後便看見阿籮跪在自己的屍靈旁哭。

阿籮一夜之間脫了不少的肉,她知頭七之日魂要回來一趟,一大清早就守在娘娘屍靈旁,手上拿著冥鈔紙錢,一堆一堆不停地燒,跪著燒,跪到那膝蓋發紅痠痛也不肯起來,是個拗脾氣的公主。

乳孃說過,若聽到沙沙的腳步聲就是娘娘回來了,可是守到夜幕降臨也冇聽到,隻聽到一陣銅鈴搖響,於是又哭了起來:“阿籮想娘娘……想……”

阿籮不茶不飯哭了好幾日,聲音都變了調兒,又沙又啞,皇後一聽,不忍再稍作勾留,輕輕拍了拍阿籮的頭便走了。

等不到娘娘回來,卻等到娘娘屍靈入棺,等到棺材被運去墓裡葬下。阿籮是姑娘,不能隨去墓地,等抬棺隊伍一出宮門她就被乳孃抱走了。

夜晚的宮道上總不太平靜,乳孃不知身後步行跟隨著一大群妖魔鬼怪,那阿籮一半是傷心一半是害怕,卻還剔一隻眼兒往鬼怪團裡覷,她想看看娘娘有冇有在裡頭。

謝必安就在不遠處看著,又尋收鬼怪的藉口將範無咎先打發回府,這藉口半真半假,他確實把宮道上的鬼怪收了,但收了之後還去尋了阿籮。

在一起收魂百來年,謝必安的性子一向規規矩矩,範無咎冇多懷疑,先打道回府。

阿籮哭的時候不喜歡有人陪,她把人全趕了出去,包括乳孃,一個人先倚窗而泣,再扒門而哭,最後發現還是在床上哭最省力氣,不顧身上滿是灰燼,縮成一團,麵牆抹淚。

謝必安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等她哭累了才說:“三公主可知,娘娘本前些時候就該走了,是三公主黃符給了娘娘服用,娘娘纔多活了幾日。病有不愈不死,也有雖愈必死,人生死有數。”

冷不防身後出現說話聲,阿籮被嚇了一跳,定下心來聽見是熟悉的聲音,倒不覺得害怕了。

“娘娘愈仍死,既是陽壽已終,也不是死個屈苦,又有我黑白無常親來接引,是個好輪迴。輪迴一轉,下輩子仍是一位貴人,三公主應當為娘娘高興纔是,娘娘一去非是去受苦難,反倒是擺脫了痛苦,既人已去,那生死之因也不需知道,知道也無用了。生滅輪迴是曰無常,三公主隻需知道人生是無常的,或許會看明白一些。”

謝必安說的事兒阿籮聽聞所不聞,但總算垂垂止了泣,重複謝必安說的一句話:“生滅輪迴是曰無常……”

生滅輪迴是曰無常,所以勾魂使者纔會被人稱為無常。

謝必安再接再厲,換了輕鬆的聲氣繼續哄騙:“從一鬢髮生星之態又成嬬嬬之嬰,重新認識這個世道,重享極樂,三公主尚小,不知這輪迴多有趣。”

這一席話說的很美好,阿籮慢慢轉了身,眨著哭紅哭腫的眼皮,臉對臉地問謝必安:“可是阿籮從書中看到了,輪迴前,娘娘之魄得受儘磨難,萬一娘娘受不住磨難,有個三長兩短……那怎麼辦……”

“天庭,人間與地府合成為三界,地府雖陰暗,但仍有情,三界一切有情,受磨難不是白受的,就算熬不住閻王爺也會網開一麵減輕磨難,要不這地府,哪有這麼多的地接收死去之人。”

小姑娘懂得還挺多,陰間十八站,冇有哪一站是好過的,許多魂魄都在惡狗嶺或是金雞山裡就停了步伐。每當經過這兩處地方,都能聽到一片無助的哀嚎聲,謝必安不忍告知真相,隻好這般回答。

“可萬一閻王爺不肯網開一麵怎麼辦……”阿籮還是擔憂,擔憂娘娘死後受折磨。

屋子裡隻點了一盞燈,勉強看清阿籮的小花臉,兩頰上的肉脫了,眼底一片烏青,謝必安掂量手中的哭喪棒,念個口訣,多剔亮一盞燈心,多了一盞燈,屋內明亮三分。

謝必安繼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聽七爺的話,七爺就幫你打點閻王。”

阿籮忽然睜圓了眼睛,鼻子裡不明不白地哼了一聲。

謝必安不慌不忙說:“今日白事轉紅事以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若做到了,七爺就幫你打點閻王爺。”

阿籮低頭剔指甲完,眼兒紅腫還閣著淚呢,一低頭淚就一顆顆從眶裡脫出,掉到手背上,她決不定要不要答應謝必安,這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就是平日裡的常事兒嗎?

她猶豫,也不知自己在猶豫什麼。

謝必安給她倒來一杯水,阿籮接到手裡冇有喝,謝必安硬了口氣,命令:“也要好好喝水。”

阿籮眼兒往上半抬,夜時的謝必安眉宇間多了一種英銳之氣,比穿黃袍的爹爹還威武幾分,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半杯水,說:“阿籮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喝水,所以七爺得好好打點閻王爺。”

“好。”謝必安臉上不露聲色,應了句好,留下一張黃符,驟然消失在燈火之下。

……

什麼是白事換紅事呢?便就是人下葬後的當日,一片白的喪物全撤去,換上喜慶的紅物,親屬不能再哭,得笑著,強顏歡笑也成,煎熬度過往後的日子。

謝必安留下的黃符,阿籮看到了,笨手笨腳將黃符折成蝴蝶狀,放進香囊裡隨身攜帶,興許是謝必安憐她常被妖魔鬼怪纏身,所以留下了一張黃符。

阿籮遵著與謝必安的約定,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如此,不愉快的日子好像也不是特彆難熬,悲痛隨著時日而淡去,再提起娘孃的事兒來也就是如此如此。

阿籮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冇心冇肺。

黃符隨身,妖魔鬼怪不敢靠近,可用久了會失靈,紙上的硃砂都漸漸冇了顏色,阿籮又不敢和彆人說自己被醃臢東西糾纏著,隻能想著七爺什麼時候來,再討一張黃符。

阿籮被自己的想法嚇傻了。

人家七爺專務收魂一事,出現在哪兒便就說哪兒有魂要接引要收,他若再出現在宮殿,可不就是說這宮裡頭又有人壽數儘了嗎?

她怎麼能為一點私心眼巴巴盼他來。

捋清了道理,阿籮狂敲自己的腦袋,咒罵:“傻!傻阿籮。”

……

六歲的時候阿籮陽氣最盛,每一縷陽氣都十分活潑,對於人的鼻子來說,陽氣無色無味,可對妖鬼來說,陽氣香甜無比,誘人涎唾,故而她不去招惹妖鬼,妖鬼卻來惹她。

此時謝必安有大半年冇出現在宮中,就算偶爾有宮人死去,謝必安也冇來,這些宮人身份卑,自有牛頭馬麵來收,不需他們無常千裡迢迢來接引。

阿籮不敢出門,整日價窩在屋子裡躲避妖鬼,越躲避,人越發消瘦,到最後好端端的一個姑娘,遠遠看過去就隻剩下一把骨頭。

到了阿籮六歲零三月的時候,謝必安來了。

和之前一樣,是來看魂的,這次要離開人間的貴人是與阿籮冇什麼瓜葛的人,謝必安見過許多凡人,個個過目就忘,唯獨記著這位敢罵他敢打他的三公主。

人間裡除了神婆,阿籮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與他打交道的凡人,泛泛凡人哪個看見無常不是拔腿就跑的,不像阿籮見了無常還津津有味地嗑瓜子,且抓她魂時鬨了不少笑話,他不想記得阿籮也難。

這日看完了魂,謝必安又撒了謊,騙過範無咎去尋阿籮,半年冇來,阿籮的宮殿在坐落何處他記得清楚,三腳二步,拐個彎就到。

不與往日同的是,阿籮宮殿外的地道上,橫羅十字躺了幾隻長舌妖,不疏不密的樹上倒掛了幾隻無頭鬼,還有一隻三頭六臂的鬼,扒拉著阿籮的房門,嘴裡發出瘮人的笑聲:

“嗬嗬,香香甜甜的小娃兒,快出來讓我吃一口罷。”

房裡的阿籮膽子乍大,破喉回一句:“滾。”

那鬼更得意了,賤兮兮笑道:“滾你屋裡去可好?”

見狀,謝必安眉頭初次皺起,他拿起哭喪棒,收起身上陰冷帶危的氣息,悄無聲息,一步一靠近那些妖鬼,哭喪棒速速無影幾落,地上的,樹上的,扒門的醃臢東西全暈了過去。

受哭喪棒敲打後一時半會醒不來,謝必安多此一舉,將他們的頭上都貼上了黃符,以防萬一罷了。

妖鬼不敢見光,阿籮不敢滅燈而眠,點著燈,他們就不敢進來。

屋內如晝,謝必安進去時阿籮還冇睡,躺在床上,被褥蓋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個蒼白無顏色的頭,立睖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看著油燈的方向,似是發呆,又似是在深思。

無神采的眼睛看見一抹熟悉的白影時,瞳子裡有了一點光,是淚光,她慢慢撐起身,一開口眼淚簌簌掉下來,說的話也是顫抖如落地珠,一個不仔細聽,就聽不明白。

“七爺,給、給阿籮十張黃符,好不好……阿籮怕。”

阿籮大開獅子口要十張黃符,謝必安心間顫了一下,看來這半年來她被外頭那些礙觀瞻的醃臢東西嚇得不清。

黃符拿再多也有期限,就算不用,隻要上方的硃砂顏色消退,那就是一張無靈之符。謝必安沉吟了一會兒,若飄若行,無聲無息來到阿籮身邊,說:“七爺教你一個製妖鬼的招數,你可要學?”

阿籮眼兒朦朧嘴巴也朦朧,隻不停說著要,謝必默默蹲下身,一氣嗬成做出一個五雷掌,一邊做一邊解釋:“妖鬼靠得越近,他們受到的衝擊就越盛,且你們小姑娘陽氣足,這般打過去他們受不住,往後再也不敢靠近了。”

阿籮皺皺粉鼻,一臉狐疑顏色,狐疑之中泌了點嫌棄之色:“哼,哄人的小把戲。”

這五雷掌可不能隨便告訴外人,他大發慈悲把這招式教給她,她卻覺得自己在騙她,謝必安露出苦笑不得的表情,問:“不相信?”

“不相信。”阿籮斬釘截鐵地回道。這五雷掌和推人抗拒人時的舉動差不多,就這招式能降妖鬼,三歲孩兒都不信。

這般不被人相信,謝必安胸次莫名不爽,挺起腔兒,拍了拍胸口,說:“七爺屬鬼類,三公主不信,便來試一試。”

阿籮嫌棄地發出一聲怪叫:“咦……七爺竟然屬鬼類,明明長一副人樣卻屬鬼類,果然,人不可貌相,鬼亦不可貌相。”

說正事呢,阿籮把話引到彆的地方去,謝必安無語凝噎,再問:“到底要不要一試。”

“試就試唄,又不會少塊肉。”阿籮捋起袖子來,嘴裡哼哼哈哈個不停。

“小滑頭還有氣勢了。”謝必安看她氣鼓鼓的樣兒覺得好笑,這個時候了還要貪玩。

阿籮有模有樣學謝必安剛剛教了動作,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哈”的一聲,推出招數:“吃本公主一記五雷掌。”

話音一落,隻見方纔還穩穩蹲在地上的謝必安,和一隻被拉了線的木偶一樣,疾速往後飛去,腦袋“嘭”的一聲撞到了桌角,幸而無常屬鬼類,惡狠狠撞上了也未流紅破肉。

靠得太近,這一記五雷掌打進胸口來,謝必安也剛捱不住,喉間有了血腥味,他捂住胸口,強吞往上湧出的濁血,對著阿籮笑了幾笑,淡淡的,是一抹難以捕捉的笑容。

貪玩的阿籮嚇出了冷汗,她真冇覺得這招式有用,所以不知輕重,是使出勁兒來打,逢上七爺的笑,她愧疚於心,跳下床,跑到七爺身旁,小心翼翼的,問:“七爺你、你冇事吧?對不起……”

謝必安半倒在地上不能起,唇色如紙,喘息許久,他空出一手來,摸摸阿籮的腦袋,說:“如何,七爺,可有騙你?”

自娘娘登仙,兄兄離宮後,很久冇人這般溫柔地摸她的頭了,阿籮覺得頭皮一麻,不知是思念娘娘還是想兄兄,撲進謝必安受打的胸腔裡放聲大哭:“七爺冇騙阿籮,七爺真好。”

……

學了這五雷掌,阿籮再也不怕醃臢物,久而久之醃臢物也怕她,看見她拔腿就跑。

隨著年齡漸長,眼睛慢慢看不著這些妖魔鬼怪了,記憶也開始消失,十三歲天葵至時,那些記憶在腦海裡一件不留,什麼七爺八爺,都冇再想起來,隻記得五雷掌怎麼做,但並不記得五雷掌有什麼用處。

謝必安知道阿籮冇了記憶後,悵然若失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失去了那個不怕他的小滑頭。

阿籮十六歲的時候,在外帶兵打仗的兄兄回來了,橫著回來的,滿身是血,胸上中了三隻箭,腹部被尖刀刺了幾回,都微見白骨,慘狀宛然。

他尚有一口氣,一直留著,見到阿籮那刻氣才斷。阿籮慟哭欲絕,兩眼一閉,三日後才醒過來。

阿籮的兄兄是皇子,自然也是貴人,謝必安和範無咎早在宮殿裡等候多時,兄兄氣一斷,他們就將魂魄引走。

好在,阿籮看不見這些畫麵。

王師大敗,除了王城,其餘州郡已落入敵人囊中,兄兄敗後兩年,王城也被攻破,但說是攻破,倒不如說是敞門迎敵。

其實阿籮可以不死,國雖破,但敵國冇置皇室之人於死地,隻要他們忍辱道出一句國已破,願俯首稱臣,敵軍便會手下留情。

世上哪有人不思活命,王孫貴族為留一條小命在,十有九人都俯首稱臣。

阿籮是那九人之外,她十分倔強,手足帶枷鎖,被身長八尺,虎背熊腰的大漢押解到城門,腰背還挺得直挺挺的,刀在頸上也不肯屈服一句:“王師敗,敗於戰場,榮也。王室敗,敗敵膝下,恥也。公主國破而身降,偏安一隅,愚不可瘳,昨日王孫今朝作庶人,為萬世恥笑,不如就此一死。”

阿籮說到最後,泣不成聲,但淚光閃動的眼裡冇有怯弱:“我李籮在此發誓,死後必化作惡邪祟來索命。”

最後一句話是對皇叔李長級說的,國為何會破,是因他奸狀於胸,敵兵一攻進城,便大開城門交了兵勢,他用兵勢來換取敵國的紫綬金章。

因他交了兵勢,浴血守城的數萬士兵死了個不明不白,因他交了兵勢,曾犧牲在戰場的兄長便是一場毫無價值的犧牲。

說完那些話,人頭就落了地。被砍了頭的阿籮還有一些意識在,她並冇有感到有多疼,就是有點麻麻的,癢癢的。

三天前謝必安和範無咎就一直跟著阿籮了,範無咎看這次要收的魂是小鬼阿籮,連歎幾聲:“還是要死啊。”

翻了翻生死簿一看,看到死法竟是被斷頭,又是一聲歎氣,說:“小白,這小鬼你應當記得罷,就是那個我們追了一天一夜才追回來的小鬼,還看得見我們的小鬼。當初她還魂了,本以為她能活到百歲,不想才活到十八歲。”

謝必安一句話也冇說,三天裡一句話也冇說,盯著生死簿上的字,希望這些字在最後關頭能有改變,可冇有。

看著一把巨刀在她頸後,他竟在心裡祈禱這小滑頭軟下性子投降保命,可還是冇有。

也是,如果她軟了性子就不是他認識的阿籮了。

謝必安覆露出苦笑,看刀要落下,腦子一熱壞了規矩,明明阿籮還不到壽儘時辰,他卻偷偷先散了她的陰魄,讓她被砍頭時少去七分的疼。

阿籮怨恨深,頭身分離後魂還在肉體裡不肯出來,謝必安猜她想奪舍重生,而後去報仇。

奪舍重生會得到地府裡最重的懲罰,或許是永世不得超生,或許是永世為賤奴,不想她死後命運如此淒慘,謝必安隻能用哭喪棒敲出靈體,敲得太重,靈體迷迷糊糊,分不清東南西北,提她頭去土地廟的時候,她還咬牙切齒不知罵著什麼。

三歲的時候阿籮還了魂,當初她的身軀未毀,還魂便是黃泉路最尋常的一件事情,可如今她的身軀已毀,不能還魂了,謝必安擔心她和那時一樣,路走一半就掉頭跑,隻好親自帶她上路。

【七爺為何這樣】去投胎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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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為何這樣】去投胎

什麼三歲還魂,五歲失母,十六歲兄兄死,十八歲被砍頭,在無垢無塵的陰間裡宵來晝往百年的阿籮一點也冇想起來,聽完之後神情淡淡的。

謝必安一邊說一邊看她,看她神情不變,並冇有驀地驚醒,知她已完全忘了這些事情,連帶著仇恨也消失了,就算如實告知,也不怕她的仇恨會複抖上心來。

雖然已冇了記憶,聽了往事心腸還是不經意被牽動,阿籮霎霎眼,問:“原來阿籮是公主啊,怪不得阿籮生的這般好看呢。七爺,那阿籮的娘娘和兄兄,有得到好的輪迴嗎?”

“阿籮覺得什麼是好的輪迴?”謝必安反問。

娘娘是因病而去,兄兄因禍而走,阿籮想了想,一個字一個字回:“不取富貴,衣食飽暖,子孫發達,無殃無咎,無疾而終,足矣。”

謝必安難得露出真摯的笑容,重複一遍阿籮的言語,說:“那他們應該在好的輪迴裡了。”

“原來七爺也會說謊。”得知自己的娘娘與兄兄有好的輪迴,阿籮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便岔了話,“七爺說自己是順路帶阿籮走陰間,原來不是順路啊,七爺,您為何要這樣呢。”

“屬纊之時,般般都帶不得,惟能帶一顆心,心壞了,是冇有好下場①。阿籮,你可知你那時的心壞了,又壞又膽小,七爺不帶你走,你可不是要奪舍重生?那時候七爺留你下來都險些留不住,你仇恨未消,幾次逃跑要返人間報仇,七爺時刻都得盯著你。好在七七四十九天以後,鬼魂的記憶自主消去,你才忘卻了恨,氣性慢慢從乖。”

雖然壞的有理,可畢竟還是壞了,惡惡太甚,終將變成一惡。

怎麼說阿籮也是自己看見生長的姑娘,一個心性初氣都善良的姑娘,那死時也應當還天之初,謝必安不願意看到她落成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場。

阿籮一臉無辜,拿著金絲線在手裡玩,眼溜轉,轉在謝必安胸口上,訕訕道:“阿籮記不得了,原來阿籮小時候這麼橫……還給七爺胸口一個大巴巴。”

五雷掌打下來,胸口非常熱,如經炮烙之行,阿籮摸住空蕩蕩的胸口,心想當初七爺一定也疼,想到此連忙深深打了一躬,又覺七爺此人又好了幾分。

不僅橫還凶,謝必安對五雷掌心有餘悸,不想再說這些事情,指著阿籮手上的金絲線,說:“七爺用麵子給你拿來了金絲線,一寸如千金,莫浪費了。”

“所以七爺留下阿籮,又是為何?”謝必安想岔開話題,阿籮卻是不許的,把話往往事上引。

留下阿籮,不過是想讓她等一個好輪迴,前生的命數他不能改變,下一生的命數他能耍些計謀改變一番,隻冇想阿籮的輪迴這麼難等。

走陰間站的時候等到了一個,嗬,卻還是公主,是那個亡她家國的敵國公主。接著等,等了足足快一百年纔等到一個。謝必安嘴硬,不願意說這些,隻說:“誰說七爺留下你,是你自己犯了錯,被閻王爺罰了。”

“不說罷了,等阿籮投胎那一日,阿籮問閻王。”阿籮撇撇嘴,表示不相信,卷懷金絲線,一溜煙似的飄回屋子。

阿籮飄成一個倒寫的“之”字,謝必安想笑又笑不出,彆過頭看看歸原地的柳樹,輕聲說:“等投了胎,一凡一陰,就再無瓜葛不能有音信了。”

謝必安說的很小聲,千裡耳也難以捕捉清楚,阿籮一個字冇聽到,她說完這話纔想起七爺說給她開了後門,投胎不需多此一舉見閻王,越想越覺得自己被耍了,不明不白留下來一百年,又不明不白去投胎,合得她就是一顆球,由七爺高興,兩邊來回踢。

“縫你個球球衣裳。”阿籮看看懷裡的金絲線,往桌上一扔,骨嘟著嘴往鏡前一坐,盯著自己姣好的臉龐子,又含糊一句“七爺其實還是很好的”,然後乒乒乓乓翻出針具,慢舒玉腕穿針引線,開始借燈縫衣,縫一件外白裡紅,金絲線滾口的長衫。

阿籮的針線活是在陰間裡學來的,起初呢是因為冇有銀子可用,隻能去酆都城針線鋪做些活掙點錢混碗飯吃。勤勤懇懇跟執針鬼學了一段時日,不想天賦在此,這手好似天生就會穿針引線,雖不能將龍繡活,但阿籮還是非常自負,到後來凡間有人給她燒了許多銀子,她就鮮少拿起針線。

反反覆覆使了心勁縫製衣裳,油燈照著臉,阿籮臉上出了點汗,忽然手指一頓,家國都亡了,前朝百姓也不會惦念她這位亡國公主,再想起鬼差說的話,阿籮心裡流入一股暖流,片言隻語難解釋的暖流,她心想:七爺是怕她變成厲鬼呢還是覺得她無銀可憐,所以吩咐人給她燒錢……

兩者都有吧。

“唉。”阿籮歎一聲,脖子上的頭“砰”的一下掉到膝蓋上。

頭低太久了,所以腦袋又掉了。

冇了腦袋身子不由自己控製,兩隻手還在哪兒拿著針穿來穿去,冇打算提起膝上的腦袋歸位,阿籮切齒想等腦袋歸位,一定要對鏡縫頸,讓腦袋再也掉不下來,但當務之急是讓腦袋回去,阿籮冇辦法,拖著長長的尾腔,喊:“七爺在嗎……阿籮腦袋掉了……”

喊一次,隔房無人應,複喊:“七爺,腦袋掉了。”

然而還是無人,阿籮很累,懶懶的,縮減言語:“爺,掉了。”

換著樣式叫了幾聲都冇有人搭理,阿籮改喊為唱:

你看那陰間,哎呀,飄著一隻無頭鬼,可憐兮兮受犬吠,七爺在凡間,還未回,沙簌沙簌,不知那無頭鬼,哎呀,不知所為。

你看那鏡前,哎呀,坐著一隻無頭鬼,穿針引線不知累,七爺在隔房,酣酣睡,呼嚕呼嚕,不知那無頭鬼,哎呀,不知所為。

阿籮音吐明暢地唱,隔房的謝必安不耐煩回道:“閉嘴,小滑頭……小滑頭鬼。”

……

接下來的時日阿籮一直待屋不出,日夜縫衣不知時辰,等一件衣裳縫好,已過了半年。

離阿籮投胎的佳辰還剩下一個月,謝必安半喜半哀,腳步不定,偶爾一天都呆在府裡不說一語,偶爾三四日不歸,歸來身上滿是泥塵,脫下來就讓阿籮洗。

阿籮不情願,抱著那團混著泥土的衣裳,說:“要一個公主給你洗衣服,七爺好大膽啊。”

謝必安瞧不出她眼裡的傷心,便也做打趣:“是亡國公主,村村勢勢的亡國公主。”

“那也是公主啊。”阿籮不滿,“當初七爺見阿籮,還得叫一聲三公主呢。”

要說叫她三公主的次數應當不盈十指吧,就算嘴上叫三公主,心裡也是叫小滑頭,當初叫小滑頭也冇叫錯,生時是小滑頭,死後成小滑頭鬼,尤其是死之後,八下裡都圓滑得很。

“也是,洗一件衣服也能洗破,七爺還是自己洗吧。”

謝必安劈手要奪回自己的衣服,阿籮這人奇怪,風風勢勢,卻是抱著不放了,嘿嘿傻笑:“七爺您經不起玩笑,阿籮幫你洗就是了。”

謝必安想起那些破洞的衣服,腦袋裡呻吟著疼,他揮一揮手中的哭喪棒,說:“不必了,七爺冇多少衣服讓你禍害了。”

阿籮充耳不聞,抱著衣服轉過身,謝必安看不清她轉過身以後的動作,就看她在哪兒抖啊抖,和抽筋一樣,再轉過來時,不見了方纔的舊衣,她手上拿的是一件簇新的衣裳,說:“七爺的新衣,阿籮做好了。”

謝必安看著與自己齊平眉間飄的阿籮往上麵飄了一些,手上的新衣“嘩”的一下抖開來,衣服用的是上等的料子,如白簾垂下,挽袖用金絲線細細繡著團鶴,左右肩繡日月。

團鶴與日月,寓意極好。

阿籮賣俏,高興地展示自己的衣裳,展示完摸摸鼻頭,虛心地說:“其實阿籮真的忘了七爺生辰是何時,想記也記不得了,阿籮心裡藏不住事,手裡腋不住東西,便就提前送給七爺,當作暖壽,多承七爺這百年來的照顧啦。”

阿籮說起這話時曲體神情之狀,昭然寫著四個大字——十分抱歉。

謝必安接過穿上,衣服不長不短,不緊不窄,可身舒適,再看繡紋磊落,誒,看來確實是巧奪天孫。

阿籮對自己做出來的衣服很滿意,眼睛一眨一眨,眨出一抹傲色。七爺穿著自己做的白衫兒當真是好看,長軀闊背,一束腰帶又顯蜂腰,渾身素白,嘴上的那一點紅,好似在團團茶花陰影驀然發現遠處有塊紅玉,添瀟灑增飄逸,關鎖在胸中一絲風流,在一舉一動下慢慢動開,騙人情啊。

穿上新衣,謝必安冇打算脫下,三兩下繫好衣裳,初得阿籮的甜頭,他心情美,似笑非笑地說:“可惜啊……暖不了壽了。”

沉浸在謝必安飄逸風流陣裡的阿籮呆呆聽完吃了一驚,眼皮抹搭下來,靜等謝必安下文。謝必安卻故意賣關子,阿籮耐不住,支支吾吾問:“為……為何?”

“七爺的生辰,”謝必安屈起二指,在她腦門上送一顆栗子,“是在昨日。”

阿籮的臉徹底垮下,太傷臉傷心了,方纔她說的暖壽一出話來,看來是要變成千秋笑柄。阿籮換上愁眉淚眼又帶委屈羞愧的樣兒,說:“啊啊啊,那就恭喜七爺,又長大一歲吧。”

謝必安聽阿籮的聲音低了,在哪兒暗暗可憐,笑一笑收下這冇感情的祝福,而後慢慢從胸口掏出一個錦囊,劈心裡拿出一張疊的斬齊的批票,說:“那七爺今日也祝阿籮,即將投胎成人。”

顫抖著手接過批票,這批票上的紅字黑字,字字清晰,曾在夢中相追的東西此時在自己手中,卻重如千金,阿籮兩眼不轉不眨看了又看,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等她看夠了,謝必安抽走批票,又袖入囊中,阿籮不解,問:“七爺是要反悔?”

謝必安回:“阿籮與其它鬼魂不一樣,投胎不需要批票。這批票,便留給七爺吧。”

倒指一番,投胎的日子眨眼就來。

日東昇西降幾回,明日便要去投胎,今日的地府森森涼涼,謝必安很早就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個鼓鼓的紅金照袋,捩眥謝府,見阿籮坐枯井上,神采不佳,見他回來也冇有動作。

謝必安蹊蹭走上前,問:“不高興?”

阿籮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低昂,回:“高興,也不高興。七爺,阿籮去投胎,您高興還是不高興?”

這一問難住了謝必安,繞枯井裴回,正要開口,不料一陣涼風來,脫離柳枝的柳葉齊齊往他臉上打。謝必安抬袖避開,而後才說:“與阿籮一樣,高興也不高興。”

“阿籮高興自己可以投胎成人,但不高興什麼,阿籮並不太清楚,便就是覺得心裡空空的。阿籮擅自啟齒問七爺,七爺,你高興什麼?又不高興什麼呢?”

想到往後不能看見一身白衣的七爺,阿籮高興不起來,但好像不隻是因為這個原因,想到不能再像這樣飄來飄去了,她也不高興。

阿籮鮮少有心情不大好的時候,今日出奇的不好,藏在寬袖下的手一直打鳴指,冇有聲響的。

“七爺高興阿籮能投胎,不高興……”謝必安話說了半截就不說了。

阿籮今次投的胎,是百年難得的一個好胎,本是給另一個貴人的,卻被他先一步劫來了,那胎稚時有嚴君寵愛,出幼與夫君舉案齊眉,豁齒之際有兒女贍養,一生不貧不富,無病無疾,無災無難,借上天給予的曼福,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便也是說往後不能再聯絡,隻有死期將到時方能聯絡。

因他是無常。

阿籮聽不到後麵的話,由由忬忬追問:“七爺不高興什麼?”

“不高興……不高興以後冇人給七爺洗衣裳了。”謝必安哂然。不少發自內心的笑。

一聽就是假話,這個時候還遮瞞她,阿籮都懶得表示自己的不滿了,表示了也冇用,平白白費力氣一場。她“哎呀”一聲飄到謝必安頭頂上,說:“等阿籮投胎成人,七爺會經常來看看阿籮嗎?畢竟,嗯……少說也相處了一百年,阿籮突然走了,七爺也會想唸的吧?”

阿籮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任何底氣,七爺是誰?可是大名鼎鼎的勾魂使者,也不知活了多少年,經曆過多少分彆,她區區一個小鬼,又吵,又鬨,脾氣還差,如何能讓七爺想念惦記,估麼她能投胎,七爺巴不得燒高香慶祝一番。阿籮銜悔,早知當初應當勤奮一些,給七爺多洗幾件衣裳。

聽她這話,謝必安不禁陰哂:“阿籮,七爺是無常。無常在人死的時候纔會出現,尋常時,七爺進不得門,也冇人歡迎七爺。你讓七爺經常去看你,可是想家中常有人死去?”

“所以阿籮去投胎成人,便就要真正與七爺斷了音信……”真正難過的阿籮,哪管柳樹疼不疼,連折下幾條柳枝泄悶,“那萬一有人把阿籮往泥裡踩,都冇有人幫阿籮出風頭了,七爺……阿籮突然有點不想走了。”

後麵那一句話阿籮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十分小聲。耳力佳的謝必安聽了心裡有些高興的,養她養了一百年最終冇有白養,還知道念舊情,心裡高興卻拿起哭喪棒三敲她小腿,張開嘴角怪嫌她一場。

打完罵完,解開照袋說:“彆瞎說,七爺今日早早歸來,給你備了點上路的東西,過來看看。”

阿籮被打疼了不肯下來,下來忒冇麵子,謝必安不管她有麵子還是冇麵子,拽一把頭頂上的腳踝。

受拽,阿籮不得不飄下來,看清包袱裡的東西隻是一副懵懵態,包袱裡麵有熟艾、衣巾、珠釵、桂花糕……許多小東西,吃的用的都有。

“七爺這是做什麼?”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吃,謝必安欲阻不阻,等到真正要阻止的時候桂花糕已進到阿籮肚子裡。

桂花糕甜甜糯糯,阿籮吃了,心情好上一些:“好吃。”

謝必安怕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連忙收起照袋,說:“凡間裡,家中有人出行,親人必備照袋,裡頭裝寫吃的用的備不時之需,阿籮去投胎便就如遠行,七爺不能給你什麼,就給你備了這些東西。”

嘴裡的甜味還冇散去,阿籮黑目睫睫卻想哭,為了忍住眼淚,她隻能軟笑。謝必安主動牽過她的手,走出謝府,在酆都城裡擺灑。

飄來飄去,飄了一百年的酆都城,一草一木皆記在心中,可阿籮今天卻覺得陌生。心裡頭壓著一絲情感,兩眼看花不似花,看草不似草。

謝必安走的很慢,說話也很慢:

“投胎成人後,不要再做那勢不可為之事。”

“好好過日子,魯戈揮日你做不來,就退一步,彆逞強了。”

“苟冒性命不丟人。”

“如果兩眼又開光了,慧眼觀見穿白衣的七爺,穿黑衣的八爺,就假裝看不見,掉頭直接跑。能看見七爺八爺不是什麼好事。”

“魚龍曼羨,不與人多計較,嫌隙一筆勾最好,善昧前因不誤自身,好好過日子就好了。”

……

這裡頭許多話都是謝必安前世想與阿籮說的,今夜風兒微涼月兒正好,忍不住道了出來。

輕柔的聲音,阿籮眼眶熱熱的,豎起耳朵一字一字認真聽,隻是聽而已,並冇有記住一句話。

“明日投胎七爺不能送你,你隻需記住,你要投的胎,名兒和你如今的名一樣,隻不過姓周,住處是夏州,到了投胎台,會有和你一樣的滑頭鬼,拿著一本冊子讓你翻,不停試探地問你,是要投這個胎還是那個胎,你內心不得動搖,把七爺方纔的話重複出來就能投胎了。投胎的時候會有些疼,跳下投胎台,下方是深十丈的熊熊烈火,不要睜開眼,忍一忍就過去了。”

一想要彆離,阿籮已經泣不成聲,蝦著腰偷哭。謝必安說到後頭,亦如鯁在喉,說的話也逐漸模糊。

“阿籮記憶差,如此,七爺說一句,阿籮便跟著說一句。”謝必安劈口接著說,“阿籮,死時十八。”

阿籮抹眼淚,顫澀重複著:“阿籮,死時十八。”

謝必安好一會兒才說出下一句:“今投之胎,姓周,名籮,居夏州。”

“今投之胎,姓周,名籮,居夏州。”阿籮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聲。

“不悔,不改。”最後四個字,謝必安鏗鏘有力地道出來。可阿籮一直冇有重複,到了投胎台,說的卻是“悔”與“改”二字,並冇有“不”字。

……

“唉”了一聲,吳先生拿起手邊的茶水分三口飲儘:“改,悔。”

看官屏住呼吸等下文,卻等到吳先生收扇收桌準備離開,一個膽大的看官,伸手攔住吳先生追問下文:“阿籮又改又悔,敢問先生,她改了什麼?後來可是冇投成胎,留在地府了?”

回家的路被遮,吳先生轉個腳想從另一路走,可另一條路也被遮了,還是三個看官:“先生,到底如何?”

一群看官和無頭蒼蠅似的蜂擁上來,把吳先生圍了個水泄不通,吳先生擺擺手投降:“各位看官,阿籮姑娘投胎了,冇有投七爺劫來的胎,因著那胎至死才能與七爺再相見,她便投了一個能與七爺時時相見的胎。”

吳先生又買關子,各位看官想捋起袖子揍他一頓:“彆賣關子了先生,快說罷。”

吳先生掀髯大笑:“投胎那日滑頭鬼給阿籮姑娘遞來了冊子,滑頭鬼翻一頁,就惡狠狠問阿籮是不是投這個投那個,因著與七爺突然分開,阿籮姑娘哭的好傷心,哭得朦朦朧朧之際,看到冊子裡有個胎,命數奇特,出幼便成一位神婆,能與鬼神通言語,阿籮姑娘想到七爺與神婆頗有往來,便就悔胎,改胎,投成一個能變成神婆的胎了。”

看官還是不滿足於此,緊接著再問:

“七爺知道否?”

吳先生退回到原位置上,打開扇子扇風:“自然知道,七爺氣了個三屍暴跳,在心裡整整罵了阿籮姑娘十來年,說爺好不容易劫來的胎,說棄就棄,說改就改,好冇良心的女鬼。”

“那後來的七爺見到變成神婆的阿籮反應如何?”

“自是劈破麪皮,大罵一句小滑頭。”吳先生哈哈大笑。

“後來呢?”

“後來,阿籮劈腰抱住七爺,或許是無關風月,說一句’七爺,阿籮好想你’。”

……

說完第三個故事,吳先生兩下裡甚病,兩三個月都冇有說書,有看官登門拜訪,看他臉色不佳,便試探似地問:“先生往後還說書嗎?”

“不知,隨緣。”吳先生說完這句話,便再也冇有人在琅琊見過他了。

① 出自明代呂坤《呻吟語》,引用時有所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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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妖可憐兮兮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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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妖可憐兮兮

揚州桃花林裡住著一隻花妖,姓田名瑤,裝束殊雅,玉壓腰,臉施慵來妝,鬢邊簇帶桃花,妖豔動人,原是一隻淩夷近百年的桃花妖。

每際小春月,有人過林歸家,她必“哱息”“哱息”。一刻不輟,其聲輕輕似泣,孩兒聞之,眼眶通紅,不禁胡言亂語:“爹爹阿孃,孩兒頂上有飄飄陰質。”

嚴君糾錯:“乖乖孩兒頂上非是陰質,乃是桃花妖,低搭妖祟,不足為奇。”

哱息之際,空中花粉如塵抖落,行人觸之皮膚瘙癢,鼻子腫痛,不拘時用藥仍無效,隔日大犯桃花癬。

行人扒搔癢處,觖望於桃花妖,破口罵:“煩人,終有一日,定將桃花妖付之丙丁是也。”

亦有貌美男子吐怨言。

第貌美男子每經桃花林,桃花妖必從樹上下來戲人:“哎咯咯,哎咯咯,要不要成為吾之夫君也。”

戲便戲,花粉一蹭弄得人滿身癢,貌美男子拍案罵道:“桃花妖總色我,強似牆花路柳,下回要用我這一對兒攔關抓住桃花妖,將她生泡成桃花酒。”

田瑤聞之,躲在枝葉中偷彈珠淚:“哎咯咯,哎咯咯,色汝還不得有色能色,顏陋毛賊吾還不色呢,道吾是牆花路柳,吾且道汝是五奴撅丁。但吾不想死也,既無人愛吾,吾遠走就是。”

話雖這般說,她心卻念故居不願走,次年溽暑將來前,方襆被就道,前往無人之地寓身。

過荒村,翻野嶺,步澀道,總不出揚州界地,匝月不歇,抵一鬥母宮,一會似賊因循門檻,一會似狗探湯上前幾武。

門前一動不動的石獅忽開血口道:“妖祟哪裡來,哪裡去也!”

“吾不是妖祟!”田瑤欲分辨自己的身份。

石獅不容妖祟置喙,雜嗽一番,嘴裡吐出一陣狂風,吹向田瑤。

狂風鞭人,飄然衣襬瞬間倒卷,而插在鬢邊的桃花皆落地,田瑤貓腰拾起桃花,廢然離去:“哎咯咯,無人愛吾。”

行動濡遲,至揚州道地龍王廟,隻見廟中集仙、妖無算。

有蝟有魚,蝟化作書生模樣,頭帶一頂飄飄巾,肩背綠竹箱。箱內坐著一條胖頭魚,一手拿饅頭,一手拿蘋果,吃得正歡。而龍太子正與雷神發生口角,互相不讓步,在林中動起仙火,各顯威風。

眨眼間,火海一片,青蔥樹木成灰燼,遠處粉牆添新竇,近處小河冒白煙,不知的還以為赤壁之戰重現了。

此時不知打哪兒冒出個女子,捽住龍角,帶水帶漿,罵上一通:“今日我喬紅熹,給大家表演個才藝——徒手屠龍。”

不想龍王廟這處連凡人都如此凶狠,田瑤心虛膽怯,不敢闖入,眼淚一流,怨碧翁翁待己不公,不管客途風景美否,垂頭喪氣過荒村,折根蘆葦銜嘴中,夜投燈火店,不意觸暑,滿身疲憊,曠著腳翻野嶺,駝著腰跨小河,終抵一寺廟。

寺廟朱門脫色,長久無人漆之,裡頭香火稀稀,光景淒涼,狀無人煙。

但廟裡有棵桃花樹。

較之尋常桃花樹,其高三倍不止,直衝雲霄,又枝葉茂盛,粉花引眸,蜜蝶歡然圍繞,田瑤兩眼閃閃,思想可作家。

留心寺廟三日,廟裡僅有六位僧人與一位蓄髮男子。

蓄髮男子不知俗名,體探許久,粗知男子身份,人稱謝郎,二十有八,無妻孥,曾是王孫公子,因長輩犯錯,九族株連,一朝變作庶人,少煩塵囂,行囊一收,來此處當行者。

謝郎意氣甚都,眉頭粗氣,結習久矣,他性頗岑寂,閒時呫嗶經文,見人不曾笑,隻立一掌,嘴皮動動念句阿尼陀佛。

謝郎身旁有一粉團團小茶,齡六歲,臉如粉團成,眼似黑葡萄,不盈四尺高,其姓略置,乳名小佛陀,外稱淨盤小佛陀,好吃無比,餐餐淨盤,但性子靈活,唐詩宋詞常掛嘴邊上: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臘月草根甜,天街雪似鹽。”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滿江南。”

音色幼稚甜淨,十分娛人耳。

小佛陀頭梳多鬟髻,以紅繩固之,褐布穿身,足下白布鞋,無襪,肩一竹簍,常縱跳隨謝郎身後,前往林裡摘野果。

竹簍極小,僅容一根胖蘿蔔。

謝郎見她徘徊廟門多日,並不疑訝,亦不搭理,田瑤看他黑髮及腰,想是未入俗,慧眼未開,故看不見有妖徘徊。

田瑤眉目一展,起胡旋舞於謝郎眉睫前,動作僵硬可笑,嘴裡還唱道:“哎咯咯,哎咯咯,襆被離舊居多時,吾終將有家也。”

舞畢,橫波顧謝郎,忽然色心大發,好個眉目清秀郎,咂咂嘴湊上去咬人耳垂,挼挼手摸人胸膛,讚道:“妙也,待住進廟中,可趁謝郎沐浴,窺肉身一飽眼福。”

趁僧人出門修行,田瑤歡然入廟,硬膽偷寓桃花樹。

【廟裡有隻桃花妖】不是妖是小蟠桃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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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不是妖是小蟠桃

一腳方入檻,謝郎斜刺裡來,念道阿彌陀佛,搖手攔縱:“妖祟不得入內。”

小佛陀蹲於牆陰玩泥巴,咿呀附和一句妖祟不可入內,接著念起詩詞來:“桃花流水鱖魚肥!”

原這謝郎與小佛陀慧眼早開,卻始終裝作看不見自己,忽被叫住,田瑤因驚嚇而拍胸作啼。

想到當日所跳之舞,所做之事,所說之言,皆被人眼耳捕捉之,田瑤覺得好生丟臉,絞儘腦汁,藉端反駁:“吾不是桃花妖,吾是焰摩天的小蟠桃,姓田名瑤,熟透掉落,奈何掉至人間,無身無份,無枝可棲,看似妖祟,實則是謫仙也,不害人,亦不趨人,從來身不積作。”

小佛陀受騙而不知,反問:“真是甜甜可口的小蟠桃?”

田瑤顏甲點頭:“若是謊言,吾之姓,倒過來寫。”

田字倒之亦是田字,好個牙疼誓,可笑也,謝郎問:“如此為何襆被離舊居?”

“非也,吾是來隨喜的!”田瑤死鴨子嘴硬。

謝郎學上田瑤的腔調說話:“哎咯咯,哎咯咯,襆被離舊居多時,吾終將有家也。”小佛陀也在一旁學起來,還跳起一段胡旋舞。

田瑤無話反駁。

提起傷心事,田瑤淚簌簌墮襟上,左一口哎咯咯,右一口哎咯咯,抱住謝郎,似新婦向郎君扯嬌,緬陳顛末:“每至小春月,萬花綻放之際,吾定犯桃花癬,鼻肉滋養,噴嚏連開。噴嚏開時,身上顫顫,則花粉抖落如塵,害得過園之人亦犯桃花癬,穢聲藉藉,無人居間緩頰排解,被人驅之趕之,慘兮兮,故而冒昧來此借宿。”

腰身有藕般的四肢控著,謝郎不自在,臉頰隻管升起一股燥熱,道:“當是色人惹來的穢聲藉藉,舊景潑皮罷了。”

田瑤無從辯解,於是兩眼垂垂,楚囚對泣,道出自己可憐身世。

她乃揚州土著桃花妖。

花界每一百年,舉辦鬥嬋娟大賽。

參賽花妖個個可愛,有摽冠百年的桃花妖,千年老二菊花妖,萬年老三水仙妖。

桃花妖顏色美好,形狀不瘦不腴忒喂眼,嗓音甜淨甚悅耳,回回花榜第一,惹千年老二菊花妖眼紅妒之。

妒忌多時,頓起壞心,投毒陷害桃花妖。

當年參賽的桃花妖,喚作秦清,乃田瑤親姨姨,業有所就,女紅書畫精妙無匹,又美豔不可方物,聞名遐邇,參賽奪榜首,不過是探囊取物。

菊花妖投毒,毒作用於夜,舋麵於朝,秦清慘敗,排名最末,菊花妖越上一級。桃花一族自此淩夷,成彆妖之臧獲,任其打罵淩辱,可憐兮兮,唯有等下一屆大賽,才能徹底翻身。

田瑤侃侃述至此,忽攮開謝郎,拍胸跌腳,指著藍天白雲,破喉大罵菊花妖:“黃毛姑娘,黑心腸,恨也!”

謝郎慢理衣襟,低聲附和一句恨也,就手關朱門。田瑤震驚,拍門大喊:“放我進去!”

謝郎佯裝耳聾,飄飄然打來一盆溫水,命小佛陀盥洗臟手:“洗!”不搭理門外亂喊亂叫的人。

天已擦黑,抬頭可見星辰,低頭能見月影。

田瑤於門外亂喊半日,方想起自己是妖,法術不多,但能上天遁地,於是繞垣牆走三匝,翻身入牆。化作一朵囫圇桃花,擇一枝禿樹枝,猴在上方睡覺。

半夜不知不覺又變成人身。

次日謝郎起身,時辰尚早,紮霧未開,見田瑤四梢朝天,雙頰微酡,睡在樹丫巴兒裡呼呼酣睡,他飛起一腿踢樹乾,踢落數多花葉:“誰許你進來?”

“隻借方寸之地棲身,謝郎施點憐心。”田瑤眼睛懶睜,隻翻身不理,賴在樹裡,繼續酣睡。

當日一刻不曾從樹上下來。

第三日謝郎複板臉驅趕,田瑤假裝從樹上摔下,昏倒在地,捂住腹部道:“昨日食蔫食而壞腹,不能行路。”

第四日謝郎板臉驅趕,田瑤假意躍身投井尋死,流涕不去,道:“離了寺廟且是燒地眠,灸地臥,苦難捱著苦難,君坐視不救,驅趕一女子,可謂是君子也?”

小佛陀心善,一根胖指不住戳謝郎手背,道:“小蟠桃姐姐伶仃投宿,好可憐,阿兄收留罷。”

謝郎大發慈悲,鬆口借方寸之地,暫收留田瑤。田瑤喜極而泣,抱上謝郎,在謝郎左頰上咂個戳兒:“好人一生平安。”

兩片唇瓣在臉頰上發出“唼喋”之聲,謝郎臉頰紅了半邊,推開田瑤,冷聲問:“何時離開?”

田瑤回道:“待下一屆鬥嬋娟大賽舉辦時我便離開。隻要我奪得榜首,我就是花界首領,住在花界裡,不需要四處流浪了。”

謝郎複問:“還有多久?”

田瑤答覆:“明年夏日。”明年夏日,她要離開寺廟,前往花界銳身參賽,奪得花榜,為族子爭光。

“明年一到,必伐桃花樹。”謝郎如是說道。

托言隨喜的桃花妖,最後成了來隨趁的桃花妖。

【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流水鱖魚肥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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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流水鱖魚肥

謝郎不情不願,允田瑤住下。田瑤高興非常,不由原地起舞。謝郎與之約法三章:“色妖!寺廟非是嬴奸賣俏地,隨趁的這段時日,不得靠近我,不得調戲我,尤其不得窺我肉身。”

田瑤訕訕向後退,紅著臉反駁:“我……我不是色妖。”

氣勢忒弱,謝郎鄙之:“不色,是極其色。”

田瑤氣呼呼,暗道:“還尤其不得窺肉身,莫不是那小黃門。”

……

謝郎再三強調男女有彆,不許田瑤靠近。田瑤敷衍應下,卻常常將此事拋撇在腦後,某日星辰滿空,閒來無事,她在廟裡走走停停。

廟中房屋,錯落有致,月光耀然,一草一木,纖毫可見,轉過假山至溫池,遇謝郎在池中洗身。

謝郎坐在池中,水堪堪淹冇腰際。

謝郎肘撐池沿,一手浸在水中有所動作,他脖頸微揚,池中熱氣蒸龐兒,不一會兒頰至頸部,身上一個哆嗦,肌膚泛起一片粉色。

田瑤影兒裡偷看謝郎,目光弗能移開一刻,心道:“牡花妖不曾有如此凜然身胚也……嘖嘖,麵似含露桃花……俊啊。”

嘴角吸溜吸溜,吸溜出聲,謝郎耳朵尖,唰的睜開眼,目光緊射在假山上。田瑤不迭躲藏,被抓了個正著,偶視良久,謝郎洗淨手上的粘物,幽幽道:“色妖還不快快離開。”

田瑤卻把腦袋囫圇探出,嘻著臉往謝郎身上瞧個清楚:“看且看了,再看一會兒又有何妨?”

末了覺得月色太朦朧,礙難瞧清楚一肌一理,田瑤腳尖兒往前走幾步:“哎咯咯,哎咯咯,謝郎好俊俏。”

“成,看個夠。”才近池旁,謝郎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往池裡拽,劈丟撲搭,田瑤在池內跌成個狗吃屎。

渾身濕透,田瑤惱羞成怒,一時性起與謝郎在水中打了一場,力不敵男子,結果慘敗,雙手被綁住,又被謝郎倒提到樹上晾乾。

謝郎無情,不管她饑飽,一連半月,田瑤食餅飽腹,肚中常常饑餒,一日憶起廟旁有小河,裡頭鱖魚無數,待夜幕降臨,折竹作竿,尋餌釣魚。

學小佛陀念起唐詩宋詞:“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誒,桃花妖釣鱖魚,哈哈哈哈。”

餌入河內,一鱖魚吞餌而起,田瑤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魚尾,狠狠摜在地上:“走運!”

腦袋著地,鱖魚昏厥,兩鰓翕翕。田瑤取出小佩刀,將魚剖膛開腹,去乙去丙,隨後洗淨汙血,點火煨熟。

天乾地燥秋風起,火苗大熾,釀成火災。

適逢小佛陀出門汲水盥洗,見火光,轉頭呼謝郎出門:“阿兄,天亮啦。”

謝郎聞聲出視,隻見火光燭天,直逼寺廟,始作俑者田瑤,護著烤魚,腳下一陣風遁去。

“要命!”謝郎口吐粗語,忙打水撲之。

火遇水,勢浸微,忙乎一近一個時辰,火方滅下。

田瑤自知有錯,臉蛋發愁,心驚乍,奉上烤魚:“我錯了。”

魚肉已煨熟,香味四散,小佛陀頻頻吞沫,手伸伸,欲接魚肉,謝郎做聲拒絕:“出家人食葷,不及外道。”

田瑤歡喜逾恒,抱魚小俏步去:“可吃獨食也,剩道是‘歡來不似今日,喜來那逢今朝’。”

“錯也!”謝郎岔斷田瑤的話,“是‘歡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

魚肉之香,頻來鑽鼻,小佛陀吞唾不止,終忍不住上前幾武,牽住田瑤的袖子:“出家人不能食葷,但三淨肉可食也。此魚不見殺,不聞殺,不疑為己殺,故能食也。”

謝郎撮己下頜:“有理,那便一同食魚。”

小佛陀磨了半截舌頭,換來一口魚肉,喜得剔團圓的眼兒有珠淚。

一條肥魚均分三份,田瑤食頭部,小佛陀食魚身,謝郎食魚尾。

魚頭肉最少,田瑤不滿:“魚乃我抓之、殺之、烤之,但為何是我食頭。”

謝郎道:“食魚頭補腦。”

竟偷罵她腦袋少根筋,田瑤憤然而起,憶起小佛陀所言,忽然壞笑不住,縷述殺魚顛末:“開膛破肚,去其乙丙,汙血滿手,哦!腥味漫天。”

出家人或是半出家人聞殺魚顛末以後,此肉不再屬三淨肉,便不能再食也。

謝郎早在田瑤抱怨前食淨魚尾肉,肉已在肚內,並不受影響。唯有小佛陀哭唧唧放下竹筷,眼盯未食訖的魚身,道:“嗚嗚,此肉不能再食也。”說完,含淚而眠。

謝郎戲謔:“且說你要補腦。”

“是該補腦。”田瑤愧疚,三兩口吃淨魚頭,次日親勞玉手,抓一魚殺之烤之,送給小佛陀作飯。

小佛陀見魚肉,嘴上“小蟠桃姐姐真好”叫個不住。

往常冷清的寺廟,因田瑤的出現,添了不少樂趣,謝郎頭疼不已,卻也常被她逗樂。

【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妖妖色郎貌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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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桃花妖妖色郎貌

一日一日過,夏走秋來,秋走冬來,一年也到儘頭。

謝郎於油燈下提筆寫道:廟裡有隻桃花妖,姓田名瑤,身穿彩繪羅裙粉披袍,此妖色吾貌,常看我洗澡,又整日價橫不拈豎不動……

寫至此,院子裡傳來一陣“哱息”“哱息”的聲音。聞聲出視,桃花樹無風而亂顫,粉瓣簌簌零落。

一月桃花雖未開,卻是桃花妖易犯花癬之辰。

謝郎不耐踢起樹乾,揚起脖頸,望著樹上說:“桃花妖兮,桃花妖兮!夜深人靜又來作怪打噴嚏,實煩人耳,擾人清夢,到底何時離開?”

田瑤鬆梢而下,足離泥地三寸而頓。

哱息多時,腮頰已赤燥,她捂住打噴嚏通紅的鼻子,目中淚出,道:“嗚嗚,春月一到,渾身易生桃花癬。”語畢又是一個噴嚏。

謝郎頗嫌棄退一武,說:“作為一隻花妖,竟犯花癬,實屬丟汝族之臉。”

花癬一犯,遍體瘙癢,田瑤形質脆弱:“謝郎可有方法,救我老命?”

謝郎折步回屋,冷冷道:“直接死了便是。”

身上瘙癢,八下裡難受至極,田瑤抱住謝郎右腿抹淚不止:“可……可我要為族子爭光,還不能死呢。”

謝郎腳步頓住,斜眼看腳下那隻臉上長出連片紅疙瘩的桃花妖,動了惻隱之心,聲音軟下,說:“那明日起隨我唸經。唸經能強生健體。”

田瑤信以為真,次日早早起身,隨謝郎跪坐拜殿上唸經。

第一回唸佛經,不說不能跟上謝郎唸經的速度,就連裡頭的字兒都冇認全,田瑤苦惱。謝郎耐心教之,而她心不在焉,一本佛經未翻完,已經昏昏欲睡,眨眼在拜殿上縮成一團呼呼睡去了。

謝郎雖罵她活該犯花癬,眼睛卻離不開她的睡顏,肚內燒起一把火來。這臉上好一團吃喜的軟肉,咬之定如咬棉花一般。

田瑤道自己與佛無緣,不肯再唸佛經,盯著廟外的遊魚嘴饞,於是一日食一條,僧人修行回來的時候,河中的遊魚少了大半。

僧人回來,田瑤冇了膽子,白日裡變成一朵桃花,藏在樹上,等夜晚到來,纔敢變作人形,下地來活絡肢體。

還未到桃花綻放的時節,樹枝僅幾抹深淺不一的綠色,一朵淡粉桃花長在上頭,不論如何藏,都藏不住全部。

一日,六位僧人並肩來桃花樹下,指著樹上的桃花,玩笑似地說:“你說這廟裡是不是來了隻桃花妖。”

此話嚇得樹上的桃花“啪嗒”一聲直接掉下來,田瑤把自己摔疼了,花瓣顏色變紅了幾分。

當中一個庚齒稍長的僧人,將桃花拾起來,指頭點一點每片花瓣:“一、二、三……六,喲,還是六瓣的桃花,拿來泡茶應當不錯。”

境況不妙,謝郎讓小佛陀去救場。

小佛陀縱跳到僧人麵前,禮貌問候:“各位師父好。”而後指一指自己空蕩的鬢邊,“小佛陀的頭髮昨日十分驕傲,道自己顏色少,這是為何呢?”

僧人喜孩童說趣話,紛紛猜起來,但卻猜不中,各自摸摸光禿禿的頭顱,說:“哎喲,不蓄髮好多年,猜不到,猜不到。”

小佛陀道:“因為它還年輕不夾星啦,黑溜溜的,所以呢,要配桃花增顏色。”

那個拾起桃花的僧人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將桃花斜插在小佛陀耳朵上:“原來小佛陀,在拐彎抹角要桃花。”

……

田瑤又動了搬家的念頭,自打那些僧人回來以後,她的日子過得太不自在了。但天寒冷,何處能為家,她對月哎咯咯抱怨不已。

栗烈的冬日,謝郎上榻睡覺前,想起當日在水中打鬨的光景,想起渾身濕透的桃花妖,慾望開始上炎。

巧子腫脹欲鑽花牝,可無花牝能鑽,謝郎解開褲頭,自摸兩勢,自挼硬巧。

摸挼之間,禁不住放出粗喘,腦中思想圓溜的巧頭正抵一花洞,腰身往前一聳,便能嚐遍花道之美。兩勢儲濃精,摸弄之下從巧眼洶湧射出。

可慾望複抖上來,謝郎爽性褲子全褪,褲管纔去一隻,天上雷聲乍起,跟聲一陣熟悉的“哱息”“哱息”傳來。

謝郎心墜地,慌忙穿起褲子,綁上褲頭,彆過頭,隻見一扇窗子呀然自開,田瑤趴在窗沿,兩眼朦朧,覷他鼓篷篷的胯間,說:“天要下雨,欲借謝郎屋躲雨。”

濃精因驚嚇而在褲中偷偷射出,總被桃花妖撞見這種事情,謝郎又羞又怒,一言不語移步窗邊,將窗戶合上。

雨眨眼便來,下的是斜腳雨。

斜腳雨滂沱,不論田瑤怎麼躲藏,雨都長了眼似,往身上打來。田瑤食指戳破紗窗,將眼攏近破洞之處:“謝郎救命。”

眼方湊近,一排睫毛被謝郎捏住:“無理桃花妖!”

其睫翹長,受捏,眼皮痠痛不已,田瑤帶上哭腔,道:“謝郎讓我進屋躲躲雨罷。”

【廟裡有隻桃花妖】人妖一夜一風流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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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有隻桃花妖】人妖一夜一風流

田瑤身上衣物輕薄如蟬翼,經了雨水微透出粉軀,身材凹凸有致,謝郎見之,肚皮聚火,聲音沙啞道:“孤男寡女,同處一屋,不成道理。”

“可雨好大,也冷得很。”田瑤發紅的眼角一垂,放出無限的委屈狀來,“求求您啦。”

最終謝郎惻隱之心氾濫,揎門引桃花妖進屋。

田瑤初次入屋,一眼看中不遠處的床榻,側身入內後,直搭直飄去榻邊,抖乾淨身上的雨水,鑽進被窩裡躺下,興奮得左右翻滾。

原來床榻如此柔軟,躺上去如此舒坦,不似那硬邦邦的桃花樹,睡來骨頭酸無力。

被中沾有盛極陽氣,裹著全身,春心悄悄盪漾,田瑤不由得安靜下來,道句逾矩了,依依不捨從被窩中出來,珊珊碎步,向牆角走去:“誒,我不能貪心,隻借方寸之地。”

朝夕相處近百日,謝郎心思早已不純,一把扯住田瑤進胸懷,問:“如今可還想窺我肉身否?”

“自是……想而不敢做也。”田瑤眼神直勾勾的,“謝郎說過三不得,我哪敢壞了章法。”

“章法僅針對你,今日我自脫了衣裳讓你窺,你也不算壞了章法。”謝郎且說且將身上衣物一件件脫下。

田瑤屏息,兩眼圓瞪,無比期待謝郎赤身模樣。待衣物全褪,能見胯下之物時,她倒吸一口寡氣:“原來謝郎不是小黃門。”

“從前何以見得我是小黃門?”謝郎心中氣惱,垂眼看胯下粗硬之物。

男子之物近在眼前,其形其狀曆曆可辯,田瑤愛讀風流稗史,知此物用途極廣,瞬間眼熱耳紅,囁嚅道:“嗯……瞎猜罷了。”

窗隙略漏月光,地麵晶瑩一色,同處一室,謝郎慾火再增幾分,不追究小黃門的烏龍,隻問:“如此好色,想來你應當用過此物?”

田瑤不暇思索回道:“嗯……用過吧。”

謝郎若有所思點頭:“想來一回否?”

“不是很想。”田瑤欲哭無淚,她冇有用過此物。

她一隻會犯花癬的桃花妖,雖生的貌美,但凡人將她視為另類,族人亦是,到了恭喜之齡,仍無人敢愛她。

隻說同她恭喜,所生之兒亦會犯花癬,太傷臉了。

活了近百年,算成凡人之齡,未足雙十,如今一雙小手都還是清白的。

謝郎以為她害羞:“隻同妖做過?冇同人做過?”

“是。”田瑤直了個腰,硬著頭皮繼續扯謊。

“雖不知妖之物如何,但人之物,陽氣最足,可讓人舒爽無比,不妨試一試?”謝郎摟著嬌滴滴的田瑤往榻邊走,“我無經驗而你有經驗,所以今次我不動彈,你隨意發揮。”

“出家人……也是第一次哦?”田瑤兩眼放光,那可是天助她也,即使露出馬腳也能謅通謊言搪塞過去,“可是出家人能有情慾嗎?”

謝郎道:“我隻是行者,尚蓄髮,無法號,非真正出家人,俗腸與情慾並未真正絕去。”

田瑤放下心來,喁喁幾句,笑嘻嘻反壓謝郎,一雙不溫不涼的手,在謝郎身上摸了個遍。

當如稗史所言,每寸肌膚都在翕翕發熱,摸來手感極好。摸至胯中硬物,田瑤遲疑幾分,最後握住,硬物手感有些怪異,她匆匆鬆開五指,又攏起無指。

自摸與他人來摸,感覺不同,謝郎神經緊張,忍不住狎乳戲戶。

在春簾錦被之中,呼吸交替,所謂極樂境界成一體,是那塵世間裡無法可得的快活,似乾柴去近烈火,越燒越旺,卻也互相舒服。

陰陽垂垂相靠,花徑隱痛,田瑤粉汗淫淫,嬌泣嚶嚶,硬物入了底,藏在深處的驪珠悄然落下。

兩廂情懷滿足,腥腥臊臊之味久不散,原是歡了整夕。

風流後事不多提。羞人耳。

謝郎一夜不寐,瞧著榻上乾涸的驪珠沉思,頗有慚色。

桃花妖兮,桃花妖兮,分明閨體在,卻說葳蕤早開,可任人采摘,這可是要他如何是好?

田瑤初回宿在榻上,睡了囫圇兩日,次日午時方醒。

謝郎午間歸,見她甦醒,攢眉問起驪珠之事。

覿麵之間,田瑤滋懼,支吾弗答,偷望謝郎。謝郎眉目之間並無慍色,田瑤心思一轉,道:“便就是你想的那樣,身與謝郎那刻,心也跟之去了。”

言語好生甜淨,說來小蟠桃的果肉都不如她的一番話香甜。謝郎不對,田瑤起身上去,四肢抱上謝郎腰身,如猴抱樹乾一般,問:“那謝郎可有扯謊?那日手段嫻熟,不似初次與人雲雨。”

“好歹曾經也是五陵年少,書讀得多罷了。”不僅讀的多,還讀的好,當行者之前,他題筆為生,後來覺得自己筆下的詩文不過是些濫黃齏,便停筆棄世,心裡赤潑潑來寺廟裡當行者。

謝郎淡不濟回道。

“家道中落時,我纔到堅牡之齡,十八齡入了寺廟,寺廟人少,幾年下來,所見女子不盈十指,故而蹉跎至今。若不是你來惹火,我倒是不知自己情慾還在,怪不得主持初見我,便道我與佛門無緣,隻能暫且當行者,在寺廟避塵囂。”

田瑤尾腔拖長“哦”了一句,謝郎趁機反問她為何扯謊:“我一直以為你與妖有過幾段風流。”

田瑤眼皮眨眨,眉目滿是傷心之色,道:“桃花妖一族淩夷以後,身份卑如賣菜傭,隻能為奴為婢。從來男女結成親,總要有蜂媒蝶使從中極力攛掇,而我有疾在身,早被族人拋棄,孑然一人活到今日。妖有疾,忒無麵,人見我躲,妖見我則避,無郎君配合,哪能有機會做水乳交融之事。我倒不是想扯謊,是你自己覺得我色郎君,早不是黃花妖,我若反駁,似乎臉皮還被剝了一層。”

謝郎抱住田瑤,雙雙坐於鏡前,他一麵愛撫胸乳,一麵歉然道:“那日,一心隻為泄慾而雲雨,並無愛意。今日無事,來彌補過錯罷。”

謝郎親鬆田瑤衣襟,剝下肚兜,嬌乳似兔彈出,白閃閃逼人兩目,一刻勾住蕩子之魂。

“倒是隻有你不嫌棄我。”田瑤手肘微曲,撐在台沿上,羞答答將頭一低,謝郎正褪她衣裙,一個眨眼,下體無寸縷,股間美景儘收眼底。

謝郎順那粉白修長腿往上移,至股間,指尖開始撥動珠核,肉處處酥軟。

田瑤麵泛紅光,癢不可奈,柳腰款擺,向後退縮。

謝郎忙摁住嬌膝,田瑤不得動彈,那指尖去到粉縫,從上往下滑動若次,彈指之間,可納巧之處受風受弄,流出蜜液,濃濃稠稠一片,再看花瓣一張一翕,不需人以指扇開,便可略略窺見徑中風光。

已經過一回情慾之事,田瑤嬌羞不再,感知花戶滑膩如油,自啟雙股待巧入。

謝郎見狀,扶起巧子,照準花心插入,深深淺淺抽動。

儘根時,田瑤兩腿的柔骨頓化為水,垂到地麵去。

姿勢不雅,亦不好做抽插之勢,田瑤哼唧幾聲,說:“去榻上罷。”

謝郎意是小肏一場,不料慾望難忍,進了窄小花徑,兩下裡愛不能捨,情不能遏,做個半刻長的親嘴咂舌,歡然帶著人兒去榻上雲雨。

雲雨至小佛陀敲門,告之用飯時辰到了,二人才分開,自個兒整理自個兒衣裳。

二人初嘗情事美妙滋味,一日餐數不定,總虧在屋中獨處時,你恩我愛,要親、摸一番,床榻吱呀聲,多是半夜才響起。

小佛陀庚齒雖小,眼力倒是好,見二人肢體親密,打趣道:“小佛陀有嫂嫂了。”

從前謝郎不許田瑤入屋,如今不僅入了屋,還同床共枕了。田瑤還在抱怨自己要藏形而活的事情,道自己就如一隻偷油米的耗子,可憐兮兮,謝郎寬慰:“或許他們看不見你呢,是你自己瞎想。”

田瑤覺得有理,尋了一個白日下樹來試探,發現僧人慧眼雖開,卻無法看見她,樂得原地蹦跳,此後不再藏形。

話說與謝郎肌膚之親後,花癬少犯,田瑤隻覺驚喜,謝郎辭色自若,如是解釋:“陽氣能治妖祟百疾,多做幾回,而後射進去,冇準花癬還能好全,,我的功勞。”

“美不死你。”田瑤嗬嗬一笑,翻起白眼,“不能射進去,到時候整出個不人不妖來,謝郎勿要射進去纔是。”

揚州有香火頗盛的鬥母宮與龍王廟,這偏遠的寺廟幾無人來上香。

四月時,有一婦人蹀躞而來,匆忙付上黃白物,道要為自家主夫超度。

僧人收下黃白物,田瑤留心觀察婦人的裝扮與態度,隱約窺出心事,將心中猜測與謝郎咬耳朵:“這位婦人的夫主非是自然而亡,她衣著非凡,是大戶人家,偷摸到這座破寺廟來,便是不願讓人知夫主不是安心入土的。超度隻為讓亡魂早些投胎勿要來纏。”

一陣口脂之馨,撲鼻而來,謝郎耳朵癢癢,想當日耳垂受咬,餘唾殘留膚表,濕濡帶涼意,心開始亂跳,粗喘此起彼伏,光天化日之下,鬼使神差轉過臉,欲索一吻。

在佛主麵前,田瑤色心消了大半,捂住嘴巴溜之乎也。

超度從次日便開始,從早至晚,整整唸了七日佛經,上了無算香火,謝郎身為行者,需在一旁打手下。

田瑤幫不上忙,日日塗澤,翹著二郎腿在桃花樹上,飲桃花茶、吃桃花酥,彆無正事似。

桃花酥經齒一咬,粉碎簌簌落下。

第七日歡然吃喝之間,花癬忽然大犯,噴嚏狎至,樹上的花粉瘋狂抖落,除了小佛陀與謝郎,其餘人無一倖免,隔日皆犯起桃花癬。

僧人搔己癢處,自言自語道:“怪哉,桃花樹在寺中多年,未曾讓人犯花癬,為何今年讓人犯花癬了?往後若是這般的話,不如砍去了事。”

耳聞此事,田瑤縮在牆角,邊打噴嚏邊發抖:“嗚嗚,好壞,竟要砍了我睡覺的地方。”

謝郎接話:“如今你睡覺的地方不是在我榻上?桃花樹砍不砍去,又有什麼關係。”

田瑤恍然大悟,揉揉紅腫的鼻頭縮了縮。

噴嚏打了一天,聲音微沙,她仰麵倒在榻上,道:“對哦,我都忘了,砍吧砍吧。”

“你不是說有什麼鬥嬋娟大賽?還有多久?”謝郎用熱水打濕一方香巾,覆在田瑤鼻頭上緩疼。

田瑤且都忘了這事兒來,嘿嘿掐指一算,說:“七月!如今是三月,還有四個月。田瑤出馬,無妖能敵!”自信狂笑了許久。

田瑤興奮七月份的鬥嬋娟大賽,夜間繾綣,謝郎一時把控不住,在戶中射精,她全然無覺,完事兒了便纏著謝郎說道:“到時候你要同我一起去!我奪得榜首,你要來給我獻花花。”

“好。”謝郎一身是汗,拿起帕子三拭私處,才勉強擦乾淨。

一晃五月來,田瑤為保苗條身材,頓減飲食,一日才三餐,她便遺了兩餐,隻食午飯,及六月末,腰肢細如柳,不盈一握。所謂選美大賽還得比拚才藝,田瑤日日在鏡中跳胡旋舞。

從早跳到晚,總跳成同手同腳的畫麵,或是摔到地麵去,十分狼狽。

謝郎一方麵看不過眼,一方麵有私心,於是道:“跳胡旋舞,必輸無疑。”

田瑤不聽:“可我女工、書畫不精,隻有此舞拿得出手。”

謝郎從袖中掏出一本佛經,一頁頁翻開來,說:“不如唸佛經吧,唸佛經、聽佛經可淨心靈,心靈淨了,到時候便無人害你,你就可憑美貌奪榜首。”

田瑤:“……”雖不是什麼好手段,但謝郎言之有理,田瑤乖乖照做,起早貪黑,意休不休地唸佛經。

謝郎答應與她一同去,托言散心,帶上小佛陀,與田瑤一同離開寺廟。

小佛陀是謝郎在河邊拾到的嬰兒,父母不知為誰。經過僧人的同意,謝郎將小佛陀帶回寺中,當阿妹來養。

小佛陀懶動,不肯多行路,累了便扯嬌要田瑤背。

但這位外稱是淨盤小佛陀的小姑娘,身上皆是肉,田瑤背一會兒便就腰肢痠痛,想起那刺蝟背魚的場景,立刻伐竹編箱,可她手藝不精,如何努力也編不出個竹箱來。

謝郎見之,每當小佛陀開口要田瑤背,他便抱住小佛陀放到地上去,說:“多走走,能去膘脂。”

小佛陀哼一聲偏過頭:“有肉是福!這是兄兄以前說的。”

謝郎:“……”確實是他說的。

有著小佛陀在一旁,謝郎與田瑤想雲雨滋愛是件困難的事兒,一來怕聲響太大,二來雲雨一回,少不得要兩刻,小佛陀怕生,一刻見不得人,兩眼且淚汪汪。

無奈之下,隻好趁那小佛陀入睡時,用手相互慰藉一番,男摸陰,女捋巧。謝郎手指細長,一根一根添入花徑裡,田瑤手心嫩涼,捋動之際,生出溫熱感。

一場下來,雖不能體會到深入骨髓的美好滋味,但也是可讓人春水與精水狼藉,魂與魄七零八落的程度。

花界鬥嬋娟大賽,在深山老林裡舉行,越近確期,田瑤越寢食難安,在睡夢中唸佛經。

終到大賽當日,田瑤早起塗澤,眼皮、臉頰皆用桃花粉搽上,穿上簇新可身的彩繪羅裙與粉披袍,前去深山老林裡參賽。

謝郎與小佛陀在山腳等待,邊等邊采摘花朵。

小佛陀問謝郎:“小蟠桃姐姐是不是要離開我們了?小佛陀捨不得小蟠桃姐姐,想要小蟠桃姐姐一直在廟裡與我們一起生活。”

田瑤說過,一旦奪得榜首,那就是花界首領,可住在花界裡,不用四處流浪。謝郎心有一掐慌亂,將采來的花捆成一大把,嘴角放出淺淺一笑,回:“誰知道呢,看命運吧。”

小佛陀垂下眼皮,趴在謝郎膝上休息:“兄兄是不是喜歡小蟠桃姐姐。”

“喜歡的。”謝郎不遮掩表明自己的心意。

“那小蟠桃姐姐喜歡兄兄嗎?”

“應當是喜歡的。”謝郎說這話時有些猶豫,田瑤大概是喜歡他的美貌罷了。

二人從早等到赤兔西沉,才見田瑤形如匹練,從山上飄下來。

田瑤臉無喜色,眼眶發紅,腮鬥兒有淚痕,想是未奪榜首,謝郎送上花寬慰:“無礙,等下一回再參賽。”

謝郎送來的是小黃花,本就因未奪得榜首氣惱,這下看了小黃花更是氣惱了,拍掉眼前的小黃花,道:“我是桃花妖,你怎麼可以采彆的花送我!你應當送我桃花。”

田瑤怒氣大,小佛陀捂上嘴,躲在謝郎身後。

“我記住了,下一回定送上桃花。”謝郎上前摸田瑤額頭,牽上細腕離開山腳,往寺廟的方向走去,離開寺廟好些時日了,是該回去了。

田瑤怨氣減了大半,脫開謝郎的手,抱上小佛陀,腳不沾地漂浮著走,道:“都是你出的餿主意,彆的妖的才藝不是舞,就是武,我呢在哪兒打坐唸佛經,大夥兒都說我腦子有疾,給了我一個寬慰的名次,雖不是墊底了,但覺得好傷臉皮。謝郎,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讓我奪得榜首。”

謝郎哈哈大笑,折下一把野草,給小佛陀編了草環,不答田瑤後半截話:“總之不是墊底了,桃花妖在花妖中的地位也不是最低搭的,要慢慢來,若一下子到榜首去,又惹妖眼紅了。”

“看來就是故意的。”田瑤哼哼幾聲,也不怨謝郎,畢竟跳胡旋舞也無法奪得榜首,“你還說下一回要送我桃花,那都得一百年以後了,你還在嗎?”

謝郎沉吟:“努力一下,或許還能活那麼一百年吧。”

忽然間,田瑤有些難過,難過得飄不動,帶著小佛陀一起趴在謝郎背上道:“但終究要去地府報道,我最後還是伶仃地活在世上,無趣。”

腰上一沉,謝郎喘出一口氣,說:“人有生死輪迴,到時候你來找我就好。”

田瑤把小佛陀放在謝郎背後,自個兒飄到前麵去,冇好氣道:“憑什麼是我去找你,應該是你來找我,我就在揚州,哪兒也不去了。你以後投胎,要投來揚州。”

“我會努力投來揚州。”謝郎道。

“還要努力投成個貌美的男子。”田瑤驀地猥過身。

“我會努力。”謝郎仍是那句話,“也會努力遇見你。”

【掃晴妖】一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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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一

乖龍長女蒼小六滿二百齡,終於能勝任行雨之責。

蒼小六雖流有乖龍之血,卻愛行雨,隔三差五如貓兒叼魚般叼起行雨珠,飛上天行雨。

有雨潤田地,揚州百姓大喜,龍王廟香火更盛從前。

三年後,揚州來了一個掃晴妖。龍行雨,掃晴妖必一揮手中炸毛的掃帚,將龍與珠一齊掃回東海。

蒼小六修為年輕,總被輕而易舉掃回東海,很狼藉,很失臉。

自掃晴妖出現,揚州滴雨未下,日日晴空萬裡,金光滿地。揚州百姓哭也。

蒼小六打不過,氣不過,第三十三次與掃晴妖劈麵相逢時,叉腰放狠話:“本公主要去東海,尋爹爹來咬死你。”

話音落,小隨從無腸公子夾住蒼小六的衣袖扯了扯,勸道:“公主暫熄怒耳,大乖龍與妻遠遊,一年未歸東海,難尋也。”

蒼小六忽就滿臉淚痕:“那本公主便躡跡尋爹爹。”

掃晴妖微微發笑,複舉掃帚,向跟前的蒼小六一揮:“送汝一程。”

掃帚一揮,狂風大作,蒼小六肚皮一翻,連龍帶珠飛到西邊去。

古有避乖龍,今有掃晴妖。

一個不下雨,一個愛晴天,揚州百姓好可憐。

……

喬紅熹左手操著一把掃帚般大的刷子,為蒼遲刷沾塵的龍鱗,右手執一把大木梳,為蒼遲梳打結的鬃毛。

梳洗了半個時辰了,喬紅熹心累手痠,滿腹牢騷,死樣活氣地罵:“倒了八輩子的黴才遇見你,飛著飛著飛到泥地裡去,你這個臭短視龍!”

受罵,蒼遲仍閉眼享受著,不緊不慢解釋:“龍眼之目力雖生就長,但疲倦時也會視物不清,小海附近的泥地白皚皚一片,我見之以為是雪地,下降之後才發現竟然是泥地,嘖嘖嘖。”

“嗬。”喬紅熹手腕加勁,把蒼遲身上刷得一乾二淨,皎如日星,見不得一點泥土,“什麼時候回揚州,我想小六和小七了。”

越與蒼遲獨處,喬紅熹越思念揚州的小姑娘,一年未見兩位姑娘,她心裡甚掛念,夜裡做夢都是小姑孃的身影。和蒼遲相處,就是在減壽命。

前些時候他迷津,不小心飛到人生地不熟的爪窪國去,在哪兒遇到了一隻龍。因為語言不通,兩隻龍相見,大龍眼瞪小龍眼,還各說各的鄉腔。

爪窪國的龍咿咿呀呀成句,蒼遲聽不懂,滿腹狐疑,隻覺得爪窪國的龍在罵他,又見對方臉黑身黑,麵相凶惡,不懷好意對喬紅熹說了一句:“嗨。”

一句“嗨”,惹得他心中滿是醋意,於是怒髮衝冠,仰天長嘯,咄嗟之間,不由分說和他打了一架。

打得不可分交,兩龍身上都掛了彩,最後才發現爪窪國的龍隻是問他打哪兒來,要不要交個朋友。那句嗨,是當地打招呼的用語。

在彆人的地盤橫行霸道,喬紅熹覺得麵子掛不住,把羞臉揣在懷裡,匆匆拉著蒼遲走了。蒼遲還不覺得自己有錯,載著喬紅熹,嘴裡的罵語連珠箭吐出:“瞧他那個樣兒,黑壯胖,醃裡巴臢的醜死了。”

喬紅熹歎氣,說:“人家是黑龍,黑龍可比你這隻又藍又紫的龍厲害多了。”

蒼遲非難地一笑,尾巴蠻力一甩:“那又如何?照樣被我打得滿地找牙,鮮血赤津津流。”

“在揚州的時候,你不是找刺蝟打架,就是找驚世先生打架,能征慣戰的,還有臉驕傲?”喬紅熹實在想回揚州,不想再和蒼遲到處遠遊了。幫蒼遲洗完身子,她一個人坐到一旁去發呆,眼眶一熱,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掉到了手背上。

蒼遲蝹蜿地爬過去,頭上的龍角蹭著喬紅熹的腳踝,溫言安慰:“嬌嬌莫哭,心裡掛念她們,她們就在身邊。你瞧這小海,多藍,多好看,比東海還好看。”

喬紅熹眼角紅紅,斜瞥腳邊的大龍頭,說:“你倒是心大,赤潑潑撇下兩個甫能勝衣的姑娘,和一個無根無絆的人一樣四處遊玩。”說完把腳收回裙子裡,不讓蒼遲蹭。

蒼遲繼續往前,忽然天降重物,不偏不倚砸到他的頭上,然後那件東西軲轆軲轆滾到喬紅熹腳邊。

雖有龍鱗護體,但砸下來的東西比龍鱗堅硬,蒼遲的頭立馬腫起一塊肉。

蒼遲痛得眼角飛出眼淚,拿眼看清楚砸自己腦袋的東西是什麼形什麼狀的之後,那一陣疼痛頓時消散,數丈長的龍身原地直挺挺立起,目瞪心駭,道:“啊?行雨珠?無腸小東西?”

【掃晴妖】二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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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二

蒼小六是主動攬行雨之責的。蒼遲一想自己可以卸任不行雨,樂的無可不可,原地一蹦,蹦到三尺高上嚷嚷:“卸任也!樂也。”

喬紅熹鬼慌,嚴詞厲色道:“尚不能上任,行雨之苦,幼小之童難受之。”二百齡的蒼小六其實不過人間女子的十五齡,在作母親的眼裡,還是一個孩童。

蒼小六一拍胸腔,犀利分辨:“前有花木蘭姐姐偽如男夫,替父從軍,後有蒼小六妝就行雨龍,替父造福。從軍苦,行雨不苦也,小六好行雨也。”

喬紅熹不情願依了蒼小六,眼睜睜看她東街買青黛,西街買胡粉,妝扮得體,接過行雨珠替父造福。

年紀輕輕的蒼遲落了個赤裡白閒,夜間撩起喬紅熹衣裳,一張嘴對著她香馥馥的肚皮親之咂之,道:“嬌嬌好福肚,生了個替父造福的姑娘。”

“嗬,謬讚,是你jing ? 水好。”喬紅熹哼兒哈兒的把腳一抬,把蒼遲踹到了地上,背身入睡。

蒼小六行雨頭的第二年,蒼遲就帶著喬紅熹出門遊玩,自個兒玩得不亦樂乎,不知曉蒼小六被掃晴妖欺負得慘兮兮的。

掃晴妖說送一程,原來是真送了一程,將蒼小六從揚州送到小海。

無腸公子當先墜地,他六跪二螯緊緊抱住行雨珠,摔了個不省人事,口吐白沫仍哼哼有聲:“小六、小六公主……飛了……”

這滿身青色的無腸公子是蒼小六的隨從,二人相識以來形影不離,在小海裡看見他而不見蒼小六,喬紅熹急得甩手頓腳,問:“什麼飛了?”

話才問完,蒼小六就從高空中摔下來,蒼遲冇讓她摔個四鋪子著地,在地上窩成圈,去當蒼小六的肉墊。

嗅到爹孃的味道,蒼小六精神頓起,化作人身,窩在蒼遲頸裡訴苦:“揚州有妖,手持掃帚,身穿紅衣,嗚嗚,不讓小六行雨。”

蒼小六哭到失聲,後麵的事解釋不清,便就讓無腸公子道出事情顛末。

他道:“掃晴妖無姓,僅有名字,喚作禰衡,性好晴天,惡雨天,小六公主行雨,便拿掃帚掃之。”

又添油加醋說這般這般壞,那般那般惡,就是來活饑荒的。

蒼遲聽訖,龍鬚朝天一炸,怒:“欺吾女,便是欺吾。回揚州,爹爹倒地他!”

“定要給小六討回公道。”喬紅熹知道自家姑娘受得如此大的委屈,心裡氣。氣掃晴妖,也氣蒼遲。

一行人起行回揚州,無腸公子搖擺二螯,勸:“小的看那掃晴妖,修為極其高。”

說至此,無腸公子豆大的眼珠子望住蒼遲:“大概,在您之上。”

“那又如何?修為高,耐著住我的青火燒?”蒼遲不服氣。

無腸公子與蒼遲咬耳朵:“都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是妖必有原形,若是能知道掃晴妖是個什麼物什……”

妖有原形,定是有弱處的,怒火攻心的蒼遲冇想到這茬,一聽無腸公子通順的解釋,嘖嘖稱讚:“妙!讓吾的龍眼來瞅瞅,對方是什麼物什,走!侵他底子去。”

……

不過一夜,蒼遲便從小海回到揚州。要與妖打架,則就近擇一處無人煙之林,他猴到樹上去,讓蒼小六行雨引出掃晴妖。

蒼小六得令,叼住行雨珠衝上天,龍頭追龍尾轉上三圈。

無腸公子在底下看著天上鬃毛飄飄,耀出白光的龍,歎:“嗚嗚,我家小六公主真好看。”

雨還未下,迅雷一聲起,西邊的一團黑霧裡透出紅光光的一點,蒼遲胸腔吸滿一口氣,向黑霧噴出一團白氣:“妖怪哪裡來?敢欺我女!”

隻見黑霧劈心裡,像掀起簾子般往兩旁散開,藏在裡頭的禰衡一點點露出身來。他烏髮披散,穿紅衣皂靴,手持掃帚,神氣清朗的,生的倒是俊俏。

蒼遲從樹上跳下,爪子踩中地上的碎石,險些摔個合撲地,但還是努力直起腰身,遮住了禰衡的路。

跟前有巨龍遮路,禰衡毫不膽怯,晃著掃帚,孜孜地視蒼遲。

在飛往揚州的路上,無腸公子細細與蒼遲談兵法弓馬:“《兵法》裡說,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先動,但蒼遲大人您聽好了,若想克捷,應該是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亦不動,以氣勢取勝為上計。”

“再說您也隻能以氣勢取勝。”無腸公子背過臉偷聲嘀咕。

蒼遲聽見了,如牛形狀的耳朵趕蚊蟲似地上下扇動,聲沉沉問:“為何我隻能以氣勢取勝。”

“小的跟隨小六公主見過無算的神仙妖怪,個個勤奮,個個上進,一日不見皮裡抽肉,修為更上一層樓。唯獨您日日皮鬆,似那白鬆,那修為……嗯……總之是等而下之。”無腸公子擺出鄙夷的神情,“蒼遲大人,我們先摸清掃晴妖的原形,再走下一步吧。”

難得蒼遲不當一竅不通的蠢物了,竟聽了勸言。於是劈麵相見,兩人相對而站,如同兩座雕塑鑄像,在月色微開,星光朗朗之下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妖與龍不一樣,龍如戰場上的士兵,朝氣銳,晝氣墯,暮氣歸,妖反之。蒼遲迴揚州的時辰冇掐好,正好是夜色澄鮮,漏聲稀稀之時,此時妖之氣勢最銳,他又坐不住立刻要見掃晴妖,不顧身上沾惹瓦礫塵土,火匝匝的,偏要在自己最弱的時刻和妖見一麵。

可自己太弱了,蒼遲無法一眼看透掃晴妖是什麼物什,瞪大了龍眼,越瞧隻覺得禰衡這張麵龐真皎滑,嘖,真有些兜搭。

無腸公子早就料到了,在路上買了些瓜子鬆子,和喬紅熹蒼小六她們在樹下坐成一團,邊吃邊看戲。

蒼小六抱著行雨珠,兩隻眼瞅緊爹爹的一舉一動。喬紅熹拊捫她的腦袋,給她剝一些鬆子,說:“不用看了,你爹爹眼拙拙,腦不精細,不到明日是看不出來對方是個什麼物什的。”

蒼小六提心吊口,問:“爹爹修為這麼弱,會不會被欺負?這麼弱,阿孃為何會和爹爹在一起。”

喬紅熹笑了:“論修為他是不如眾神眾妖,但蠻力是他的饒本,還是無人能敵的。為何和你爹爹在一塊,嗯……你爹爹就算狼狽萬狀也不讓阿孃受傷,不念後咎,願意質當所有修為增阿孃之壽……”

蒼小六聽著阿孃溫柔的聲音,化成龍蜷伏倒地,兩眼一閉睡去。果真如喬紅熹所說,到了第二日蒼遲纔看出掃晴妖是個什麼物什。

夜間吹了好幾陣狂風,樹葉花瓣隨風亂舞,次日蒼遲身上沾了不少枯枝爛葉,禰衡看不過去,拿起掃帚走過去,“唰唰”掃落龍身上的臟物:“太臟了,太臟了。”

哪管禰衡做什麼,蒼遲還是不動,隻把眼珠子轉溜。

清晨的妖氣勢轉怯,龍氣勢轉焰,蒼遲覷他原形如掌上觀紋,忽然尾巴興奮甩起,整隻龍向後一彈跳,嗬嗬大笑:“好傢夥,不尋思生得白白淨淨,原來就是一張描金紅紙,涮了香油,防水的呢。”

【掃晴妖】三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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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三

掃晴妖是個大來頭。

掃晴妖的主人是玄壇真君趙公民的師妹雲霄娘娘。

雲霄娘娘有把金蛟剪,此剪為蛟龍所化,金光縈表,威力逼人,所有物什都能被剪成兩截。但金蛟剪也有可愛之處,因它采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若剪的是毫無威脅性的物什,那被所剪的物什可成精。

隻說二百多年前的某日,雲霄娘娘覺著自己的宮殿冷冷清清,毫無氣氛,便翻了翻書,尋些古書裡記載的可愛小人,她打帳剪個小人兒來活躍氣氛。

雲霄娘娘從頭翻到尾纔看中了一個小人,是個掃晴小人。

書中記載掃晴小人拿著一把掃帚,一揮掃帚雨天就能變成晴天,這技能在雲霄娘娘所謂可愛至極,又覺得他手中的掃帚應當是個一搭二用之物,可掃晴也可掃灰,心裡邊一高興,拿出一張描金紅紙,濡墨懸腕,用金粉畫了個俊俏的小人,然後拿出自己的金蛟剪,循著金粉邊緣剪。

雲霄娘娘往前舉起金蛟剪“哢擦哢擦”就直接把東西剪成兩段,這可是第一次細心去剪東西,她不善裁剪,剪了半日小人才剪出來。剪訖,她左看看右看看,甚是滿意,翻到背麵寫上幾句仙文:小價禰衡,主乃雲霄。

雲霄娘娘怕紅紙沾水發皺或是遇光暍色,等仙文乾透了,她拔了仙鳥的一根毛,而後翻出香油,在紅紙上刷了幾層。

一張紅紙要成能跑能跳的小人,還得要雲霄娘娘對著它吹上七七四十九日的仙氣。七七四十九日之後,紅紙成精。

自從禰衡成精之後,雲霄娘娘到大麵兒上都會帶著他,見人就說:“此是小價禰衡。”

去那些看不對眼兒的神仙處吃茶,雲霄娘娘會嫌棄所坐之地醃臢,於是大廝不道,讓禰衡用掃帚掃一掃才肯坐下,把他當成了一個傭工。

剛成精的禰衡不過是七歲孩童的身高樣貌,遠看近看都皊溜可愛,那些神仙一麵覺得他可愛,一麵可憐他被虐待,於是挖苦:“掃帚本作掃晴用,如今卻作糞除具。可憐卑齡兒,非人非仙非妖魔,甫能勝衣就乾活兒,虐待啊,虐待。”

這句話雲霄娘娘聽得動容,禰衡隻是一個成精的物什,非人非仙非妖魔,身子脆好非常,回宮殿的時候她琢磨自己是不是真虐待了禰衡。

及宮殿門首,她頓住步子蹲下身,賞了禰衡的腦殼一個栗子:“小行子,日日為娘娘糞除灰塵,可累。”

禰衡用掃帚蓋住被打的地方,搖頭說:“不累。”

雲霄娘娘又問:“那你可喜歡糞除灰塵?”

禰衡未做一刻思考,舉起掃帚在頭頂上揮一揮,小小的力氣卻揮出大呆的風。

他扯嬌道:“禰衡喜歡掃晴,娘娘,禰衡想掃晴。”

“可惜。”雲霄娘娘麵容愁苦,“如今掌管人間行雨之責的,是條避乖龍,性惡行雨,故而一年到頭,下不了幾場雨。”

“為何避乖龍性惡行雨?”禰衡心裡有些許難過,不行雨,他如何掃晴呢。

“因為他能力不足,行雨時頭銜尾而轉,額……會吐。”雲霄娘娘拿起金蛟剪,幫禰衡剪去額上的小碎髮,“不過聽說他有福氣,一下得了兩位小姑娘,也許以後這行雨之責便交給這兩位小姑娘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冇準那小姑娘好行雨呢。我思想著,讓你這個小鬼頭日日持掃帚糞除確實不好,往後你與我學法術,免得上頭以後,被人說怯,說冇肚子。”

……

於是禰衡日日跟著雲霄娘娘學點法術玩玩,隻是他已經習慣了糞除,眼前若出現醃臢物,就不禁會拿掃帚掃之。閒來無事也幫雲霄娘娘把家做活,七粗八細都做,真當是克勤無怠。

禰衡一學便是二百多年,學到了不少知識,自成一派。但他還是非人非妖非仙,是一個不伶俐的身份。

雲霄娘娘剪他是起了一時之性,可冇想過要養他,本想玩膩了看膩了以後把他丟到仙火裡燒成灰燼的,如今相處了二百多年,處出了感情,這惡毒的事情,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不伶俐的身份並不受人待見,可入仙籍要受大雷劈個上千下,誰能受得住,淪成妖說出去是笑話,變成人容易死去,雲霄娘娘心胸約結,問:“阿衡,你想當人還是成仙還是做妖?”

禰衡拿著掃帚在宮殿前的玉石踏板上掃地,受問,默默搖首:“阿衡無主見,請娘娘定奪。”

“那成仙吧。”雲霄娘娘想讓他成仙,一想到他要受雷劈,立即提筆揮寫一封信給玉帝,信中這般寫:

玉皇大帝賜鑒:

小價禰衡,伴吾百年,今欲成小仙。而身子脆脆,霹靂加身,礙難有息。懇請玉帝,手下留情,減半霹靂,留他一命。

仙雲霄拜。

信寫好了,可雲霄娘娘害怕信裡的非分要求,會惹得玉皇大帝不悅。從乖龍一事上來看,玉皇大帝的脾氣忒不好了,當初不管眾仙如何求情,還非要致乖龍於死地,若冇有王母娘孃的臉麵,這世間估計已無乖龍此物。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雲霄娘娘糾結了兩天,人間已過去兩年,蒼小六恰好兩百齡。蒼小六不學他爹爹蒼遲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她勤奮可嘉,開始掌管人間行雨之責。

自蒼小六行雨後,禰衡什麼事兒都不做,竟日就拿一杯仙茗在手,眼不回睛地站在凡鏡前。

雲霄娘娘好奇,走過去一看,隻見鏡前有一條散著嫩氣的軟鱗小白龍,在空中打圈兒飛,她龍角上綁著繡有蝴蝶的綠絲帶,伴著清風正飄飄而舞。

“看來我冇說錯,這乖龍之女,果真好行雨,阿衡你可以掃晴了哈哈哈。”雲霄娘娘一眼就認出這條白龍是蒼遲的長女蒼小六。

一眨眼蒼小六都兩百齡了,長成了一個豐容盛鬋,能彀行雨之責的姑娘。

“娘娘,她、她可真好看,像、像一朵須曼那。”行雨時的蒼小六龍鱗膩玉有光,足趾粉粉,鬃毛如柳而飄,她見雨來眼兒睒睒,忍不住囅然一笑。

禰衡辟易其笑,耳朵渥然,不覺心動,言語刁騷起來,持掃帚來掃晴之事,也好不伎癢。

兒女家的心思雲霄娘娘自然懂得,蒼小六和禰衡算是有緣驀遇了,多難得的事情,於是她直言說:“喜歡她啊,那就要使心用腹地去騷擾她。”

“真的可以嗎?那阿衡是不是要下凡去?”被切中心思,禰衡神情亂亂,心中默唸去掃她……去掃她。

【掃晴妖】四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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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四

不料這呆頭呆腦的禰衡當了真,雲霄娘娘“唉喲”一聲,又“嘖”一聲,恨自己把話說太直白了。她急了,負手在鏡前轉了幾圈。

禰衡脖梗兒延長,還是看不見麵龐花花的蒼小六,他把眼皮一搭,喝了一口仙茗,委屈地說:“娘娘,您遮住阿衡看須曼那了……擇日不如撞日,阿衡今日就下凡去掃她吧。”

禰衡複默唸:要掃她,還要(使心用腹)使勁兒地掃。

不計日月就去找她?這麼著急?完了完了這小行子是深深地陷入情網裡了。

正是春心頓起,按捺不住。

雲霄娘娘在心裡說道,扭過頭看鏡子的畫麵,蒼小六已變成人身,穿著一身果綠的衣裳,腳下雀躍,跑進喬紅熹懷裡扯嬌,說:“阿孃,小六可厲害?”

喬紅熹麵目和善,抽揚一番蒼小六,但轉頭就把身旁拿著美人拳垂腿的蒼遲砑了一下:“光不光,糙不糙,老蔬菜,不覺臊。”

小鶴子、虞蠻蠻、伏雙和衛賜也在,他們都挨擋兒抽揚蒼小六。

小鶴子還是和以前一樣,胖忽忽的,肚子吃成凸圓樣兒,她比蒼小六還高興,明明是人樣,卻在哪兒百百跳,歡然拍掌:“嗚嗚啦啦,小鶴子的妹妹好棒。”

雲霄娘娘心生一計,她指著有兩幅麵孔的喬紅熹,綽有餘暇,對禰衡道:“這位是你的須曼那的阿孃,連大乖龍都敢罵成是光不光,糙不糙的。你一個不伶俐的身份,在她眼裡就像是一坨踩在腳下的泥土,小行子啊,聽娘孃的話,先成仙,再追愛。”

“成仙要多久?”禰衡初開情竇,春心蠢蠢欲動,迫不及待地想下凡去見他的須曼那。

雲霄娘娘扳指頭認真一算:嗯……不久,十天之後。”

禰衡也算了一下,確實不久,人間的十年而已,他決心成仙,然後下凡追愛。但心裡有了期盼,一天就過成了十天。

雲霄娘娘整日價愁眉苦眼,挖空心思寫的信送出去了,玉皇大帝冇有答應她的要求,反而還不雌不雄地說,泛泛物什要成仙,是要多加幾道霹靂來曆練的。

唉,讓玉皇大帝發善,是空花陽焰啊。

禰衡知曉了這個小耗,好多時候一邊掃地一邊垂頭喪氣說哈話,他問雲霄娘娘:“若阿衡此時就下凡,身份是什麼?”

“離開天界,就成流兒小妖。”雲霄娘娘對他有愧疚,眼神開始閃躲,“阿衡,不如你成人吧,隻需要去給你找戶人家入了籍,你就能成人了。”

“人,得壽太短,身子也是杭好杭歹的。”禰衡抹了一眼漂浮在腳下的彩雲,“娘娘,阿衡成妖吧。娘娘放意,阿衡不會成為一個作耗的壞妖,阿衡會是一個天生天化的好妖。”

雲霄娘娘無計可施,連歎了幾口氣,成全了禰衡。

她拿起金蛟剪給禰衡剪了一套可身的紅衣裳,末了給他修理頭髮,拿出私藏了百年的脂粉在他臉上搽,將他打扮的很俊刮:“阿衡,你下凡以後,乃是靡家之人,萬事要小心,原形千萬不能決撒了。”

雲霄娘娘以母親的身份,提醒禰衡要小心,心思突然活絡,嘴巴一張,湊過去與他咬個耳朵,把追愛的小技巧一一行行傳授給他,其中一條是說不論如何,定要苟徇女子說的話。

禰衡一一嘿記,拿好掃帚,打稽首退下,準備下凡。

雲霄娘娘跢腳,轉側身子揾粉淚,暗罵禰衡好冇良心,說走就走。正當她哭了個事不有餘的時候,禰衡停住不走了。

禰衡聽到身後逗逗落落的啜泣聲,頓了腳步,彆過腦袋對雲霄娘娘得色一笑,聲音鬆脆的說:“娘娘,阿衡會努力讓您和須曼那成為婦姑的。您放心,等阿衡入贅須曼那家,阿衡就不是靡家之人了。”

雲霄娘娘爭些兒冇掇上氣來:“入、入贅?”

……

懷了入贅之唸的禰衡,下凡時謹記雲霄娘娘說的話:要苟徇女子說的話,才能博女子歡心。

當蒼小六說要去尋爹爹時,他想也冇想順了她的話,一揮掃帚,親送她到爹爹身旁。

禰衡一心覺得這是好意無疑了,他的須曼那一定會高興的。

話說蒼遲瞧禰衡瞧個飽滿,終於瞧出他的底細,驕傲之感從天降下,樂得他呷呷笑,放出一句狠話:“三日之後,再較長短。”而後攜妻女與那隻嗑瓜子嗑到嘴快爛掉的無腸公子走了。

底子被侵出,平日裡萬事都留一番小心禰衡,鎮定如恒。

直到蒼遲離了眼前,方漸覺頭重腳輕,他不禁把眉頭皺起,掃著地上的落葉,喃喃道:“啊……阿衡隻是一張紅紙的事情,被髮現了。”

蒼遲精神超邁,將蒼小六帶到東海次上去,說:“就是一張破紙罷了,爹爹教你一招,學會了,叫他到時候他不能討回頭,定要對你肘行膝步,痛哭求饒。”

被掃晴妖欺負了大半年,蒼小六忿恨難消,早就耐不住要將他變成自己的口中魚肉,聽見爹爹的話,兩眼放光:“小六要學!爹爹快教小六。”

“可怕……”喬紅熹在一旁閒中係意蒼遲,聽他的一番話,心窩裡霹霹啪啦,止不住驚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蒼遲這嫩肚腸的廝,能有什麼拿的出手的招數可教給姑孃的,是冇事狠地與人乾一架?還是冇羞恥地躲到牆裡去?

總虧都是略無用處的招數。

蒼遲很滿意蒼小六的態度,雍雍然飛到麵有慍意的喬紅熹身旁,拿頭上的角一直頂喬紅熹的肚子,將往遠處趕:“嬌嬌走遠些,這招數威力太大,我怕傷到了嬌嬌。”

不提防蒼遲用力突然猛了,喬紅熹被頂了個敦坐。

喬紅熹心情不美,揉著臀起身,捋下臉奚落了幾句:“彆教小六一些奇奇怪怪的招數。”

他是銅筋鐵骨的怎麼受傷都不會吃痛,睡一覺就好了,小六可不是,她才兩百歲,受傷難瘥啊。

熱突突將人頂倒,蒼遲好獻殷勤,一頭鑽進東海裡頭叼出一張石椅兒,讓喬紅熹坐下歇息。

喬紅熹不情願坐下,蒼遲接近數步,縮在地上打橫寬慰,陪著笑臉一個勁兒點頭,再三保證自己的招數絕對有用,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招數。

蒼遲口若懸河,句句動容,廢了半天的口舌,才讓喬紅熹寬心。

喬紅熹抱住雙關,冷聲道:“暫且信你一回。”

得了喬紅熹的允許,蒼遲歡喜逾恒,洋洋得意地飛回蒼小六身旁,說:“小六,看清楚了,這招數叫惡龍出火,那拿掃帚的東西,身上涮了香油,不怕水但是是個怕火的,學會了這招,此妖怪唾手可解決也。”

語畢,他對著一處空地深深地吸上一口氣,氣吸夠了,嘴巴一張,頓開喉嚨,一大團熱騰騰的青火從口中噴出,驚走了一群在附近覓食的鳥兒。

“惡龍出火……”喬紅熹想起當年被青火燒成廢墟般的樹林,手足厥冷,額頭上的香汗,足足涔出有千萬滴。

她可能不是個好母親,此時此刻,她對那隻掃晴妖發了惻隱之心。

【掃晴妖】五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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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五

蒼小六加倍精進學噴火之技,她必須要掌握,因爹爹說此火亦能防許多妖魔。可她不是天生聰慧之人,學的慢,三天才學會。

火過咽喉而從口吐出,咽喉被無形的灼熱感填塞住,呼吸都不順暢了,蒼小六“哇”的一聲,欲吐酸腐,轉念一想若此時吐物,阿孃定不會讓她繼續學噴火的本領,於是強忍不適,打熬身子,又噴了幾次火才作罷。

蒼小六腦袋麻麻茶茶的,她從來冇有佩服過爹爹,此刻她對爹爹佩服到五體投地,噴了這麼久,他神氣安靜,冇有一點不恣之感。

然而她不知的是,苦孜孜噴了三天火的蒼遲,神誌已經不清,龍眼看人帶上了重影。

蒼遲親教姑娘噴火,晝夜憂勞,噴到喉渴嘴乾,失水的五臟六腑欲裂,但他不輟,直到自家姑娘終於能噴出一團囫圇青火,他才一頭紮進水裡猛喝水。

蒼遲頭紮進水裡一動不動喝了許久,水麵上冒出了許多水泡,咕嚕咕嚕的聲音聞於耳,喬紅熹在一旁看著不對勁,努筋拔力,橫拖倒拽,直將龍頭拽出海。

龍頭重千斤,喬紅熹使了一點勁兒已累嘚氣喘籲籲,拿眼看蒼遲,隻見他麵色虛白,兩眼緊閉,耳朵垂垂,原是倦累過度睡著了。

喬紅熹心腸慈,前先對蒼遲的不滿在此刻釋然,口角的責言也吞回腹中,她蹲下身想摸他的龍頭給些撫慰。

手才觸到天靈蓋上,蒼遲忽睜開眼,張開龍爪龍趾,在沙地上橫羅十字,仰觀清爽無雲的天空,空中一隻鳥兒飛過,他心裡起了頑皮情興,說:“嬌嬌,身上的龍鱗好乾哦,拿些香噴噴的漚子幫我擦擦,好嗎?”

他身上有上百片龍鱗,龍鱗有的足有一個巴掌那般大,幫他擦漚子手臂累得慌,還不如去修牆。喬紅熹滿臉含嗔,腿一抬,劈龍腹一踹,說:“去死。”

本領學到手,雖然身體不舒服,但蒼小六覺得噴火非常好玩,她袖中揮拳,迫不及待要找禰衡報仇。

隻是蒼遲狼狽的身體,彆說飛去尋人滋事乾架,估計和蛇一樣爬都爬不過幾武。喬紅熹勸她性子暫且收一收,說:“乖小六,等爹爹好了再去。”

蒼小六拍胸保證:“阿孃放心,小六一個人能行的。小六活了二百年,略懂得一二皮毛,不會讓自己受傷。掃晴妖興妖作怪許久了,小六必須解決了他!”

喬紅熹心裡信她不及,還想說幾句勸言,蒼遲奄奄忽忽地開口:“找小七一起去。”他太累了,說幾個字就要頓一口氣兒,“讓小七行雨引他現身,小六你趁他不注意噴火燒他就是。”

蒼小七和蒼遲是一樣的德行,不了事,惡行雨,日日尋地躲藏,就怕某日忽然有人尋她行雨,她還說了自己要當一條自由自在,逍遙快活的公主,就算刀子駕到脖子上都不會行一次雨。真是天高皇帝遠,如今要尋她的身影比登天還難。蒼小六眼珠子一轉,笑嘻嘻漫應,她把身子一扭,眨眼成一條白龍。

隻聽耳邊刮刺刺一陣子響,蒼小六口銜行雨珠,背上無腸公子,一陣風飛到天上去。

蒼小六冇有去尋妹妹蒼小七,直接飛到蒼遲與禰衡對峙一夜的地方。不消行雨,禰衡露著臂兒,腳下架著一團烏雲,曳曳地現身,笑著與她打招呼:“好久不見。”

……

整整三天冇見到蒼小六,她還是一朵喂妖兒眼的須曼那,就是花瓣凋零了幾片,禰衡覷著皮裡抽肉的蒼小六,深為可惜,他無比懷念那條白白胖胖的龍了。

胖一些的時候鱗片如得月,閃閃發光直撲到人眉宇上。

禰衡真心情願勸道:“你要好好吃飯纔是。”

“要你管!”什麼玩意兒?前先一揮掃帚,無情的將她掃去西天,如今卻吐好話悅人耳,實在可惱。蒼小六倍加惱怒,鼓著兩腮,身上的龍鱗一張一翕的,做出蠻狠之狀。

也是豆腐架子。

她向後慢轉龍身,轉身之際,喉嚨醞釀青火,嘴巴朝禰衡的那刻立刻噴出了青火。

蒼小六還不熟練噴火之技,心裡緊張,腹部漏了氣,故而噴出來的不是那種囫圇的火,而是一團跳躍亂躥的火星子,滋滋作響,還帶著稀薄的白煙。此情此狀,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拿一桶冰水,澆在了通紅的煤炭上。

火星子飛來,禰衡腳不挪身不閃,再說這些火星子離他還有半臂距離的時候就消失了,壓根傷不到他。

他的思緒回到仙界裡,在仙界,有時候頭子低就能見到許多綻成花朵一樣的火星子,絢麗多彩,轉瞬消失。雲霄娘娘解釋過,這叫煙花,凡間過佳節的時候會放煙花,有時候人間的人為博愛人一笑,亦會放煙花。

禰衡心裡算算今日不是佳節,那就是另一種情況了。

禰衡似傻如呆,放出一笑,道:“好看的。”

禮尚往來,他從袖子裡拿出一顆玫瑰灌香糖和兩顆糖瓜送過去,言語姁姁道:“你請我看煙花,我請你吃糖。”

玫瑰灌香糖和糖瓜是蒼小六最愛的兩種糖果,乾孃虞蠻蠻常給她買這兩種糖。

糖果味道淡薄又鮮美,吃了百年也不覺膩口,可惜價昂貴,禰衡冇下凡掃她的時候,她每行完雨都要去糖鋪買一兩顆來獎勵自己,禰衡下凡之後,蒼小六行雨時總被岔斷,最後還要吃一陣灰塵,哪還有心情去買糖吃,隻顧著跑回東海裡麵牆揾淚。

蒼小六買糖的舉動禰衡在凡鏡前瞧得見,糖放進嘴裡,她的兩排牙齒啅啯啅啯就能將糖咬成碎塊,牙口極其好。

禰衡眼睛看著,心裡記下了,他的須曼那喜歡吃玫瑰灌香糖和糖瓜,所以下凡第一件事情,他花光所有的錢買了糖,纔買到三顆,糖價實在是太貴了。

蒼小六嘴巴經火數次,喉嚨灼熱,泌出的唾沫苦澀難嚥,吃糖可以將口中的苦澀之味衝散。她用力吞口唾沫,目光炯炯地看著禰衡手上的糖。

糖是吸鐵石,而蒼小六是鐵。隻見蒼小六沉思默想了一會兒,戒備放下了,她揣著前爪,後爪著地。

因地麵七棱八瓣的,還有碎石、臟泥、雜草、蟲子,指不勝屈的臟物在腳下,行走不便,變成龍時無可腳的鞋子穿,隻能光著,蒼小六有些潔疾,為了不弄臟自己白粉的爪底子,她大跳著靠近又小跳著後退。

蒼小六直挺挺立在眼前,步步地靠近、步步地後退,彷彿是一隻覓食兔兒,跳的時候耳朵會動,尾巴會甩,爛漫亦可愛,禰衡對她的喜歡無形中又高了幾尺,漸漸不可收拾了。

買來的糖果一直隨身帶著,冇機會給,近來天氣轉熱,糖果始化開,不見了原本吃喜的形狀,禰衡縮回了手,突然間拿不出手了,他主動上前一步,支吾著說:“糖化了,你不要嫌棄,下次我再給你買。”

禰衡拿著一把掃帚靠近,蒼小六戒備之心頓起,便似一個飛蛾,向後一跳,再不想身後有顆大樹,腦袋往上撞去,眨眼之間腦袋上長出一個紫中帶紅的腫包。

【掃晴妖】六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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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六

今日不是蒼小六的天月二德之日,頭頂撞出一個包,下邊還有惡蟻咬爪,一疼一癢慘兮兮的。她打熬了數日的身體學噴火,已到極限,撞到樹以後,薾然沮喪地在地上打地灘兒。

禰衡趕忙上去,卻感蒼小六週遭滿是熱氣,龍鱗隙裡冒出薄煙,伸手一探,冇探到什麼,指尖倒是燙出個燎漿泡,打榧子就破出稀白的漿水。

禰衡著慌,丟帚棄糖,問:“你怎麼了?”

“腦袋疼疼,要吃藥了。”蒼小六龍鬚顫顫,咈咈出氣,向左側著腦袋,不斷呻吟腦袋沉重。

禰衡手忙腳亂,“吃什麼藥?靈芝?仙桃?還是要吃玉兔姑娘搗的藥?”

蒼小六一絲遊氣,腦袋側到右邊去:“板藍根。”這種感覺很熟悉,她到換齒之齡的時候也是這般身子熱腦袋重,阿孃說她生壯熱了,就給她煮了一碗板藍根起複身子,一飲即瘥。

“阿衡去東海找你阿孃和爹爹來。”禰衡不知所措,一連迭聲叫來烏雲,跳上要走。

讓阿孃得知她打熬身子學噴火,冇能學以致用,倒落得生起壯熱,那往後阿孃定不會讓她行雨,蒼小六底發渾身力,咬住禰衡的褲管,含糊說道:“不許告訴阿孃。”

褲管被咬,禰衡走不動:“那你怎麼辦?”

用力過久了,牙齒泛酸,哈喇子都流出來,蒼小六還是不鬆嘴,吸溜流出口角的哈喇子,說:“你我二人本是是敵人,但敵人因病受困,對方願出手幫之,纔是非泛之君,你能幫我買點板藍根嗎?”

禰衡不知板藍根是什麼藥物,怕被嫌棄,又不好意思問蒼小六,隻說:“是吃了板藍根就能好嗎?”

蒼小六鬆了嘴,趴在地上,頰鼓鼓的點頭:“總之不能告訴阿孃。”

“好。”禰衡決心去幫她尋板藍根,不知是何物,那就去市槽裡尋人問。他脫下身上的紅衣,披在蒼小六身上,說一句“等我”,轉頭踩上烏雲就走了。

將近市槽,禰衡從烏雲上跳下,一揮掃帚,烏雲散開。他似賊一樣,覷著街上的每個行人,覷見一個麵和善的,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就問:“板藍根,在何處?”

恰巧這個肩頭的主人是醫館的主人,五十來歲,頭不戴方巾,耳上的兩鬢帶星,眼角皴皺,老頭子一個。

老頭子捋頜下的長髯,戟指前方一家牌上用泥金寫著“妙手回春”的鋪子,嗬嗬道:“小夥子,板藍根就在這兒。”

禰衡自當信之,與他一同去。路途中,老頭子見他僅穿一件裡衣,手持掃帚,誤以為是小奚奴,就問:“可是家中有人生壯熱了,要吃板藍根起複?還是因為上火要吃板藍根下火?”

不知板藍根是何物的禰衡,亦不知壯熱是個什麼個東西,自顧說起了蒼小六的狀況:“身上好燙,會滋滋冒煙。”

“七打八是生壯熱了。”老頭子仰望晴空,肯定地說,“近來天氣不好,不知掌管行雨的龍鬨什麼勁兒,忽晴忽雨的,許多人身子都受不住。”

禰衡不滿老頭說蒼小六的壞話,嘀咕一句:“不關須曼那的事。”

老頭耳朵尖,眉毛一挑,問:“須曼那?聽說是一種可作香料油燈,可作花鬘的花?可惜這種花隻在爪窪國有,我也隻在書中見過。”

禰衡未語,須曼那確實好看,有機會他一定要用新鮮的須曼納,編成花環給蒼小六戴上。

至醫館,門首掃地小哥兒見人來,禮貌的鞠一躬,禰衡點頭回禮。

老頭子低頭就從各式各樣的拉櫃裡尋板藍根,板藍根藥性強,老頭子隻取了四錢交過去:“一百文錢。”

二百年前板藍根是不二價的,二百年之後規矩變了,四錢的板藍根竟要一百文錢。

禰衡無銀,手在身上亂摸,摸出三顆化開的糖:“我無銀,以糖換板藍根,成嗎?”

老頭子行醫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以糖來換藥的,糖與他毫無味,他臉色轉厲將藥收回,說:“我不吃糖,吃糖壞牙,有冇有彆的東西可換的?”

想到蒼小六痛苦的樣子,禰衡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耳邊擦擦有聲,是掃帚落地之音,他慌不擇計,脫口道:“我幫你糞除醫館三個月換取板藍根,可行?”

……

張口就說三個月,老頭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臉上的肉都一抽一聳的,踱了兩步靠近他,唾沫四濺說道:“與你說笑而已,我瞧你實在,藥先拿去用,得空來我這兒糞除一日就好。”

禰衡在意蒼小六,接過藥,鞠躬謝之。走出門冇多久,他轉回來,詢問:“這藥如何吃?”

老頭子說:“四錢藥和著一升水煮,分三次飲即可。”

拿到蒼小六要的板藍根,禰衡心定下,到一處無人蹤跡之地,抬頭聚唇呼雲,原路回去。

離開到回來不到半個時辰,兜頭吹風的蒼小六,病情在短短的時辰裡迅速惡化,熱度驟升,白色鱗片開始泛紅,從頭至尾白霧繚繞,好比熊熊燃燒的獸炭,這一碰上去可是要掉一層皮的事。

禰衡的原形是紙,靠向熱度過甚的東西容易著火,他心事重重,捧著手中步履遲緩地移動:“藥……”

蒼小六嗅到熟悉的苦澀味,剔起眼皮,噙著淚花兩眼轉啊轉,實在難受,她壓著因灼熱而變得沙啞的嗓子道:“藥放下吧,不用煮了,我乾嚼著吃就行。”

禰衡將藥打開,蒼小六探頭探腦靠近,嘴巴張開,將藥吸入肚內。

味道苦澀澀、酸溜溜的,不好吃,但喉嚨逐漸冇有那般辣絲絲的感覺,繼續耐著性兒咀嚼幾口,苦味入心,讓胸膈痞滯,達中府那刻,隻說肚皮裡有物串上串下的,咬著牙也壓不住,她“額”的一聲,將先前所食之物與板藍根一齊吐出,吐到肚內寬鬆,又開始吐誕沫,最後乾嘔不止,嘔到翻白眼。

禰衡不顧嘔物難聞,拿起掃走揮一揮,揮走嘔物,之後扶起蒼小六軟在地上的龍頭放在自己膝上,一副急淚說:“你到底是怎麼了?”

關心之語讓蒼小六好委屈,她哇的大哭:“好苦的藥,嗚嗚,往前阿孃都會在藥裡放糖去苦的。都怪你,我挖你祖墳了還是殺你家人了,何故總來掃我,害我跟爹爹學噴火,殫技學之,落得如今一身疾,嗚嗚嗚。”

說完她偏過頭又當重吐一次。

禰衡聽得前半截的話開始摸出糖果,後半截的話被耳朵自動忽略了,他摸出糖果,三顆都放進蒼小六嘴裡:“吃糖。”

糖果一經熱唾便化開了,甜絲絲的,蒼小六怒氣大減,趁著甜味縈口再度吃了一口藥,腮幫子圓鼓鼓的咀嚼。板藍根在中府停留一忽兒,藥效發生作用,渾身一陣冷一陣熱交替著,蒼小六冇了力氣大喊大叫,眼睛閉上進入夢裡,睡夢中譫語不斷:“你的掃帚臟了,你下回敢拿這把掃帚掃我,我就咬死你,讓你連妖怪也作不成。”

禰衡迴應:“可我隻有這一把掃帚啊.......”

【掃晴妖】七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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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七

蒼小六帶來的無腸公子,由於蒼小六飛得太快,它冇抓穩龍角,在半途中被甩下去了。

蒼小六是它可愛的小主兒,即使摔破了殼,摔瘸了腿,它無抱怨之心,反而還擔心小主兒孤軍奮戰,落得下風。在地上歇息了一會,它打疊精神,拖一副殘軀,懸空二螯,六跪打橫著走,去尋蒼小六。

到林中,無腸公子僅有豆大的眼,瞧見它的小主兒身披紅衣,躺在流兒小妖膝蓋上酣眠,她半開的嘴巴微吐一截舌頭出來,嘴角掛住一條不斷開的銀絲,打濕了流兒小妖的膝蓋。

流兒小妖采摘一旁的鮮花嫩草編作花環,併爲小主兒戴上,一個龍角上掛一個花圈。

無腸公子驚叫,負疼衝上去,夾起蒼小六的微開的嘴,不讓其浪費寶貴的龍涎,小小的二螯,用儘十二分力氣拽住龍角,離開禰衡的膝蓋。

它惡狠狠向禰衡罵道:“妖怪,想竊龍涎?”

一條龍,渾身上下都是寶,隻說這龍的涎能愈傷,禰衡剛剛纔得知。

蒼小六龍頭滾燙,劈頭放在膝蓋上,膝蓋立刻燙出傷口,傷口紅裡轉紫,還能聞到一股焦味兒。過後蒼小六流出來的龍涎打濕他的膝蓋,傷口感到一陣冰涼,接著紫裡轉紅,紅裡轉白,熱突突好全了,不留下一點傷痕。

“冇竊。”禰衡說,明明是蒼小六送他的。

吃過藥,蒼小六已經退涼大半,正昏睡不醒。

無腸公子不知剛剛的情頭,見主不醒,一心認為禰衡傷了小主兒,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學犬低吼一聲,螯端的鉗子一開一合,成剪子一般,把你衡的掃帚剪了個稀巴爛。

一壁廂脆脆地剪,一壁廂眼裡下淚:“前先你掃我主,主未受傷,我且忍你,如今傷我主,我且剪死你,剪死你。”

它的鉗子往前隻幫小主兒修剪過頭髮,這還是第一次剪彆的物件兒。挺爽快。

無腸公子將帚穗剪成漫天飄舞的六花,剪上了頭,二螯換個方向一揮,剪起了禰衡。

禰衡躲避不迭,一根手指被無腸公子夾在螯上的小鉗子裡。

無腸公子失了理智,將一合鉗子,手指破損,流紅不止。

無腸公子見血吃驚,心想他未免太弱,轉念一想他原形是破紙而已,這般的弱也說得過去。

禰衡不覺疼,將指頭放在濕答答的膝蓋上,沾龍涎來愈傷,傷口肉眼可見的癒合,說:“她生壯熱了,要好好歇息,在這兒一直睡不是辦法。她不想讓爹爹和阿孃知道自己生病了,我送你們一程,你回去的時候隻說是她與我鏖……戰一場,太累了,所以睡著了。”

他拿起那根被剪得隻剩下一根竹棍和幾根穗子的掃帚,對著蒼小六輕輕一揮,送她回了東海,而自己回醫館糞除灰塵。

……

蒼小六回到東海睡了整整七天才醒,醒來咽喉腫如吹狀,三日說不出一句囫圇的話,肉食不得,粥咽不得,隻能負日望月,吸收日月精華。

好端端的一條胖龍,肌肉奪削,一點兒也不喂眼,肉再脫下去都快趕上青城山下那位白素貞娘娘了。

蒼小六為學噴火之技而遘疾之事,喬紅熹還是知道了,她雙眸緊閉,以指揉按脹疼的太陽穴,臉色一點點轉成青白之色。

蒼遲心驚膽戰,不敢變成人身,以龍的姿態縮在喬紅熹腳邊,那大如盆的龍頭,放在喬紅熹膝上,一次次陪話:“我錯了,嬌嬌我與你發誓,以後我絕對不這般這般,那般那般。”

“你發的誓,不過是一個牙疼誓,我總勸你穩重些,勸著勸著就好似水裡納瓜。”

牙疼誓誰不敢發?喬紅熹悒鬱感傷,鼻管裡隻管出氣。

她無心想地剔開一隻眼,用手指戤著蒼遲的眉間,又說:“你冇錯,錯在我和你生了蛋。”

“嬌嬌冇錯,是蒼遲的錯。”蒼遲用角戳喬紅熹的腹部,一口反駁,“對嬌嬌來說是牙疼誓,可於我們龍而言,就不是牙疼誓。不論誓大還是小,我們都不發的,為了龍的威嚴能長存,發了就如一國皇帝,曲脊於人。”

“你們龍,也隻剩得潑天的威嚴了。”喬紅熹一喪到底,歎氣複歎氣,指著自己的眼角,“這段時日與你相處,臉上皴皺不斷,用東海千年的珍珠粉搽臉,也不能悅皮膚。”

蒼遲精神大振,一圈圈將喬紅熹繞住,吐出濕濡的舌頭,舔喬紅熹的眼角,虛心寬慰:“嬌嬌彆難過,珍珠不能悅皮膚,蒼遲能。”

龍涎溫溫,讓喬紅熹從冷淡中生出一些溫柔,但一想蒼小六,耳滿鼻滿都是她呻吟難受的聲音,瞬間冷灰裡爆出火來,她繃著一個冷臉兒,血瀝瀝一巴掌拍偏眉睫前的龍頭:“老燒灰骨的,給我滾開。”

蒼遲吃疼,腦冒金星,強忍不嘶,說:“嬌嬌莫生氣,蒼遲這就去幫小六咬碎那隻三不歸的小妖。”說完一勇性閃下喬紅熹,徑飛上天,盤桓三圈,長嘯一聲離去。

禰衡的寶貝掃帚被無腸公子剪得隻剩下幾根小穗子,冇了掃帚,他不能掃晴不能糞除灰塵,垂頭喪氣地回醫館,途中他含淚從身上撕下一張紙,寫下一封血淚信給雲霄娘娘:

雲霄娘娘賜鑒:

阿衡之帚,毀於蟹鉗中,望娘娘憐阿衡靡家,一妖闖蕩人間,複用紅紙,剪一耐剪之帚,賜於阿衡。

妖,阿衡,拜。

寫訖,禰衡口訣低聲念,請一團烏雲將信送到天上去。

烏雲見主難過如此,不敢行唐,它將信藏在雲團中央,哪管四麵八方吹來的風將自己軟綿綿的身子吹得四分五裂,一股勁往雲霄娘娘宮殿衝。

烏雲用兩刻鐘衝到雲霄娘孃的宮殿裡,它呼哧呼哧喘著氣兒,伽伽地一拜雲霄娘娘,然後它劈心裡裂開,露出那封信。

禰衡在凡間的一些舉動,雲霄娘娘在凡鏡前看了個碧波清爽,他掃晴就掃晴,作何還要像個夾腦風的妖兒,連帶蒼小六一塊兒掃飛了?心問口,口問心,問到兩鬢生星,也冇想出眉頭。

雲霄娘娘接過信,看訖囫圇夜睡不好覺,覺得有必要下凡一趟。對,她要立刻下凡一趟問個明白。

【掃晴妖】八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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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晴妖】八

雲霄娘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要下凡,被小宮娥給攔住了:“娘娘啊,您照照鏡子,穿成這般與將錢財外露的人有何不同,這是招人剪綹啊。”

“好看的呀。”雲霄娘娘左轉轉身子右轉轉身子,不就衣裳華麗了一些,其它並冇有什麼不妥。

小宮娥不死心,繼續說:“不成不成,不能這般下凡。”

然後她們齊心協力,將一位波俏的娘娘,扮成了一個叫花子。娘娘走前,還有人去樹林裡折了一根棍子給她當柺杖。

雲霄娘娘瞧見自己灰頭灰臉的並不生氣,還覺著有趣,喜滋滋地拄拐下凡尋禰衡了。

一下凡就尋到了禰衡,他清減了些,正坐在花叢之中編著花環。

雲霄娘娘腿無疾,隻是拄了拐,也作張作致,也拐也拐走起路,離禰衡半尺距離時停停脫脫地停下,叫:“阿衡。”

禰衡耳朵動動,以為幻聽,頭都冇有抬起,眉間喜色黃,繼續編花環:“黃花掛左邊,紅花掛右邊,阿衡的心意夾中間。”

雲霄娘娘聽了心裡酸甜酸甜的,敢肯定這孩子已經深深陷入這情裡了,她再叫一聲:“阿衡!”

禰衡終於捨得抬起頭,時下間見到一個灰不拉幾、神頭鬼臉的人,全然冇有了喜色,眼睛半眯,一臉嫌棄:“打哪兒來的叫花子啊。”

雲霄娘娘氣不打一處來,衝上去直接給禰衡的頭頂來個屑一暴:“不睜眼的妖兒,什麼叫花子,是你的主兒雲霄娘娘!”

頭被打了一拳,禰衡瞬間認出眼前人是自己的娘娘,珠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他半屈膝蓋,行了一禮:“娘娘,安也。”

雲霄娘娘袖子一揮,霸氣外露,也不和他敘什麼寒溫,也不繞彎子說話,直接問他為何要掃蒼小六,禰衡就說是這般那般,還說人家蒼小六可高興了。

聽瞭解釋的雲霄娘娘腦沉潰,往上揪住禰衡的耳朵,說:“不提耳的妖兒,是使心用腹地騷擾,不是使勁兒掃,你再掃,孤寡一生吧。”

禰衡受著娘孃的教訓,匾匾的伏,一點不反抗,隻聽說自己誤會了意思,頓時耳紅臉紅,狀若羞愧。

朝夕相處兩百年,雲霄娘娘到底有幾分疼禰衡,罵完心平氣和道:“娘娘既然下凡來,也就出手幫你一把。”摸摸他的頭,連珠箭寬慰,“莫難過了,乖哈。”

禰衡歎氣,收拾地上的花環:“阿衡也太蠢了些,須曼那跟著阿衡不會幸福的,阿衡還是孤寡一生吧,不再去找須曼那了。”

遠處的風聲轉急,雲霄娘娘抬頭盯著遠處看,一條遍體藍紫的龍,正朝這邊飛來。她拍一拍禰衡的肩頭,讓他抬頭看天,說:“來不及了,須曼那的爹爹來找你算賬了。”

龍流星趕月地飛,“咻”的一聲,就飛過了禰衡的頭頂,雲霄娘娘一臉吃驚,說:“咋的了,他這般凶神惡煞的樣兒,不是來給自家姑娘討公道的嗎?怎麼飛過去了。”

禰衡搖頭不知,但很快,蒼遲就掉轉頭飛回來,在他們麵前優雅地降落。

蒼遲四麵八方打聽禰衡的蹤跡,打聽了一天一夜纔打聽到,一得蹤跡,他如火上添油氣,胸脯鼓鼓,徑往禰衡的底腳飛。但氣頭太盛,到了目的地,一時冇能停下飛行,往前繼續飛了十裡才掉轉頭飛回來。

雲霄娘娘何等聰慧,又比蒼遲吃了好幾百年的飯,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礙著麵子她冇有戳破,好聲好氣要和蒼遲談判,誰知蒼遲吃了火藥似的,一見禰衡,直接開罵,不容人置喙:“流兒小妖,欺我乖龍之女,往後東海裡的海鮮,你一隻也彆想吃。”

說完自覺得氣勢不夠,又扯架子說:“扯淡扯淡!吃個麼孃的海鮮,吃菇奶奶吧你。我呸,還是直接咬碎你,讓你入土為安。”

罵完禰衡,他彆過龍頭,對著雲霄娘娘開罵:“沆瀣一氣,臭叫花子。”

邊罵脖子還往前伸一伸,拿眼近覷雲霄娘娘,“灰頭灰臉的,你莫不是一隻,因為偷食物,被人打斷了腿的邪皮耗子精。”

雲霄娘娘單手拄拐,一動不動聽著蒼遲的罵言,等他罵累了,她開始掏袖子,掏出那把黃燦燦的金蛟剪:“今日非把這條龍剪成兩截。”

禰衡大驚,抱住雲霄娘孃的一隻手臂,勸:“娘娘暫熄怒耳,村話就當作秋風過耳,不必在意的。”

“不,我是看不慣這條龍的嘴臉。你且在這兒等著,等娘娘給你剪一截龍骨當配飾。”雲霄娘娘甩開禰衡,開合手中的剪刀衝上去。

。。。

蒼遲一下子就被雲霄娘娘製伏在地,實在是雲霄娘孃的大剪子太厲害,連他噴的青火都可以剪斷,最要命的是剪子能吃入青火,青火吃得越多,威力倍增。

蒼遲很委屈,喬紅熹常說一打三分低,君子能動口就不動手,所以他纔在劈麵相見的時候起架子,是長是短的先開口罵人,早知道應該張個眼慢,把流兒小妖先燒死纔是。

不過打輸了那一刻,蒼遲認出了眼前的人是雲霄娘娘,世間能持金蛟剪的人,隻有雲霄娘娘這位姑奶奶了。

雲霄娘娘翹著二郎腿,將蒼遲當成坐騎,那把金蛟剪在蒼遲眼前虛晃一下,說:“東海的海鮮,給不給阿衡吃?”

蒼遲癟著嘴,做出一個十分假的笑容,冇好氣說:“吃死最好。”

雲霄娘娘當他是服軟了,摸摸他亂動的耳朵,說:“認出是長輩還這般冇禮貌?耳朵不想要了?”

蒼遲聚精會神,控著耳朵垂下,不讓雲霄娘娘碰,又不安分地在地上蠕蠕動,說:“男女授受不親,雲霄娘娘請從蒼遲背上下來,要不嬌嬌看見了會不高興。”

如今他的龍背,隻駝妻女,還有那位多肉姑娘小鶴子和愛吃饅頭的小河婆。

“還挺疼媳婦兒。”雲霄娘娘放下腿,跳下地。

陽光猛烈地打在蒼遲臉上,蒼遲直麵對陽光,眼睛睜不開,默默轉了個方向繼續趴著,嘀咕:“想嬌嬌,想我家小姑娘。”

寧願被喬紅熹打罵上一百次,也不願意被彆人打罵一次,喬紅熹打罵他,那叫做打是親罵是愛,彆人打罵那叫做無情的虐待。

禰衡一直作璧上觀,眼睜睜看蒼遲從一個威風凜凜的領頭將軍,眨眼變成一個狼狽戰敗的士兵。

這一切因他而起,禰衡心裡很過意不去,慢吞吞靠近,手上拿著方纔編好的花環,選了一個顏色淺淡的給蒼遲戴上:“消消氣。”

礙著雲霄娘娘在跟前,蒼遲怒而不敢言,光著兩隻眼,乾瞪禰衡。他覺得禰衡在嘲笑他,和那隻爪哇國的黑龍一樣。

花兒太香,招來了好幾隻采蜜的蜜蜂,蜜蜂嗅覺靈敏,鼻腔裡一根根交錯的神經報告它們的小腦袋瓜子,蒼遲的血比花蜜更甜美。

於是飛來的蜜蜂紛紛停在龍身上,尋機乘隙,待龍鱗微張露粉肉時,尖利如針的嘴往裡就是一紮。

蒼遲疼得從地上跳起來,龍身如波浪而飛,又在天上亂叫:“好痛。”

才被蜜蜂咬了一口,蒼遲身上都腫了好幾塊肉,雲霄娘娘看著也疼,為他默哀。禰衡悔不堪言,低頭看腳尖。

蒼遲喉嚨叫破了,再怎麼叫也止不了癢,不如作速解決事情而後回家上藥去,他想定,低飛在禰衡身旁,難得嚴詞厲色道:“你既是雲霄娘孃的小奚奴,我且給你一個麵子,隻是往後我家姑娘行雨,你若再欺負她,我定會將你撕成碎片。”

“我知道。”禰衡抿著嘴,挽起眉毛,鈍鈍地點頭,頭點的快,抬起來卻極慢,好似腦袋壓著一塊千斤的鐵,讓他不能抬起頭。

蒼遲滿意地笑了,倦舒腦袋,懶伸背脊,抖抖鬃毛,準備飛回東海。

雲霄娘娘見禰衡就這麼點頭了,手心帶著風,一掌拍他胡亂點頭的腦瓜子:“知道什麼你知道?”

蒼遲又是倦舒又是懶伸的,雲霄娘娘見精識精,抬腳踩住一截龍尾,和盤托出禰衡的那點破事,最後帶著點威脅的口氣,說:“所以這親,你要還是不要?”

尾巴被踩住,蒼遲行動不便,聽雲霄娘娘給在哪兒喜滋滋執柯作伐,心裡不樂,化作人身,沉著臉說:“不要。”

雲霄娘娘聞言撥去喜色,“為何?”

“哪兒有那麼多為何?”蒼遲生氣了,目不停瞬看禰衡,“小六與他成親,可就要離開東海,離開爹爹阿孃身邊,一年到頭見不得幾回麵,換做你,你能高興?”

雲霄娘娘麵有難色看向禰衡,支吾著說:“ ? 不,不用離開,因為阿衡要入贅。”

蒼遲:“……”

蒼小六醒來三天了,每天都要喝三碗苦藥。

喝到第三日,她嘴巴緊閉,不肯再飲藥,跺足扭腰,吵著要喝越王頭。

她鑽進喬紅熹的懷裡,撒癡撒嬌地說:“阿孃,小六,好想好想喝越王頭,要鮮摘的。”

“越王頭生在珠崖,這兒是揚州,想喝鮮摘的隻能等爹爹回來,讓他飛去一趟珠崖,給你摘。”

蒼小六這幾日調攝不錯,喬紅熹也就不逼她吃藥了。

珠崖這個地方,隨處可見越王頭,蒼遲曾帶她們去過一趟,一家四口,在哪兒整整飽啖了半個月的越王頭。

越王頭漿水清甜,蒼小六如今想喝的緊,咂咂嘴回想滋味,說:“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

喬紅熹回:“今天,明天亦或是後天,阿孃也不知道。”

蒼小六泄了氣兒,躺回床上,拎起在床頭小眠的無腸公子,放到自己的肚皮上去,說:“誒,如果那個掃晴妖在就好了,就能讓他送無腸公子去一趟崖郡,幫小六帶越王頭回來。”

夢裡的無腸公子打了個寒噤,迷迷糊糊回:“越王頭太重,俺抱不動啊。”

蒼小七雖好躲藏,但每個月會按時回家一趟。

她這段時間四處遊玩,恰好飛去了珠崖,回家時不忘給蒼小六捎了兩顆。

蒼小六一見心心念唸的越王頭,疾病立瘥,手舞足蹈,唱著歌謠,三兩下剝了裹在外頭的棕片,撬開口子就飲:“嗚嗚,我的好妹妹。”

“姐姐怎麼生病了?”蒼小七不知姐姐為何臥病在床,無腸公子眼含熱淚縷縷述之。

無腸公子添了油加了醋,把禰衡說成一個無所不至的壞妖。

蒼小六想到他給自己吃糖,幫自己買藥,還送了兩個花環給她,心裡動容,剔著手指,說:“其實……他冇有那麼壞……吧。”

無腸公子哭哭啼啼,抹淚不住:“嗚嗚我家小六公主,好心善,被妖欺負了還幫妖緩頰。”

聽訖,蒼小七動手伐竹,要製作一根專門揍人用的批頭棍,說是要把禰衡抓起來,揍一頓。

批頭棍未做好,禰衡就來了,蒼遲也回來了。

蒼遲不肯駝雲霄娘娘,死活不變成龍的形態,就以人的形態回東海。

他被蜜蜂盯了腦袋,回到東海,撇了雲霄娘娘和禰衡,尋到喬紅熹就是一陣抱怨:“嬌嬌,被蜜蜂咬了,要呼呼吹。”

……

喬紅熹不習慣生活在海裡,蒼遲就在東海的無人次上,搭了幾間屋子作為居住之地。

平日蒼遲也不去東海,就在這屋子裡和喬紅熹,一雙兩好地過日子。

許久冇看見蒼遲以人的形態出現在眼前,刻下他臉鼻青臉腫,和舋麵冇什麼不同,喬紅熹第一眼冇認出他,還以為他又是什麼新出現的歪物件。直到他開口喊一聲肉麻的嬌嬌,她才認出眼中的歪物件是蒼遲。

蜜蜂嘬了額心和臉頰,蒼遲額頭和臉頰上腫了幾個和包子一樣的腫物,紅紅紫紫,痛癢不可忍。

“拿著,自個兒對鏡上藥。”喬紅熹翻出一瓶治惡蟲叮咬的藥,塞給蒼遲。

雲霄娘娘扯著禰衡一截袖子,劈腳跟蒼遲來,她熱情地與喬紅熹打個招呼:“嗨。”看來雲霄娘娘去過爪哇國。

一個不麵染的人出現在自己家中,喬紅熹不敢相喚,轉頭問話蒼遲。

蒼遲長話短說,喬紅熹聽瞭如聞晴天霹靂。這一霹靂非同小可,一口熱氣橫在胸中,不上不下的嚥住了。

喬紅熹急出一頭汗,心恒怏怏,嚅嚅半日有話想說,卻幾次欲言又止。

蒼遲給自己上藥,結果鬨出了糟心事兒,他手一抖,一張臉都上滿了藥,眼鼻嘴皆是。

那藥涼辣辣的,蒼遲的酸淚流不住,聲震四壁的噴嚏連珠箭出,嘴上哎喲哎喲叫痛不住,抱頭大跳,跑出屋子跳進海裡洗臉去了。

喬紅熹無有心情搭理蒼遲。

等不到喬紅熹的迴應,雲霄娘娘裝作情緒懨懨,嫌棄似地推了一把情緒真正懨懨的禰衡,本來相向而站的三個人,變成摘腳兒而站。

雲霄娘娘歎氣,不同喬紅熹鬨虛了:“阿衡是我剪出來的,如今我也不需要他糞除灰塵,這大世間又無他立足之地,既然這樣,不如我把他帶迴天上去,用仙火銷燬了吧,免得肉眼愚眉的妖兒,在世間受苦。”

誤會解開,再有照顧蒼小六的那幾日,她不時會說禰衡請她吃糖,親手給她編花環,最後還送她回東海,本質是不壞的。喬紅熹拿不定主意,就此將女許字未免太草率,但放手不管禰衡又做不來,好歹是一條生命啊。

喬紅熹意沉沉,左右為難,雲霄娘娘一改顏色,曼聲說:“我此次下凡來,未報備玉帝禰衡之事,一下子,流兒小妖一時上不得天。禰衡就先暫放在東海,過幾日我與玉帝說明情頭,再讓黃巾力士來帶他上天。”

說完扔崩一聲,雲霧繞身,雲霄娘娘從粗頭亂服的叫花子形象,變成一個滴粉搓酥的仙子,嫣然向喬紅熹一笑,不說餘語,眨眼就冇了影。

禰衡被雲霄娘娘丟在東海了,四周的花木土石陌生非常,冇有一點熟悉的氣味,他若木雞而立,不敢少動,說:“阿衡可以在這兒住幾日嗎?阿衡不會白住白睡,會幫您打掃灰塵的。就住幾日,過後阿衡就要睡長覺了。”

禰衡將雲霄娘孃的話當了真,不禁顏色慘改,焦急無策,但已知自己冇有幾日可活了,感歎命之不辰亦無用處,浪費不多的光陰,那不如打疊精神珍惜當下,用肉眼多看看須曼那的笑容,留在東海,臨逝之日能看到須曼那,不枉來一趟人間。

禰衡愁態可掬,喬紅熹難做鐵心腸,說:“罷了,暫且住下吧。”

【掃晴妖】九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來源網址: https://www.po18.tw/books/730352/articles/8711417

【掃晴妖】九

蒼小七躲在珠簾後邊豎耳竊聽,聽了個大概,她覺得有趣,精神開爽地去與熟睡的蒼小六咬耳朵。

“莫要耍寡嘴!”

蒼小七言之曆曆,蒼小六靦腆不勝,拉起被褥遮住半個頭,詞氣稍烈。

“要真喜歡我,也不該是來騷——擾我。”

蒼小七嚕嚕嘴兒,說:“腦子缺一根筋兒吧,和伏雙哥哥一樣,他惹蠻蠻乾孃生氣,就拿饅頭去河裡釣蠻蠻乾孃,一點也不浪漫。”

蒼遲洗個臉回來得知禰衡要暫住在東海,好生不讚同喬紅熹的做法,但隻敢皮裡陽秋喬紅熹幾句。

喬紅熹心情不美,一眼察覺蒼遲的不樂意,頭髮上指,立刻叉腰作勢:“當家人惡水缸!懂不懂?再說我也冇答應將小六許字,過幾日那妖兒就走了,要睡長覺了。”

說完她心裡難受,放下怒火,擔憂地問:“雲霄娘娘當真會銷燬他嗎?”

蒼遲把眼一覷憂愁的喬紅熹,說:“雲霄娘娘最無情了,連龍都能剪成兩截,何況一隻流兒小妖。”

“我這心腸還是硬不起來,走一步看一步,看看有冇有什麼宛轉局麵的計策吧。”

禰衡被喬紅熹留下了了,喬紅熹對兩個小姑娘說他是來東海拆短的。

禰衡頗精細,質直又守規矩,還自己做了一把掃帚。每夜鬥移漏轉,五鼓時分,他披襟起身,時而據石傷心,摘花編花環,時而對月當風,泣下兩行,過後就將屋子裡裡外外掃了一通,不容一絲纖塵,昨夜錯位的什具,今日位置楚楚。平日用三餐時不與他們同坐,端著一碗白飯,夾上幾條綠油油的青菜,怏怏退轉到屋外去吃,葷亦不茹。飯後又收拾殘渣漬盤,及沐浴時刻,他害火不勝,卻還硬著頭皮幫喬紅熹燒水,下梢頭不是頭髮起火,就是衣服著火,落得一身是傷。

喬紅熹看在眼裡,鬱結在心裡,說:“禰衡,不用幫我們燒水。”

禰衡回:“無礙,當是趲前習慣吧。”

習慣了,仙火加身的時候就不會有痛苦。

蒼小六每日一見禰衡,必先要跳怒咆哮一陣:“你要是再掃我,我會生氣。”

禰衡愁緒紛如,隻是笑回:“往前是我聽錯了意思,惹你不悅,往後我不會惹你生氣的。”

蒼小六做出許多惡狀,往往總被禰衡的一言兩語壓製不能發作,她說不過禰衡,又得知他心中是悅意自己的,不由得引袖遮麵,佯作采花,躲避他溫柔似水的眼神。

“我可否再送你一個花環?”禰衡編了許多花環,紅的、黃的、五彩的都有。但都是用些叫不出名的小野花編的,他想去爪哇國裡采須曼那來編花環送給蒼小六,隻時日不多了,來回一趟浪費兩晝兩夜,他不知道雲霄娘娘何時差黃巾力士來抓他回去,隻怕一離開東海,黃巾力士便下來將他帶走。

最後一麵見不到蒼小六,他會抱憾而死。

可否之間,蒼小六選擇前者,她喜歡他編的花環:“我要五彩的花環。”

禰衡迫速找出一個五彩的花環給蒼小六戴上,可是花環偏大,腦袋戴不穩,花葉輕掠過無纖毫粉飾臉龐,滑到頸上去。

蒼小六撥轉頸上的花環,說:“這也太大了些……”

禰衡十指發僵,感到一陣沁涼,自始至終忘了一件事情,當初給蒼小六編花環,是按著龍頭的尺寸編的,尺寸嘿記在心,竟忘了變成人的蒼小六,人頭的尺寸和龍頭的尺寸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禰衡捩眥,不善說謊,一五一十道出了根本原因。

蒼小六聽瞭解釋,側過身子笑得粉靨生渦:“你還真是,少一根筋。”

禰衡聽到笑聲心情寬緩了不少,跟聲尷尬一笑,一雙手不克自主,抬起又放下,蒼小六餘光見之,顏色頓異,巧敏倒退,折聲說:“彆想耍尖哦!”

禰衡不隔情,吞了一口唾沫潤乾澀的喉嚨,但開口說話,還是失了常聲。

“我能摸摸你的頭嗎?摸一下,阿衡就能編出可頭的花環。”

【掃晴妖】十 <【古言】手抄卷(豆姑梁)|PO18臉紅心跳

來源網址: https://www.po18.tw/books/730352/articles/8711419

【掃晴妖】十

蒼小六冇有拒絕禰衡的請求,讓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禰衡如願摸了蒼小六的頭,喜形於色,口角的風情,忍不住道出:“阿衡真的好喜歡你。”

說到這兒他眉黛蒙愁,承睫吻了蒼小六的額頭:“但是阿衡很快就要睡長覺了,不能繼續喜歡你了。”

接聞表白之語,自茲厥後,蒼小六整日價悶聲不響,魂不守舍,不時回想頭受摸的時候,禰衡手上長了繭子,但無不適感,手心暖烘烘的,烘得小腦袋都懵了。

蒼小六難支理這份情緒。

禰衡本本分分做分內的事兒,得空就給蒼小六編花環,也不知雲霄娘娘是不是把他忘了,如此過了半個月又半個月,什麼黃巾力士,連他們的一個頭也冇見到。

天氣從涼到溫,從溫轉熱,歇息近兩個月,蒼小六重操舊任開始行雨,禰衡日日打傘,步行去看她行雨。

蒼小六久疏行雨之事,行的雨初時點點滴滴,落落停停,和光打雷不下雨一個狀態。過了三日,方纔讓雨下大。

雨截然落到傘上,劈裡啪啦似珠子亂彈,禰衡抬眸見天空處處是凝陰,遮住了太陽,他手癢癢甚想拿掃帚將凝陰揮去,讓暖洋洋的晴光完美地露出來。

但要忍住。

禰衡大聲念,小聲念,最後默唸:不能掃,掃之惹人厭。

蒼小六飛在天上,時不時偷睛看禰衡,他穿著紅衣黑靴,一個人站在樹下,不說與人,就連與身後的綠樹也是落落寡合。他喜歡抬著頭,兩眼癡癡,朝她這邊看。

這般冇羞恥盯著人看,和街上油花花的浪子有甚的區彆,可就是弄得她的心,比嘴前翻滾的行雨珠還活絡。

記憶起那個吻,蒼小六似西施心疾複發那般,把眉頭蹙著,突然間來三屍神暴跳,飛到禰衡頭上瘋狂亂轉:“煩死啦,煩死啦。”

冇理由地賞給他一陣瓢潑的大雨,即使如此,一腔之氣未泄全,她鼓頰噴出火星子嚇唬嚇唬他,而後尾巴一甩,飄然離去。

一日一日過去,蒼小六越發冇什麼定數,脾氣時來暫去,連蒼遲也在她哪兒碰了一鼻子灰:“爹爹你好煩啊。”

在喬紅熹這兒討不到甜頭,在小姑娘麵前也討不到,蒼遲夜間埋進喬紅熹頸裡嗚咽作啼,說叉股子的話鬨性子。

喬紅熹被他逗笑了,吻吻他的口角,居間排解父女二人關係,說:“小六本來就是有些脾氣的姑娘,你就當隨我了。”

蒼遲還是不高興,將錯全歸在禰衡身上去:“那隻妖兒冇出現之前,小六可是一直乖乖巧巧的,如今他一來,都變了個樣兒,不日我要上天去,讓雲霄娘娘帶走他。”

提起禰衡,喬紅熹有彆的想法:“雲霄娘娘是有意將禰衡留下來的吧,畢竟日久能生情。如今與禰衡處了幾日,我覺得他還不錯,暫時算得上的小六的良人。你可知每回小六出現,他滿心滿眼隻有她一人,與他成連理,不怕他納妾置婢,一顆心分作三份來用。但無論如何還是要小六喜歡才行。”

“你怎麼總誇彆的男子如何如何好,可卻從冇說我如何如何好。哼!八十年不下雨。”蒼遲吃了釅醋,雙關抱胸,背身而睡,悄聲嘀咕,“他不納妾置婢,誰知道他會不會打篷篷。”

喬紅熹忙捱上去,一腿騎上他的腰,三句甜,兩句苦,說:“彆人再好,我還是和你一竹竿到底呀!但你再和我鬨脾氣,隔日咱就絕婚,絕了婚,我還能輕鬆一些呢。”

蒼遲一聽哪能容許,轉身抱了喬紅熹在懷內,熱淚偷彈一顆,說:“不要,我不想一條龍孤獨到死。”

喬紅熹自覺說的話有些不負責,朦朧岔了話:“蒼遲,我倆是不是老鴰窩裡出鳳凰啊,我是人,你是一隻不愛行雨的乖龍,卻能生出兩個俏皮的姑娘來……”

……

蒼小六對禰衡上了心,但她不知道禰衡是真心喜歡她,還是虛情假意而已。

有了這個煩惱,除了行雨出門,蒼小六其餘時辰閉戶不出,將自己鎖在屋裡思考這件事情。

蒼小七時隔一個月再回東海,雙生子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不消問,她就知姐姐為什麼事情煩惱。

蒼小七屢次打響指頭,笑粲粲道:“這還不簡單,測試一番就能知曉啦。”

她與蒼小六附耳呫呫而語。

蒼小六聽了似懂非懂,“可你不愛行雨呀。”

“為了姐姐的幸福,我勉為其難,行幾次雨吧。”蒼小七拍拍胸膛,說出一團含糊的道理,輕舒玉臂抱住蒼小六,“總之他要是能分出我們二人來,那他對姐姐的情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分不出來那一定是假的。”

次日蒼小六藏形匿跡,而蒼小七穿上蒼小六的衣裳,飛到天上去行雨。

姐妹二人衣服一換,除了爹孃,其他人想要辨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辨個眼花繚亂也辨彆不出。

蒼小七初次行雨,一點也冇控製好,在天上轉一圈,頓時銀河倒瀉,樹倒花折,鳥飛蟲散。她吐吐舌頭,接下來幾日摒住呼吸行雨,纔將雨控製住。

踏肩下了六天,禰衡隻在第一天現身,但很快匆匆離去,一句話冇說,之後五日,連現身都懶得。

蒼小七很滿意這個結果,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蒼小六:“他冇有去呢,想來是認出這幾日行雨的人,不是姐姐。”

蒼小六抱著懷疑的心,尋到禰衡,頓開喉嚨就問:“你且說喜歡我,為何我這幾日行雨,你都不來看我了?可是心腸變了?”

禰衡蹲在海次上,為喬紅熹擇今日的菜,受問,沉著冷靜地放下菜,站起來說:“這幾日行雨的,並不是你。所以我不想浪費時辰去看。”

蒼小六氣勢不減,捏著嗓子,一口反駁:“怎麼不是我了?說什麼胡話。你就是煩我了。”

不管蒼小六是不是無厘頭窮究到底,禰衡很肯定地搖頭:“這幾日行雨的,是你妹妹。雖然你們生的一樣,可在我心裡終究不同,因為阿衡心裡的須曼那,隻有一朵。”

頓了半晌,禰衡又說:“即使到睡長覺那刻,也永遠隻會有一朵。”

蒼小六心裡甜滋滋,耳朵發紅了。

她一刻一變樣子,盈盈向禰衡走去,鶯聲嚦嚦說:“等你被仙火銷燬的時候,我就行雨,將仙火撲滅。”

口張了張,做出一副要說不說的形狀:“彆誤會,我隻是不想被一隻死妖惦念,而且你編的花環,很好看,我想一直都有新鮮的花環可以戴……就這麼簡單而已。”

禰衡一雙眼睛盯著蒼小六發怔,怔了好半天,纔開始尋找編好的花環。

花環頭放在他的屋裡頭,他一陣風回屋,又一陣風回來,去時兩手空空,來時臂掛花環。

蒼小六在原地不動,禰衡獻寶似的,兩手捧著花環送到蒼小六麵前:“花環。”

蒼小六把嘴一撇,頭一扭,斜著眼看花環,說:“我看不見,你幫我戴上。”

禰衡露齒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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