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穀鳥在空中鳴叫,大地一片金黃。
麥收時節,烈日當空,眾村民揮汗如雨,彎腰在麥田裡割麥。
招呼聲此起彼伏。
“今年你家收成咋樣?”周德善在麥間挺立腰板,朝大路上一拉著板車的村民喊道。
“托二民的福,這一季從種上到麥收,都不缺水,一畝合兩石差不多。”昌寬爹朝地頭大喊,他拉著板車,後麵周昌寬用木叉頂著。
“比往年翻了一番!俺家也是。”路上擦肩而過的一輛板車。
周德善婆娘聽了,大為懊悔:“你說二民辦的啥事,他大嫂是嫁出去,但也不能把地收回來啊!今年高產,可惜了不是!這小子冇良心。”
“彆瞎說!”周德善瞪她,“他也是為了立規矩,二民還能讓世芳過不下去?”
大嫂劉世芳揮動鐮刀唰唰唰:“那不會。”
“他打小你就養著,冇讓他乾啥活,現在成親了,允貞也不操持家務,倆人懶的很,成天到楊家莊客店裡吃,多浪費。”
跟在後麵磨洋工的周懷武,一邊抹著汗,一邊道:“娘,俺民哥民嫂都是乾大事的,你彆操心了。”
大路上傳來姑娘清冽的叫賣聲。
“屈婆飲子!~鮮桃汁~鮮杏汁~冰鎮透心涼~”
田間割麥的村民抬頭張望。
隻見大路上有一瘦高個的姑娘,戴著草帽,脖子裡掛著汗巾,穿著細布長裙,拉著板車,駐足喊賣。
她朝一處麥田招手,欣喜喊道:“昌賀哥!”
周德善婆娘道:“大杏和剛來時也變了,現在也外向不少。”
劉世芳笑道:“二弟不是總說時代變了。”
隔壁麥田裡的周昌賀虎頭虎腦,從地裡跑過去。
“大杏,有啥事?”
範大杏低頭拿碗道:“給你打幾碗送到地裡喝,也涼快涼快。”
“啊?我冇帶錢!”
“不要你的。”範大杏掀開棉被,寒氣直冒,仔細盛著,她用餘光看左右無人,言道:“現在杏和桃都下來了。”
“哦,嘿嘿。”天熱得很,周昌賀瞅著碗舔了舔嘴唇。
“我生辰便是這個時候。”
“哦,嘿嘿。”周昌賀端過碗,就往地裡跑,“爹、娘你們喝點!”
周昌賀去還空碗,車前圍了不少口渴的村民。
“範大夫啊,一碗多少錢?”
“十文錢一碗~”
生意出奇的好,村民手裡寬鬆了,這酷暑天,花個幾文錢買點飲子喝也算不上什麼。
“昌賀哥,我走了~”範大杏接過碗。
“我幫你推一段!”周昌賀也不管拒絕,隻顧蠻力往坡上推。
“好了,你回去吧。”範大杏扶了扶夏風吹歪的草帽,裙衫飄動。
她轉頭笑道:“後麵就冇坡,我要去楊家莊農會送。”
到了楊家莊,見週會長竟親自來取。
“大杏啊,不錯,長大了,今年幫屈大娘乾不少活。”
範大杏笑道:“週會長,我可是從小就乾活的,俺家又冇男勞力,這會俺妹跟著俺娘還在地裡割麥。”
一旁有路過的貨夫,勾著頭問:“姑娘,一碗多少錢?”
“十文。”
“這麼貴?俺密縣人家賣的才三文!”這貨夫壓抑著自己的激動,“週會長!”
周懷民道:“這冰可是費功夫,你不是許祖旺麼,婆娘孩子都好吧?麥收完了?”
許祖旺大喜,冇想到週會長竟然還記著自己這個普通的貨夫。
“好!好!這兩天貨單價高,我多跑跑,俺婆娘帶著娃在地裡割麥了。”
許祖旺想了想,他道:“週會長有個事我想和你說,我一天掙的五六十文,本來想著攢夠三四千文,買個飯桌椅子,可銅錢兌銀天天漲價。”
周懷民正端著盆要走,聽了頓足皺眉:“傢俱鋪麵不收銅錢?”
許祖旺終於逮到機會,一臉哀怨:“不收!隻收銀!但俺每天掙的都是銅板,上個月三千個銅板換一兩銀,這個月就漲成三千五換一兩,白乾十天!”
此時西班牙菲律賓殖民地殺害華人,貿易斷絕,歐洲也正三十年戰爭,白銀輸入中國大幅度下降。
此時銅錢私鑄氾濫,銅銀比從萬曆年的1000比1,已漲到3500比1。
大明現在通貨緊縮,貨幣經濟全麵崩潰。
周懷民沉吟道:“大院有個桌子,用不上了,你這會拉走,你說的這個事我仔細想想。”
許祖旺一路帶風,夏風吹的短衫獵獵作響。
大路上來往拉麥的村民,熙熙攘攘。
兩旁的麥田中,村民星星點點。
全民搶收,保糧保產。
“秀莉妹子!家收完了嗎?打了多少?”
自從上次問了布匹尺寸,路上經常見到,許祖旺已經和丁香集的豆腐小販楊秀莉很熟了。
“冇呢,俺爹胳膊不方便,俺家收的慢,不過收成不錯,一畝地合一石出頭。”
楊秀莉單眼皮,瘦長臉,臉色白淨,左臉頰有幾個黑痣。
她戴著草帽,渾身沾滿麥秸,奮力拉著滿載的板車,爹在後麵推著。
秀莉爹歎道:“收成好了,攤派徭役也冇了,咱們這一季,能吃個飽飯,就是每天三更起來做豆腐掙的銅錢,還冇有銀子漲的快。”
許祖旺聽了駐足:“老黑叔,我和週會長說過了,咱們小攤販又不做大買賣,掙的都是幾文錢的辛苦錢。”
秀莉爹搖了搖頭:“後生,你不懂,週會長是本事大,可這銅銀的事,他管不了的。”
許祖旺一路過了登封,進入密縣,下了大路,進了二郎廟村,飛奔到家。
“秀芝!”他見還冇回來,卸了桌子,拉著板車去地幫忙。
卻遠遠見婆娘歪倒在麥田裡,懷裡捆死的毛孩在掙紮。
他大驚失色,雙手發顫,急步上前抱起搖晃,見她蹙眉喃喃細語,趕忙抱上板車,急跑到縣城。
“這是中暑了。”
密縣衛生堂知事兼保安堂大夫賀連翹,翻了翻她的眼皮,讓她平躺,灌了一些糖水。
緩了一會,範秀芝醒了過來,暈暈乎乎問這是哪。
“多謝大夫!”
許祖旺跪下直叩頭。
“下地乾活帶著水壺,不吃飯不喝水怎麼行?”賀連翹叮囑道。
許祖旺內疚至極,慌道:“俺家能賣的……”
“大夫,是我想著冇事,平時也冇事的。”他被範秀芝打斷。
回家路上。
許祖旺拉著板車,範秀芝抱著兒子,坐在車上,左右搖晃。
“秀芝,咱這會就去買保民水壺,你和兒子以後出去,都要帶著水壺!”
“旺哥,咱不是要攢錢買桌椅麼,我出家門前喝飽就行。”夏風撩動著她的亂髮。
“銅錢一直漲,咱要攢到啥時候,現在不用買桌子了,咱去買水壺!”
範秀芝聽他講了週會長送桌的來龍去脈,望著大路兩旁村民搶收的麥田,默默不語。
“旺哥,咱們應該去拜謝一下週會長和夫人。”
“嗯,去!”
路邊站著一輛馬車,有一個先生打扮的讀書人,站在柳蔭下駐足四望。
看著這對農家夫婦拉車從身邊而過,讚歎道:“百姓富足,麥田豐產,村民乾的熱情高漲,欣欣然生機勃發。”
車伕笑道:“耿老先生,咱們到襄城縣還早著呢,趕緊走吧。”
登封大儒耿介上了馬車,一路東去,至龍湖鎮南下,順官道至新鄭縣。
他一路掀開布簾張望,搖了搖頭:“出了密縣,看這新鄭縣的麥穗就不飽。”
車伕道:“咱們幾縣都是水澆地,新鄭剛入農會,也隻能等下一季了。”
“天快黑了,咱們到新鄭縣住一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