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軒的調研行動,如同在迷霧中投下了一束強光,暫時廓清了財政、審計兩個關鍵部門的惶惑,將工作重心重新拉回正軌。然而,光明照不到的地方,暗影依舊在滋生蔓延,並且因為感受到威脅而變得更加躁動。
省政府副秘書長馬文明,在收到那條加密簡訊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徹底失去了方寸。“賬本”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那裡麵記錄的東西,一旦曝光,足以讓他萬劫不複。發送簡訊的人,顯然對他的底細一清二楚,這是在逼他,要麼自己動手徹底銷燬隱患,要麼……就成為被銷燬的隱患的一部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腦子裡飛速運轉。銷燬?談何容易!有些東西,並不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裡,分散在不同地方,關聯著不同的人。而且,現在正是風口浪尖,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被盯上,秦宇軒昨天在財政廳的警告言猶在耳。可不銷燬,難道坐以待斃?
一個更瘋狂的念頭再次浮現——逃!利用他掌握的某些渠道和資源,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巨大的恐懼壓了下去。他能逃到哪裡去?外麵就安全嗎?周老那些人,真的會幫他,還是會在必要時把他當成棄子?
就在馬文明被恐懼和焦慮反覆煎熬的同時,北陽市,一場看似平常的市委常委會議,卻透出了不尋常的氣息。
會議議題之一是研究近期幾項重點工程的推進。當討論到由省裡主導、北陽承接的“高新技術成果轉化基地”二期項目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麵露難色:“李市長,各位常委,這個項目目前的推進遇到了一些實際困難。主要是征地拆遷的尾留戶問題,比預想的要複雜,群眾訴求高,補償談判僵持不下。另外,項目配套的道路建設資金,市財政這邊……壓力也很大,原計劃省裡的部分專項補助,聽說因為……因為近期省裡財政口的‘特殊情況’,撥付流程可能會延遲。”
他說的委婉,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省財政廳廳長趙德明剛落馬,他生前批示或關注的項目和資金,現在都成了敏感地帶,無論是繼續執行還是調整,都需要時間重新評估和決策,冇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拍板。所謂的“延遲”,很可能就是無限期擱置。
市長李國濤聽著彙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當然明白這背後的關竅。這或許就是昨天電話裡暗示的“渾水”?項目受阻,表麵上是基層工作的客觀困難,但時機如此微妙,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有人故意在製造障礙,既給秦宇軒這位力推創新產業發展的省長“上眼藥”,也是在試探北陽新班子的應變能力和……站隊傾向。
如果他李國濤選擇強硬推進,甚至動用非常規手段解決拆遷和資金問題,必然要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也可能得罪那些在背後使絆子的人。如果他選擇順勢放緩,甚至將問題往上交,固然可以規避風險,但也顯得無能,可能讓秦宇軒對他“臨時主持”的能力產生懷疑。
“困難是客觀存在的,”李國濤緩緩開口,語氣沉穩,“但‘高新技術成果轉化基地’是省裡定的重點項目,對北陽的產業升級意義重大,不能輕易擱置。征地拆遷問題,要成立專班,依法依規,耐心細緻地做好群眾工作,該保障的合法權益必須保障,但不能讓個彆不合理訴求綁架全市發展大局。資金問題……”
他略一沉吟:“我會親自向省裡彙報,爭取特事特辦,確保不影響工程關鍵節點。在省裡明確意見前,市財政先想辦法調劑,保證前期必要支出。”
他的表態,四平八穩,既展現了推進工作的決心,又冇有過度承諾,把最終的部分難題巧妙地引向了省裡。這是一個非常官方的、看似儘責卻又留有餘地的處理方式。既冇有明確倒向任何一方,也試圖在秦宇軒和周老等勢力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然而,他心中清楚,這種平衡極其脆弱。秦宇軒要的是雷厲風行、打破僵局的執行力,而暗處的力量則希望看到拖延和阻力。他現在的做法,恐怕兩邊都難以完全滿意。
會後,李國濤回到辦公室,獨自沉思良久。他知道,自己這個“臨時主持”的位置,看似機會,實則如履薄冰。他必須儘快做出真正的選擇,找到一條能讓自己安全上岸,甚至更進一步的路。而這條路的關鍵,或許不在於在秦宇軒和周老之間選邊站,而在於……他能不能拿出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省城,紀委辦案基地。
趙德明經過最初的情緒波動後,果然如林向南所料,變得異常沉默和頑固。麵對審訊人員的提問,他要麼閉口不言,要麼就反覆強調自己“在工作中有失誤,但絕冇有主觀故意犯罪”,對那五千萬資金流向的關鍵問題,一概推說“需要查證”、“可能是下麪人瞞著他操作的”。
顯然,外部遞進來的“穩住”資訊起了作用,他在賭,賭外麵的人會想辦法保他,或者至少保住他的家人,賭辦案人員無法在短期內取得突破性證據。
但林向南和孫茹領導的聯合調查組,並未將希望完全寄托在趙德明的口供上。他們的工作重點,放在了外圍證據的深挖和固定上。
通過對趙德明那位遠房表侄的突擊審訊,以及從U盤中恢複的海量數據,一條更加清晰、也更為驚人的利益輸送鏈條逐漸浮現。那家神秘的境外投資機構,被證實與魏海峰的兒子、張克儉的妻弟等人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像一個龐大的資金池和洗錢中心,吸納了來自省內多個“問題項目”的钜額非法所得。
更令人震驚的是,調查組在梳理趙德明擔任財政廳長期間所有重大項目審批記錄時發現,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在某些“特批”、“急辦”項目的關聯企業法人或股東名單中——周曉東。
周曉東,一個並不十分起眼的本地商人,但他的另一個身份,卻讓看到這份報告的人心頭一震——他是周老的親侄子。
這個發現,像一根尖銳的釘子,猛地楔入了看似密不透風的局麵。
林向南第一時間將這份報告送到了秦宇軒的案頭。
秦宇軒看完報告,久久沉默。周曉東的出現,將戰火直接引向了以周老為代表的老乾部群體。這不再僅僅是魏海峰、趙德明個人的貪腐問題,而是可能涉及一個利用影響力、編織關係網、進行長期利益勾兌的“影子勢力”。
動周曉東,就等於公開與周老等人撕破臉,必然引發老乾部群體的強烈反彈,甚至可能被扣上“打擊麵過大”、“影響團結”的帽子。但若不動,這條關鍵線索就可能中斷,案件的深挖將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也無法真正實現“連根拔起”的目標。
秦宇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寫有“周曉東”名字的那一頁報告。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這是一道選擇題,是繼續勇猛精進,還是暫時迂迴妥協?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盤之上,對方已然落子,將了一軍。這顆“釘子”,他拔,還是不拔?如何拔?
風暴眼的核心,感受到了來自四麵八方的、越來越強的壓力。但秦宇軒的眼神,在短暫的凝重之後,反而變得更加銳利和堅定。
有些釘子,既然露了頭,就必須拔掉。至於怎麼拔,需要講究策略,但絕不能退縮。他拿起筆,在報告上鄭重地批示:
“線索重大,依法徹查,注意策略,固定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