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謙帶來的訊息,像一根投入平靜水潭的探針,觸動了潭底更深的淤泥。秦宇軒深知,張克勤案的突破,僅僅撕開了一道口子,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省紀委對張克勤的審查在嚴格保密中加速進行。正如所料,在確鑿的證據鏈和其堂弟張克明等人陸續到案提供的證詞麵前,張克勤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開始瓦解。他不僅交代了在宏觀研究機構期間,通過“政策谘詢”名義進行利益輸送的詳細經過,也開始觸及到平西市的問題。
然而,每當問及與隆泰集團郭永昌的具體利益往來時,張克勤卻顯得異常謹慎,往往避重就輕,或者以“工作接觸”、“推動發展”等官方辭令搪塞。他似乎在畏懼什麼,又或者說,還在堅守著最後一道防線,指望有人能在外圍進行“營救”或“止損”。
這種反常,更加堅定了秦宇軒和專案組的判斷:張克勤與郭永昌之間,必定隱藏著更深的、可能牽涉更廣的秘密。
就在此時,平西市傳來訊息——郭永昌試圖離境。
在收到邊檢部門通報的第一時間,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就在秦宇軒的授意和省紀委的協調下,依法對郭永昌采取了限製出境措施。這隻嗅覺靈敏的“驚弓之鳥”,剛剛抵達機場貴賓廳,便被禮貌而堅決地請了回來。
郭永昌被限製離境,如同在平西本就暗流湧動的商界投下了一顆炸彈。隆泰集團股價應聲大跌,與之有業務往來的銀行、金融機構紛紛收緊信貸,部分在建項目陷入停滯。市場上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秦宇軒立刻召集金融、住建、國資等相關部門負責人緊急開會。
“對隆泰集團,我們的政策是明確的:依法處置,精準拆彈。”秦宇軒在會上定調,“既要查清問題,也要避免因個彆企業的問題引發係統性金融風險或大規模社會問題。國資、住建部門要立刻組成工作組,進駐隆泰集團及其關鍵子公司,摸清底數,穩定經營,確保在建項目特彆是民生工程不受影響。金融辦要協調各方,做好流動性風險預案,但不能無原則兜底。”
他目光掃過與會眾人,語氣沉凝:“要記住,我們目標是清除蛀蟲,規範市場,不是搞垮一個企業,更不是破壞經濟發展環境。工作中要注意區分違法違紀行為與企業正常經營行為,保護合法產權,穩定就業崗位。”
就在省政府緊鑼密鼓應對隆泰集團可能引發的震盪時,一封來自京城的絕密函件,擺在了秦宇軒的案頭。
函件來自一個權威的綜合經濟部門,內容是關於對平西市重點產業發展,特彆是涉及隆泰集團主導的幾個大型項目的“關切和建議”。函件措辭嚴謹,甚至可以說是溫和,指出了平西市部分新興產業規劃可能存在“重複建設”、“標準過高”的風險,建議省裡加強統籌指導,確保“健康有序發展”。
然而,在秦宇軒看來,這封看似平常的工作函,其 timing(時機)和指向性都太過微妙。它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張克勤案發、郭永昌被限製出境這個節點到來。而且,其所指的“重複建設”、“標準過高”的項目,幾乎都是張克勤力主推動、隆泰集團深度參與的。
“省長,這……”方文謙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尋常。
秦宇軒將函件輕輕放下,臉上看不出喜怒:“文謙,你怎麼看?”
“來者不善。”方文謙言簡意賅,“像是在投石問路,或者,施壓。”
秦宇軒微微頷首。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是張克勤背後那張若隱若現的關係網開始發力了。他們無法直接乾預紀委辦案,便試圖從業務角度、從宏觀政策層麵施加影響,混淆視聽,試圖將水攪渾,從而減輕張克勤的壓力,甚至為隆泰集團解套。
“不必過度解讀,但也絕不能忽視。”秦宇軒沉吟片刻,指示道,“以省政府辦公廳名義,起草一份回覆。感謝上級部門的關心指導,如實彙報我省,特彆是平西市在相關產業發展中已經發現的問題,以及我們正在采取的規範措施。重點強調,我們將以張克勤案為鏡鑒,全麵梳理排查各類產業項目,堅決糾正發展中的偏差和亂象,確保經濟高質量發展。態度要誠懇,立場要堅定,情況要報透。”
這是一種不卑不亢的迴應。既尊重了上級部門,也明確傳達了省裡一查到底、規範秩序的決心,堵住了對方借“指導工作”之名行乾預之實的可能。
處理完函件事宜,秦宇軒讓方文謙調來了近五年省裡和平西市審批通過的、由隆泰集團參與或主導的所有重大項目的清單。他要在更廣闊的視野下,審視這張可能存在的利益網絡。
夜深人靜,省長辦公室的燈光依舊亮著。
秦宇軒站在那張巨大的省域地圖前,目光不僅僅停留在平西,更掃過與平西相鄰的幾個地市,掃過省城,甚至掃過連接著首都的交通乾線。張克勤的空降,隆泰集團的急速擴張,京城部門突如其來的“關切”……這些點之間,似乎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串聯。
他隱隱感覺到,張克勤或許並非這張網的編織者,他可能也隻是一枚比較重要的棋子,或者一個階段的“白手套”。真正的幕後人物,可能隱藏得更深,能量也更大。
“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秦宇軒的沉思。方文謙去而複返,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省長,紀委那邊又有重大突破!”
“哦?”
“根據對張克明及其關聯公司的深入審訊和資金穿透,發現有一筆高達數千萬元的資金,在輾轉多個海外賬戶後,最終流入了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經過層層溯源,疑似指向了……”方文謙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在京城某實權部門任職、地位不低的名字。
這個人,與之前發來“關切”函件的部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並且,曾是張克勤在宏觀研究機構時期的直接上級之一。
秦宇軒眼中精光一閃。狐狸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一點。
“線索可靠嗎?”
“高度疑似,紀委同誌認為可信度極高。他們已經按程式,向中央紀委及相關更高層級的辦案機關做了秘密彙報。”
秦宇軒緩緩坐回椅子。事情的發展,果然超出了省一級的層麵。這意味著,風暴將進一步升級,而他肩上的責任也更重——既要配閤中央可能展開的更深入調查,又要確保本省的穩定和發展不受衝擊。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開省委常委會。”秦宇軒沉聲道,“我們需要統一思想,部署下一步工作。平西市的班子建設不能等,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不能亂,反腐倡廉的旗幟更要高高舉起。”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告訴紀委的同誌,不管涉及到誰,不管級彆多高,隻要證據確鑿,就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天,塌不下來!”
方文謙精神一振,從省長的語氣中,他感受到了那種泰山壓頂而不彎的定力與決心。
“是,我立刻安排!”
方文謙離去後,秦宇軒推開窗,夜風裹挾著城市的氣息湧入。遠方,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那片光明之下,正進行著一場關乎秩序、公平與未來的無聲較量。
漩渦已深入核心,暗流更加洶湧。但他知道,唯有堅守內心的理想信念,依仗黨紀國法的雷霆之力,才能穿透這重重迷霧,還這片土地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