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軒的批示“依法徹查,注意策略,固定鐵證”十二個字,迅速在林向南和孫茹領導的聯合調查組內部傳達,並轉化成了具體的行動方針。
調查周曉東,成為了一個優先級極高但又必須極度謹慎的秘密任務。公開調查顯然不行,那無異於直接宣戰。調查組采取了“由外及內、由商及官”的策略。
首先,針對周曉東名下的幾家公司——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一家投資谘詢公司和一家看似做進出口貿易的皮包公司——審計和經偵力量悄然介入。切入點不是直接查周曉東本人,而是以稅務稽查、貿易合規、金融風險排查等常規名義,調取這些公司近年來的賬目、合同和銀行流水。重點關照那些與魏海峰、趙德明時期“問題項目”相關聯的業務。
其次,調查組冇有拘泥於省內。他們通過更高層級的協調,秘密聯絡了周曉東那家“投資谘詢公司”業務所涉及的沿海某經濟大省以及境外相關地區的金融監管和反洗錢機構,請求協助覈查某些可疑跨境資金往來。這一步風險高、難度大,但一旦突破,可能獲取到無法抵賴的鐵證。
與此同時,對趙德明及其親屬、關係人的全方位監控仍在持續高壓進行。那條曾給趙德明傳遞“穩住”資訊的秘密渠道,也被反向鎖定和監控,雖然暫時冇有驚動,但任何通過這條渠道進出的資訊,都已暴露在調查組的視線之下。
這是一場靜默的圍獵,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低調,避免打草驚蛇,目標是在對方尚未完全警覺或做出有效反應之前,完成關鍵證據的閉環。
然而,秦宇軒和周老這個級彆的對手,對危險的嗅覺是超乎常人的。儘管調查行動高度保密,但一些細微的征兆,依然引起了周老陣營的警覺。
周曉東本人最先感到不對勁。他的貿易公司接連收到稅務和市場監管部門“例行檢查”的通知,雖然每次都能應付過去,但頻率和深入程度明顯高於以往。他在沿海某省的合作夥伴也隱晦地提醒他,近期有“上麵的人”在瞭解他們之間的資金拆借情況。周曉東雖是個商人,但生長在這樣的家庭,政治敏感性不弱。他立刻將這些異常情況彙報給了自己的伯父周老。
周老聽完侄子的講述,沉默了很久。書房裡隻聽得見他手中兩個核桃緩慢摩擦發出的“咯咯”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看來,那位秦省長,是鐵了心要撕破臉皮了。”周老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陰鷙,“查你,就是衝著我來的。好一個‘依法徹查,注意策略’!他這是想把我們一點點剝開,還不讓我們喊疼!”
“伯父,那現在怎麼辦?他們查得越來越細,我那邊雖然都處理過,但保不齊……”周曉東顯得有些慌張。
“慌什麼!”周老低喝一聲,打斷了他,“他秦宇軒想查,就讓他查!但他彆忘了,這省裡省外,盤根錯節的,可不隻有我們這些人!他想把事情做絕,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撐不住!”
周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意識到,單純的“穩住”和製造基層麻煩,已經不足以遏製秦宇軒的攻勢了。必須采取更有力的反擊,甚至……禍水東引。
“你最近收斂一點,該斷的尾巴處理乾淨,尤其是跟境外那些人的聯絡,能斷則斷,不能斷也要確保絕對安全。”周老對侄子吩咐道,隨即話鋒一轉,“另外,你不是認識幾個在京城跑的記者嗎?找可靠的,把北陽市那個‘高新技術成果轉化基地’項目遇到的困難,還有省裡財政動盪可能影響一大批民生項目的情況,‘客觀’地反應一下。記住,要客觀,要像是基層乾部群眾的‘憂慮’和‘呼聲’。”
周曉東心領神會。這是要把輿論的水攪渾,將秦宇軒強力反腐可能帶來的短期陣痛(無論這陣痛是自然產生還是人為製造),放大為影響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大問題”,從輿論上對秦宇軒施加壓力,甚至引起更高層的關注。
“還有,”周老的聲音壓得更低,“馬文明那邊……不能再留了。他知道得太多,現在又像驚弓之鳥,遲早是個禍害。他不是想跑嗎?或許……我們可以‘幫’他一把。”
周曉東渾身一顫,看向伯父。周老的眼神冰冷,冇有任何感情色彩。他明白了“幫”的含義——要麼讓馬文明徹底消失,要麼讓他“被消失”在試圖外逃的過程中,成為一個反麵典型,甚至可以將禍水引向秦宇軒“逼迫過甚、導致乾部出逃”的方向。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斷臂求生、甚至反戈一擊的狠棋。
就在周老暗中佈局反擊的同時,省政府副秘書長馬文明,在極度恐慌和外部若有若無的壓力下,終於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他利用自己分管後勤、熟悉內部作息和監控盲點的便利,精心策劃了一條秘密離開的路線。他冇有選擇飛機、高鐵等需要實名查驗的交通工具,而是準備了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計劃在深夜時分,從省政府大院一個很少使用的側門悄然駛出,先前往鄰省一個偏僻的碼頭,再設法從那裡偷渡出境。
他銷燬了大部分敏感紙質材料,將一些最重要的電子證據拷貝在一個微型存儲卡裡,貼身藏好——這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換取一線生機的“護身符”。
夜幕降臨,馬文明最後一次環顧自己寬敞的辦公室,目光複雜。這裡有他奮鬥半生的痕跡,也有他無法洗刷的罪孽。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普通公文包,關燈,鎖門,像一個加班結束的普通乾部一樣,走向電梯。
他自以為行動隱秘,卻不知,從他收到那條加密簡訊開始,他就已經處於省紀委和公安廳特彆行動組的雙重監控之下。他的一舉一動,甚至他偷偷準備車輛、研究路線的行為,都被清晰地記錄在案。
林向南在接到監控小組的報告後,立即請示了秦宇軒和陳山河書記。秦宇軒隻回了四個字:“按計劃辦。”
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發展,也是一個將計就計、擴大戰果的機會。
深夜十一點,馬文明駕駛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近那個偏僻的側門。他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門衛似乎並未在意,抬杆放行。
轎車駛出大院,融入城市的車流。馬文明稍稍鬆了一口氣,朝著預定出城的方向加速駛去。隻要出了城,上了那條偏僻的省道,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他剛剛駛離主乾道,進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路,前後方突然亮起了刺目的警燈!幾輛早已守候在此的警車無聲地圍攏過來,將他堵在了中間。
馬文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想倒車,卻發現後路也被堵死。
一名穿著便衣但氣質冷峻的乾部走到他的車旁,敲了敲車窗。馬文明顫抖著搖下車窗。
“馬文明同誌,”那乾部出示了證件,是省紀委的,“請你下車,配合調查。”
完了!全完了!馬文明癱坐在駕駛座上,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他看了一眼藏在袖子裡的那個微型存儲卡,心中一片冰涼。這所謂的“護身符”,如今看來,是多麼可笑。
他的落網,就像推倒了一張關鍵的多米諾骨牌。不僅他自身難保,更意味著周老陣營試圖“處理”隱患的計劃受挫,並且,馬文明這個掌握大量具體操作細節的關鍵人物落入調查組手中,無疑將為撕開更深黑幕,提供一把鋒利的鑰匙。
夜色中,警燈閃爍,映照著馬文明絕望的臉。這場沉默而激烈的較量,在看似平靜的夜晚,再次取得了關鍵性的突破。但所有人都知道,對手的反撲,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