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
揚州城。
飄起了濛濛小雪。
陳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門掛起了兩盞紅燈籠,門廊上貼上了春聯。
府內飄出燉肉的香氣,廚房裡眾多僕人忙碌著,準備著年夜飯。
陳世元負手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庭院裡的積雪,獨享著罷官歸鄉後的孤清。
「老爺,少爺的車到巷口了!」門房匆匆來報。
陳世元這纔回過神來,連忙說道:「快讓廚房把熱湯備上,我去迎接。」
廳堂裡,年飯早已擺開。
金陵鹽水鵝、揚州獅子頭、文思豆腐、扒燒整豬頭、拆燴鰱魚頭……地道豐盛的淮揚菜色鋪滿了整張圓桌。
中央那盆煨了四個時辰的老鴨煲,湯色奶白,兀自翻滾著騰騰熱氣。
陳世元示意陳默坐到主座,而他做到了陳默的右手邊。
這意味著陳默纔是陳家的家主,而他隻能退居二線。
管家陳福為眾人斟上溫好的黃酒。
左手邊依次坐著二姨太柳氏與三姨太嶽氏。接著便是柳氏所出的次子陳文軒,以及年紀更小的三子陳文博,桌上還有幾個老陳家叔伯輩兒的族人。
罷官之前,擺上五十桌止不住,如今一桌坐不滿。
不過也還好……
陳世元舉起酒杯:「今年府中雖無外客,但家宅安寧,默兒又中瞭解元,足慰我心。來,共飲此杯。」
眾人應和著飲了。
幾杯暖酒下肚,席間氣氛稍活絡了些。
陳世元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陳默身上:「解元隻是第一步。明年春闈在即,你過完年便該動身去北京了。」
陳默頷首:「我也正有此意。」
陳世元神色認真起來,「你要早去,尋一處安靜的院子住下,先適應北方的水土氣候,春寒料峭時便在京安心備考,遠比從揚州匆匆趕去穩妥。」
陳默微微頷首:「北方諸事與江南大異,若臨考方去,肯定不妥,況且我還有是需要先到京城。」
「沒錯,要提前拜會好禮部官員,禮多人不怪,不過這其中所耗銀兩……」陳世元麵露斟酌,如今他罷官在家,早就沒了進項,整個陳家都是靠陳默撥款才得以維持。
人不管錢,自然也就沒了話語權。
沉吟片刻之後隻能頹廢說道:「陳家雖暫受挫折,但你有誌氣,便有新望。望你不負平生所學。」
陳默微微頷首,頗有家主風姿。
「那便定在初六動身?年節過後,運河也該通航了。」陳世元思索道。
陳默卻搖了搖頭:「我想陸路乘馬赴京。沿途看看風土民情。」
「好……尚未為官就開始體察民情,不錯,將來必是治世之能臣。」
陳默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你怎麼不把婉寧叫回來,她伺候你備考辛苦,年節下也該回來吃頓團圓飯。」酒過三巡之後,陳世元隨意問道。
席間霎時靜了一瞬。柳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嶽氏頭垂得更低,文軒和文博也噤了聲,隻悄悄抬眼瞥向陳默。
陳默淡淡一笑,同樣不以為意:「她……自覺身份尷尬,不敢回來。」
「待你日後金榜題名,譬如中了狀元,或是得了聖上青眼,得了公主下嫁……便讓她服侍你起居。」
陳默嘿嘿一笑,大有深意的說道:「此番春闈,若想蟾宮折桂,孩兒……還真離不得她,須得帶在身邊。」
陳世元根本不知陳默的解元是趙婉寧替考而來,隻道是他有了女色滋潤,在考場之上便無往不利。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正向聯絡,但隻要能夠讓陳家重新成為官宦世家。
這都無所謂!
陳世元啜了口酒:「一個西湖瘦馬,能有機會在你身邊盡心,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分。」
席間,二姨太柳氏與三姨太嶽氏倏然抬起眼,目光交匯又各自垂下。
這兩父子說話……怎地這般直白,近乎露骨?
這都是什麼虎狼之詞?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陳默和陳世元對心學都有所研究。
什麼禮義廉恥那都是用來約束「迂腐的舊儒生」的,真正的讀書人隻忠誠於自己的慾望。
我心所欲,即為天理!
陳世元心中的欲就是「功名」。
萬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
其他的都不重要。
……
初六。
雪方初霽。
一輛青蓬馬車在官道上疾馳。
車內坐著三人:趙婉寧、陳默,以及李翠娘。
陳默坐中間。
天寒,三人擠在一處,暖和。
「默哥兒,把簾子放下吧,當心受涼。」趙婉寧柔聲勸道。
話語裡半點沒有長輩的作態,隻有女子的撒嬌。
翠娘將懷裡的暖爐塞給婉寧:「你捂著罷,他身子骨硬,不怕凍。」
陳默將窗簾微微拉了起來,不過卻並沒有完全封死,他的目光穿過縫隙,投向窗外那片蕭瑟的田野。
陳默沉吟道:「靖王行賄朝臣的帳冊,年前已送至鐵無情手中。以他的能耐,當有門路直呈天聽。」
李翠娘接話:「隻要聖上親眼見到帳冊,趙公公應能得釋出獄。」
陳默微微搖頭:「趙無庸不過借獄養傷。待傷勢痊癒,他自有辦法出來,隻不過有了那本帳冊,更能夠節製清流。」
「趙公公出獄後,必感念公子相助。屆時有他清掃前路,公子春闈之行便無憂了。」
趙婉寧靜靜聽著,心中漸明……原來自己先前能入科場替筆,皆因這層淵源。
雖說是「替考」,實則都是公子提前指點,她不過是字寫得好罷了。
……
隨著渡船緩緩駛過黃河,馬車繼續朝京城方向前行。
沿途的景緻愈發荒涼。
路上儘是麵黃肌瘦、拖家帶口的逃難百姓。
陳默舉目望去,竟見不到一株像樣的樹木。
不止是樹,連地上的雜草也幾乎絕跡,天地間隻餘一片枯索。
「北方的土地,何以荒敗至此?」陳默麵色沉凝,低聲自語。
「公子是打南方來的吧?」車夫在旁搭話:「早些年這山上也有樹,可百姓要燒火做飯,隻能砍了當柴燒。年復一年,就砍乾淨了。」
陳默眉頭緊鎖:「意思是連樹皮都不好找……」
馬車繼續北行,滿目蕭然,不見生機。
突然,陳默望見荒蕪的地麵,竟然生出了詭異的白絮。
「停車!」陳默驀然出聲。
車剛停穩,他便躍下地,快步走到那片白地前,俯身伸手去扯。
那白毛竟頗為堅韌,一扯之下隻拉出一截,未能徹底斷開。
「這是何物?」隨後跟來的趙婉寧輕聲問道。
陳默凝視手中那縷蒼白:「我也從未聽過,土地怎會生出這樣的毛狀之物。」
翠娘在一旁低低一嘆:「大災大荒,大地生毛。」
陳默指間輕撚,沉吟道:「或許……是某種菌類吧。」